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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追忆 “就当是再 ...

  •   “你瘦了。”虞梦熊忽然开了口。
      “是瘦了。最近压力大,还要准备语言考试。”栾凤岐往书包里摸充电宝,一面点开电子书,有点心不在焉,没看到虞梦熊上下端详。
      “辛苦了。其实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忙,才格外想找你们。”
      虽说惹了一身事情,半年来好不容易抽时间一聚,虞梦熊还是觉得闷在家里不值,更何况陆雁南。中学时跑操吃饭也要一起,上了大学聚少离多,却还没有朋友来填这段空白。所以第二天栾凤岐从福州路书店出来,接到电话轮番催促,请他上南京西路用餐。是他喜欢的杭帮菜。人造的小桥流水、青砖画舫,里面几点灯光。
      “也没听你说准备考研,”等上菜的工夫,虞梦熊先开了口,“还是说有别的想法?”
      “现在是考虑留学。主要还是看我以后做的方向,而且都知道你是本硕连读。”栾凤岐着急看书,也不抬头。虞梦熊只是笑。
      “是本硕连读没错。不过小熊老师专业上压力应该最大,再怎么讲也是医学生。”陆雁南随意刷几下手机,又转去把玩玻璃杯。
      “怎么还叫‘小熊老师’,”栾凤岐飞红了脸,慌忙夺过玻璃杯来,分别给斟了半杯茶,又笑道:
      “高中时候的称呼了。现在怕是应该叫虞大夫。”
      虞梦熊翻个白眼,揶揄道:
      “‘虞大夫’听着像青铜器上刻着的,小栾老师。原来还没入庙堂,已经这么官派了,还懂得称职务。”
      “我不敢!太油腻了,谁真的这么叫。”栾凤岐只是皱眉头。
      “称职务应该叫鱼腥草。”虞梦熊学着栾凤岐轻声说,“现在我们知道有时钟眼了。讲起来会不会让你的研究便利些?”
      “也很难说。”栾凤岐手指在书页上乱扫,白纸黑字急速作雪中湍流。
      “其实我一直也不大相信,虽然郑恩仁言之凿凿。”一字一顿,还是不确定的语气,“毕竟哪怕时钟眼真的存在,真的有什么人从里面出来,也还不过是一种证言,或者是需要被拣选的叙事线索,更何况在这线索中还有需要悬置处理的可能性。当然,简单写篇论文——且不说发刊——其实也未必要顾及这么多,只是我仍旧忍不住在意。”
      虞梦熊不禁失笑:
      “现在真是越来越学究气了,‘小栾老师’。我倒觉得和时钟眼对话倒有点像社会学上做访谈,总算不是坏事。也许你该去碰碰试试。”
      “其实也不是不行——”栾凤岐有点窘,“恐怕我还做不到。何况再怎么讲做研究也不是试试玩玩。或者说我很难以‘玩’的心态工作,自然也许是能力没达到。”
      “不要把所有事情当工作不就好了?”陆雁南凑过来笑道,“而且小熊老师也不是事事都当玩笑。”
      上菜,下箸。栾凤岐只是对着碗盘出神,白瓷映出汤色明澄澄的黄。
      “买了两本书。”栾凤岐蓦地开了口。福州路过去,从梧桐荫里面望见上海书城,沿街两排蠹鱼食堂。书店外立面是老式红砖白格子,他忽然想起冬天喜欢对着小太阳织毛衣,两色线上下聚拢起来,也像是在写作,句号萦回成细密的格纹。
      “这两天福州路冷清。”虞梦熊说。去年秋天栾凤岐冒雨给他父亲买书,要资治通鉴,“最大号字”。雨丝密密织入法国梧桐间,两列长队排到山西路,是来抢购月饼。
      “热闹也不是书店热闹。”栾凤岐苦笑。寄回书去嫌看不清,倒在书桌上搁了大半年。
      “也是。不过你买那么多书都读得完吗?之前看豆瓣标记,都是‘在读’。”虞梦熊靠过来夹小笼包,说话时两片乌亮的睫毛跟着轻轻翕动。头顶射灯直照下去,脸颊是疏雪下面沁出粉红色,“山意冲寒欲放梅”。
      “我不敢标记‘读过’。其实前两年也如此,只是当时用瓣少些。‘读过’听着倒像盖棺定论似的,我还没有这个胆量。”
      “一向你就胆子最小。”虞梦熊笑了,“做什么都是远远看着。”
      栾凤岐便想起高中时做铝热实验,当时虞是化学社长,开玩笑说去炸鱼。教学楼后面水泥壳子假山,山顶上簌簌芦荻,到冬天飘摇一片象牙色。其实他也记不得到底是怎么着了火,又是怎么扑灭的,只记得浮出青烟紫烟,在笑声中卷起枯叶沉进溪水,黏连死鱼与残荷打着转汇集成漩涡。腐殖质渗入水中,水作棕褐色。残余杂物掩埋进水底,化作一年生的琥珀。那年霜降上体育课,他逃到实验室百无聊赖,看阳光千丝万缕滤进来,绿橡胶桌上飘摇许多荇藻,蔓生进烧瓶中。窗外小渠放干了水,他瞥见有人疏通淤泥。
      “我一向胆子小。”他笑道,“这接下来可是仰赖你们帮忙了。”
      “我们再怎么也是辅助,主角是你。”虞梦熊悄悄瞥了他一眼。是讽刺?栾凤岐忽然觉得羞愧,因为随便疑心别人。但他总是害怕,特别是怕表现自己。从小年年参加英语比赛,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反倒开始怯场。
      “也不怕,就当是再出去玩一次。”陆雁南要了餐巾纸回来,手肘靠在他肩膀上,一面又对虞梦熊笑笑。他们倒是旅游过几次,即便算不上配合,至少够热闹。
      栾凤岐随意点了点头,不说什么。什么时候和他们聊天也要搜索枯肠?栾凤岐无端想起有次月考出来,他揽着虞梦熊陆雁南偷跑去看春花。山脚下小渠迂回分隔出几座岛屿,都栽了海棠,漫山遍野压人的粉红色,是油画上颜料浓重得凸出来。晚风过来,落花纷纷扑在脸上衣服上,连带衣衫也沁足了香气。高中学业繁重,月考是少有能下午休息的机会。不想上了大学更找不到空闲,有次虞梦熊深夜起兴,要拉他去苏州访寒山寺,他已睡了。
      “就当是再出去旅游一次也好。”栾凤岐小声回答,有点惘然。此时虞梦熊点点他后背,回头便看见隔桌有人窥视。几人四面望了望,都没说什么,匆匆塞了几口便结账离开。
      回去路上虞梦熊说再怎么散了场,就这一点看总还是多年老朋友,栾凤岐忍不住笑他。南京路上风云聚散,人民广场展开一带绿,拥着上海博物馆,酷暑蒸出油亮翠色,映出远处天幕由蓝入紫。对面桥头便落下一只白鹡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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