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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古画 心跳声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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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买了浦东美术馆的票。”栾凤岐小声说,“现在要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想去就去呗,也没人不让你出门。”
天花板上灰泥旋了一圈花,两列黄光灯泡。太阳留下几缕丝,晃晃悠悠流过来,底下人都是游鱼,在水藻影子里沉沉浮浮。
“这两天没听说有什么任务,但是还不让回去。难道是开玩笑?还是什么网站骗我们演真人秀?”虞梦熊冷笑道,“到时候别网上又要疯传。”
栾凤岐掉过眼睛去,有点心不在焉。“不见得,要不然昨天怎么会有人跟踪。其实要真是真人秀也好,我们没有实际危险,就当是参加夏令营。虽然真要是真人秀,怕是也没什么收视率,我们这么几个无聊的人。”
“你现在变得这么稳重了?”虞梦熊翻个白眼,“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是你这两年经历了什么,还是我当时交了另外一个‘栾凤岐’当朋友。以前你跟着我们也没少瞎玩啊?”
“你都说了是我跟着你们。”栾凤岐皱着眉头往书里钻,台灯底下仿佛有小飞虫过去,他挥手去赶。“我累了。当时说要做文献整理工作,还算有意思,我也很愿意做。如果说还要追逐打斗或是别的什么,那我实在敬谢不敏。”
“这说明你心态老了。”
栾凤岐撑着桌子站起来,兀自往外望,有点惘然。“也不至于吧?刚才你说我‘稳重’。我现在怎么敢说我稳重?更不用说老了。心态老了,还有兴趣每天出门体验新事物,大概也很难得。”
天色还亮,只是雨云渐渐积过来,松松的青粉似的。
“那我出门了。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发消息就好——啊,我要去浦东美术馆,之前买了票。”
“今天不是说要打游戏?缺一个人我们也不好联机。”陆雁南忽然走进来说。
“是我不好意思。”栾凤岐喃喃道,有点红了脸。“刚看见说今天博物馆有讲座,我实在不愿意错过。晚上回来可能有时间,要不到时候再说?”
晚上他有线上课。不过推掉一两节也许还好?
“那下午拉你出去跑几圈好了,”陆雁南一面对虞梦熊大笑,一面翻身上楼,“免得你寂寞。”
“还不如带我去看画。”虞梦熊两肘抱着,朝他瞪过去。“至少不无聊。你是精力过剩吗?也没看见有人给你发个奖牌?”
栾凤岐知道是玩笑话,但是不好意思说不方便,到时候又要怨。飞下来片刻沉默,忽然他又开了口。“毕竟是去听讲座,你要跟着去听吗?——还是想自己走动走动?”
说着满屋子黏腻的水汽涌进去,吱一声他把门关了。虞梦熊也没跟过来,想必是没兴趣,栾凤岐不由得失笑。以前三个人常出去玩,也都止于聚餐,其实很少互相交换爱好。去杭州那次虞梦熊倒闷声坐在博物馆椅子上不肯动,觉得无聊。当时他矮而瘦,角落里光照不到,无框眼镜亮着一小片,更显得沉重。到底是什么捆着他们这么多年?
从地铁站出来,扑面一排雪洞似的幕墙,是浦东美术馆。展览也是素朴的白,梁架一字排开,画框上下两点展示灯。转角绕过去一幅风景画,很理想化的蓝天碧树,枝叶作团云状,不像是埃及,毕竟画家住在安特卫普;又一幅肖像画,韦内尔总督让层层金线裹着,头微微向前倾,颧骨突出来,显出老态。
展厅里空荡荡,脚步声偷偷在隔帘间来回打转。
“...所以我要让你们仔细挑选石材。”
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只是四下静悄悄,显得格外刺耳。是意大利语,不过栾凤岐听得懂——工作人员打电话?可是合作方在西班牙,不太可能。他悄悄往周围扫一圈,竟没有人。
“我之前已经订购过相当多的半宝石了——它们质量上乘,此事确凿无疑。但是为了配合整体设计,我需要你们确定哪些是可以使用的。自然,我已经大致有了一个框架,依着这个框架就可以了。”
栾凤岐愕然。建筑商来附庸风雅,还这么不礼貌?甚至工作人员都没有制止的意思——还是说他们听不懂?他也不敢开口,拧一拧眉毛,侧身绕进下一个展厅。
绕过来满面是铺天盖地的红:沿着画框几道白光,仿佛溅出来一点金漆,可惜已经色泽斑驳了。这一幅是素净底色,斜照出画中人,四角方帽,青色马甲里面一道朱红,一手搭在书上,前面细颈玻璃瓶插着花。
“...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亲爱的哥哥。如果还需要青金石,从我们的账上拿就好了,不会有问题。”
声音更近了,可是回身看过去,展厅里空落落的,这次工作人员也找不到了。四面有点新干的油漆味,瓦楞纸闷呼呼透出来潮气。栾凤岐独个站在中间,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简直要把他吞进去。他不敢动,僵在那里,一摸鼻尖上都湿了。一点点往旁边打量,忽然瞄到画中书桌上摆着几枚银币,想想之前不该没注意,放在黛色桌布上很触目。钱是六边形,半身像,不应该在十六世纪的罗马流通。
房间暗下来,栾凤岐猛扭过头去;两边又挂起两幅画,居然也是卡拉瓦乔。紧接着一盏盏灯陆续灭了,剩下三片刺眼的黑白红。画中背景本就是灰色一堵墙,现在皮肤须发更是浮雕似的突出来,他和画中人面面相觑。旁边意大利人还在大谈建筑工期,几吨的石头,说要直接从阿尔卑斯山运过来。后面突然一声咳嗽,栾凤岐一惊,左脚踢在右腿上,摔倒在地。扭过头去,也不见有人。房间暗沉沉,整个是一方小漆匣,里面浓重的油漆木头味,透出一点黑红色的光。
“帕西尼亚诺[1]先生在完稿之前,必须将草稿寄给我们。我不在的时候,我的哥哥卡洛可以代表我。在我们同意他的设计之前,决不能随意作画。”
画两边的灯砰一下灭了。意大利人隔着黑暗,在远处指挥别人施工。栾凤岐顿时明白了,他简直想笑,答案就在眼前——可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和做梦一样。他从前偶尔梦到追逐,梦里大都浑身无力,走不动。现在也如此,黑暗中呼一口气都费劲,他感到心脏正搁在肋骨和脊椎中间,两头钝钝地敲,钟摆似的。耳畔一绺凉,有汗珠滚下去。心跳声越来越重,越来越长,显得房间格外小。
笃笃。笃笃。有人来了。
[1]多梅尼克·帕西尼亚诺(Domenico Passignano, 1559-1638),意大利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