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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歧路 “我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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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下了场雨,外面碎布似的天,毛毛几片青色,檐角下面还疏疏滴着水珠。虞梦熊斜倒在沙发床上玩手机,一只手到处摸空调遥控器,嫌屋里暑气重。
“我看了论文,应该没错。说话的当是画中人,时间也大致对得上。所以大概就是碰上‘时钟眼’了。现在想起来其实很有意思,四百年前的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讲话。”
“然后就给吓倒了。”虞梦熊嗤笑,有种小孩子似的兴奋,觉得总算看出栾凤岐是肉体凡胎。
“你也知道我不禁吓。之前出去玩,有朋友在我背后点了两下,我倒吓飞出去了。况且那里恢复原状之后我就爬起来走了。不过我是吓着了。只是还有些问题:这幅画并不是浦东美术馆的展览内容,现在本应在佛罗伦萨。”
“知道了。所以你穿越了?”
虞梦熊翻个身,朝里面躺下。栾凤岐埋在纸片后面干笑了一声。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之后再问问老师,毕竟自己猜也没有定数。”
“别问了。问了大半天,结果就是让你去甘肃找另一位保密人?你不觉得好笑吗,栾同学?要我说,我一直觉得保密人有事在骗我们,哪怕不是骗也有歪心思。你真是乖得有点过分了。”
栾凤岐脸上还是淡淡的,手指翻飞,一边笑着说:“这么说也不合适吧?人家也说了时钟眼最近是不稳定了,具体怎么不稳定还没分析出来。我给冼伯韶老师发邮件,她说还都是孤例,说不好,所谓‘孤证不立’。去甘肃是因为冼老师治敦煌学,最近在那边开会。这些事都能连缀起来,也不见得有特别奇怪之处。你说保密人骗我们,可是我确实碰到时钟眼了,况且前面工作你也是一路跟着的;所以你说我过分乖,总得有证据才行。”
“你说你联系了冼伯韶。她不是监理吗?也没有介绍人来接应,没有找人安排行程?之前姓郑的还说‘几位监理亲自过问’呢,现在倒好了:完全自便。”
“不知道,也许冼老师忙。我是觉得毕竟还有时间,到时候去敦煌再问也许还好?毕竟有冼老师指导,工作上我们应该多少能熟悉些。你觉得怎么做好些呢?”
“现在嘴倒这么好使了,以后你去交涉吧,我不管了。”
栾凤岐脸上红一片白一片,有点发烫。
“我们现在说的是两件事。一方面冼老师固然还没有具体说要怎么做,但是这也许不是着急问就能问出来的事情,何况我贸然一直问也不礼貌。之前你发邮件人家也没有说更多。”
“所以我才说要多问几次。”虞梦熊背过去斜睨他,已而一扭身子,冷笑一声上楼去了。栾凤岐仔细把档案又整理过一遍,不过是为了让手上不至于闲着。偶尔咕哝几句还是刚才说的话,怕有什么误会没琢磨透。他最怕这个,这些年虞梦熊也没少这么拿捏他。
时候也晚了。老弄堂檐挨着檐,中间一条石青夜色,慢慢随着星斗沉下去。里面一道桥——还是一叶舟?远远飘过来,又慢慢晃荡过另一边。梧桐树底下无数块水泥盒子,一起浸泡在暑气里面,映出一点光来,是月亮的倒影。
他手上还不愿停,无非是几段文字,总觉得左摆右摆,眼前还横着一道长沟,字句倒错悖乱,永远不能满意。到后来手酸了,背硬了,膝关节里面隐隐刺痛。来上海每到雨天总会这样,从骨头里生出冷涩的泉。
窗户开了一角,到晚上渐渐渗出丝丝凉风来,不过还是闷热。身上一层湿气裹住了,摸着黏腻腻如胶水,连周围凝成一块果冻。栾凤岐起来做饭,切菜时案板笃笃响,带一点温厚的木头味。新挑的毛豆,咸肉,更少不了笋。他酷爱吃笋,过了时节也照买不误。百叶细细打成结,指尖沾上水,在豆腐皮上有种革质感。片开糟鹅,蹭了油在手上,盘里盘外流着一点浅黄。鱼眼睛似的水泡咕咕响,香味浮上来,汤色鲜亮。
栾凤岐抬头看一眼窗户,这几年他又瘦了,头大肩窄,还是像个大号小孩。外面花树的影子轻轻抖了抖,是绣在黑丝绒帘幕上的。有张脸浮在帘幕中间,对舞台另一端的自己微笑。忽然灶上水汽卷过来,窗外景象都模糊成一片。
饭桌上栾凤岐夹了一片笋,收在盘子里,小心瞅了虞梦熊一眼。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怀疑保密人?明明前两天讲得很清楚,不过是欠证据。”
虞梦熊忍不住冷笑,夹了半块卤鸭子挑骨头。
“因为你熟悉你们的研究,而我们不熟悉。我是个外人,难免觉得你们这些一心学术的人执迷。所以我害怕是有人借口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骗我们。以前看新闻也不是没见过研学团诈骗。”
“是有这样的诈骗没错,”栾凤岐答道,“但是这次多少还是不一样。冼老师毕竟是知名的敦煌学家,邮箱也是学校官网上抄的,很难想象她会随意骗我们。况且哪怕没有时钟眼,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在美术馆会遇上这些事。”
“到时候不管怎样我总要问一问。这些人总是神神秘秘的,真是要我们帮助也罢了,总不能是有什么阴谋想利用我们?”
栾凤岐托着腮看他,眯起眼睛来,觉得已经疲倦了。
“又不是写小说。我其实还怪害怕的,非要我们三个。择出来这么一个无聊的小组,也没有经验,我们有什么能力和资格帮人家?”
“总归人家觉得你厉害。不然为什么不找别人?”虞梦熊道。
“也许是没遇见别人,”栾凤岐叹口气,“或者是有人推荐。”
“我一直讨厌你这一点。黏黏糊糊的,让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倒是你自己觉得舒服。”虞梦熊把头一扭。
“其实我也讨厌我这一点,”栾凤岐只觉得头痛,“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讨厌自谦,自谦代表我被人夸赞了——我又未必觉得我在这群人里就享受了被夸赞的资格。也许还是不说话好些,我也不敢替别人说话。”
虞梦熊仔细端详栾凤岐,一会看栾凤岐早红了脸,不由得失笑。
“可惜你也就是这一点有趣,犹犹豫豫的。”
栾凤岐点点头,咕哝了一声,也没说什么。饭后来了短信,说甘肃的保密人已经安排好接送,只等他们出发。风吹进来,屋子里还留着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