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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敦煌 “有什么问 ...

  •   到敦煌后有人来接应,说过两天去莫高窟找冼伯韶。车窗一连扫过几条小路,小巧的乳黄色房子,木结构仿古楼顶,梁柱都漆成深红色。望出去党河深沉如青黛,飘飘然绵延到天边,相比之下远处沙丘倒像条金线,细细压进碧天尽头,隔开一深一浅两个世界。
      酒店在河对岸,再走一会就到了市郊。天色还早,三人钻进小巷里找驴肉黄面,说是本地名吃。斜过去是卖瓜摊,看摊的老人一手看直播,一手把着蒲扇赶飞虫。间或来几辆车,栾凤岐看见有辆卡车挤过去,仔细看运的是羊。陆雁南说这才有烟火气,不像人造的旅游区。
      饭馆不大,酱色木桌椅星星点点沾了不少油污,有几套已经很陈旧了。虞梦熊撑在桌子上四望,瞥见有旅行团上楼去,忍不住和栾凤岐咬耳朵,说恐怕这家还不够正宗。
      靠门一张桌边坐着两个人,一女一男枯坐着刷手机,仿佛也是学生。过去另一桌两对黑衣人,总凑在一起,只是不说话,有人走过去也当看不见,间或朝窗外斜睨一眼。
      “正宗不正宗不要紧,”陆雁南小声说,“至少够热闹。”
      虞梦熊四下里悄悄扫过一圈,不想门口那桌人也四处打量,两边目光恰恰撞着。对面脸上忽然绽出笑来,招呼他们过去。
      “哎,你们都来了,这么早?真是千巧万巧,偏偏就碰到了。”
      虞梦熊一怔,悄悄背过去瞥了栾凤岐一眼。
      “几位是虞梦熊小队吧?我们之前收到照片了,所以认得出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何翊元,他叫张伯玉,都是实习保密人。我们负责接应,之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帮忙。”
      两人都是一身黑。何翊元一身绉纱连衣裙,腰上一件古银带扣,冷莹莹从影子里亮出来。她是一双出挑的凤眼,下面两道卧蚕,不过阔大些,显得英气。张伯玉披一件芝地纱黑袍,几条藤蔓印花倒像是烟气溶在上面似的。他极瘦削,满头卷发飘飘然堆在肩上,黑压压的沉静的眉眼,希腊雕塑式的鼻子。
      “也真够巧的。”
      “谁知道呢,偏偏就在此时此地遇上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虞梦熊径直问,“您这边要我们做什么?前两天栾凤岐给你们写邮件,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写邮件的不是我们,是冼老师那边在负责。她虽说是前两年退休了,实际还在打理广州的事情。所以我怀疑是那边工作人员不清楚情况,就随便回了几句。现在如果没什么问题,去见冼老师就是了。到时候她那边会告诉你们具体有哪些任务。”
      “就不能透露一点吗?”
      “不着急。来,一起吃,边吃边慢慢聊。”
      点了两份黄面,盛上来才知道分量这么大。
      “真是管饱。说实话,有点撑了。”张伯玉手撑在衣袋里,别过身去朝窗外望。“你们今天刚来吗?”
      “我们一收到要来的消息就收拾出发了,大概不算慢吧?”虞梦熊笑道。
      “没有嫌你们慢的意思,本来我们这边也有点匆忙。”何翊元正色道,“我们也是刚从河南赶过来。现在到处出问题,人手不够。”
      “辛苦了。是我们没想到。不过我记得有位同事叫韦语衡——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她当时说没什么事,觉得有些人瞎担心,这么讲其实不然咯?”
      “小韦也是这么和我讲的,”何翊元说,“她负责的部分不一样。她那边自然是没出什么事,所以不担心也不奇怪。我们当时可是亲眼看见有多少柜子倒了,里面文献满山满谷堆在地上。过一会还绕出人来。”
      “听着就麻烦。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时钟眼里出来什么人什么东西,一般办法是找对应一手材料相关的位置,带过去自然就消失了。这次也差不多。”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了。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就这几件也够我们忙的了。”何翊元摇摇头。又一家旅行团拥进来,后面小孩子叽叽喳喳相互追逐,有一个仿佛格外好动,飞起脚来把纸篓踢倒了。
      “恕我冒昧,这么说总是有点可疑。”虞梦熊撇撇嘴,“不但韦语衡说南美洲有地方‘损失得厉害’,还有人告诉我说出了伤亡。我是不太明白,找材料大概也没什么危险性吧?”
      何翊元顿了顿,微笑道:
      “小虞消息这么灵通,应该不至于不知道最近有几个保密中心被蓄意破坏了,损失不算小。果真只是时钟眼出了问题,也犯不着我们这么着急。”
      “原来如此。”虞梦熊皱皱眉头,又说,“不过我们当初是没想到这里。问了别人也都说没什么事,要么就干脆不回复。”
      “不回复是他们的问题,保密人这么叠床架屋的结构。”何翊元无非是苦笑,看脸上神色也没变化,“本来我们这次情况也特别,有好多事情抽不开身;请你们过来也是期待你们当外援,再怎么也不会敷衍了事。”
      “太谢谢了。只是我真能消息灵通倒好,”虞梦熊说,“不至于闹到左支右绌的地步。原来我们是‘外援’,几次三番遇险,怎么没看见有人来帮忙?难道都当我们是神仙下凡,有超能力不成?这一点我实在不明白。”
      黑暗里仿佛有丝冷气透上来,旋即定住了。
      “要不再吃点什么?”陆雁南没来由插了一句。没人理他。
      栾凤岐头上血潮一阵阵顶着发痛。向来虞梦熊再刻薄也不会对外人发脾气,况且现在还人生地不熟,这次怎么偏要横生枝节,闹出事来?
      “也不至于。”他硬着头皮开了口,脸上只是赔笑。
      “我们只是有点不明白。”虞梦熊轻声道,大约也知道自己说了重话。
      “事情是这样:我们一开始在苏州被追杀,逃出来又承蒙于老师照顾,住在她的店里。接着郑恩仁发信息让我们和冼老师联系,对面回复晚了些,才有了今天这些话。其实还不至于‘几次三番遇险’,也恐怕不值得置气。前段时间我去美术馆遇上时钟眼了,不过消失得快,万幸没出什么事。虞梦熊也许是觉得这几次不该没人接应,所以有不满。私以为我们是担惊受怕了,只不过怪到整个保密人头上,可能未免狭隘了些。”
      虞梦熊忽然斜瞪他一眼,眼珠在镜片后面有点鼓突,一对浑浊的弹子球。栾凤岐有点怔住了。
      “道理是这样的。不过你讲‘狭隘’,我不同意。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这么待客的。想来保密人总该知书达礼,原来是这么一种礼数。这下我们懂了。”
      “你又懂了。”太阳穴中间轰轰隆隆震着无数晚钟,齿轮都锈尽了,只好互相刮擦,落下铁屑纷纷刺进头皮里。
      虞梦熊红着脸,强咧开嘴干笑了两声。
      “怎么?我不该懂?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就该这么被牵着鼻子走?保密人也是够高贵的,让你讨好成这样。”
      栾凤岐缩着脖子笼着手,两边看看,无缘无故觉得可笑。
      “不是我有意在这里批评你们或者怎么样,只是觉得应该有个说法。我们总有权表达不满吧?”
      “有是有。我们忙归忙,第一次见面就要体贴照顾着您的情绪,您说对吗?”
      “别急,听我说。别生气,别生气。”栾凤岐嗫嚅着,几乎是恳求。“何——何老师。我们自己这一路也联系了不少人,互相可能没沟通好,难免有误会。我们也没打算怎么样。有什么之后都好说。”
      “没什么好说不好说。”何翊元冷冷道,“我不太明白,有什么问题可以直说,犯不着你们在这里演红白脸,幼稚像个十几岁小孩似的。我们也是临时来帮忙,你们前面遇到什么事情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讲。以后要合作的事情还多。”
      栾凤岐也只好轻声笑笑,一边给虞梦熊使眼色。
      何翊元皱眉啧了一声,拉着张伯玉便走。天色暗下去,层层叠叠染出绉纱似的蓝。底下几块招牌犬牙交错,隐隐听见外面叫卖声。
      “小栾啊,这么讲来我们要开始冒险了。”
      虞梦熊神色渐渐如常,翻出墨镜,半条腿搭着椅子,斜倒在栾凤岐怀里,撕开半张白纸扇风。栾凤岐头昏脚软,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抿着嘴微微瞪一眼,又疑心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你说这是何必呢?”栾凤岐轻轻叹道,“明明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想问明白我们这一路怎么没人照看着,谁知道你一段话给打乱了。”
      “能出什么事?”陆雁南也不大服气,“总是还能谈一谈。”
      栾凤岐拿出手机来,照见自己的肿眼泡,颧骨上被蚊子咬了,也肿起来。虞梦熊悄悄瞄一眼,瞥见他端庄的瘦脸,无端瞪着虚空,眼圈沁出紫灰色。
      “我不懂。你害怕什么?你真的相信她们没和别人通过气?其实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刁难了,但是听你放低姿态我就忍不住反驳。”
      “不是怕或不怕,何况害怕的是你,闹事的也是你。诚然也有我的错,一害怕起来就着急道歉。只是一方面我担心人家误会,一方面也担心是不是有点先入为主。”
      栾凤岐斟酌着词句,忽然飞红了脸。
      “毕竟什么都没说清楚就着急质问,恐怕还是不太妥当。不管相信不相信,有没有关系,也总是等人家说明白、我们搞清楚再做决定好些。毕竟是我们先有的坏印象。况且也没见过一进来就要给人家下马威的——甚至我们还是客人。”
      “我乐意,不行吗?”虞梦熊嗔道,“这一路够累了,我不想拿命开玩笑。”
      栾凤岐叹口气,把头抵在隔墙上。
      “也不是乐意不乐意的问题,当然这句话还是何老师自己来说更合适。是你先入为主怀疑人家,人家难免不先入为主有个坏印象。总要到时候发现是误会,我们再道歉吗?”
      “我们再道歉。”虞梦熊只是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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