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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人类文明保存计划 “我所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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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当然还是签了合同。下午忽然来电,请他们去宝山美兰湖,那里有专人等着。午后过了场雨,天上还湿漉漉涂着青灰。到了才知道是家具城一类,几条板房围着小院,杂草里散落些白石凿的天使亭台,自以为很有些田园风格。
还不待说什么,便有人从屋里迎出来。是高个子,脸颊上两篇红,白短袖外面套了件黄马甲。
她看见有人,忙笑着来握手。几个人踏着石子走进去,裤脚擦过草杆沙沙有声。
“这么说,你们就是保密人小队了?我是韦语衡,驻地干员。”
“好。”虞梦熊眯着眼打量,又道:“敢问这是在哪里?我们又是来做什么?”
韦语衡笑着指一指木屋,带他们进去。长长一道走廊,两边座椅都在黑暗里沉默。她把灯都挑开,满屋金色棕色流出来,阴影错杂出无数道深痕,刻进墙上地板上。
韦语衡高声示意: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处理的问题。是一间旧家具店,平时主要从荷兰进口一些老家具。”
“看得出来。”虞梦熊慢慢看,一边回答,“所以这里是——保密中心?今天上午您有位同事过来,说要去保密中心才能知道保密人是在做什么。”
韦语衡坐下来,摇头道:
“不不不,这里怎么可能是保密中心——况且我也不是保密人;我和保密人的交集大概是我大学学了保密。”说到这里她又笑了,“我所属的组织名字怪长的,全称叫‘人类文明保存计划’,我们一般叫它‘计划’。我们和保密人现在是合作关系。”
趁虞梦熊攀谈,栾凤岐溜出去参观。顶子高挑上去,挂着许多旧照片,里面大多是深沉的眉眼,向底下审视。漆柜子,嵌木书桌,很学院派的大理石塑像,便是曲颈也太呆板。深棕色护壁板,酒红色壁纸,金线展开来通到窗外去,给上了锈的盔甲镶一道边。对面摆着油画,黑袍白衫的人却并不看他。油画里目光是向虚空的,给观众不过是一个眼神。
原来是店主不熟悉材料,搞乱了来源记录,请他来帮忙对比整理。
“没有记录?财产公证,交易手续之类的。一般都能查到吧?”
“店主不懂这些。”韦语衡答道。这家店主不通英文,交涉也要特别找翻译,工作人员也没注意过,大约真有什么记录也早丢了。说是有图录,也找不到。后来想恐怕不是店主不懂——客人大约也不懂,因此不必在乎。
“那这么多年了,保密人不管吗?虽然我很难相信古董店着急着管这些。”虞梦熊摊开两手,莫名觉得这一切好笑。
“这家店也没开多久,况且人力不够。要是有那么多人手,也就用不着你们了。”韦语衡说。
栾凤岐埋头,电脑两边资料层叠垒起来,仿佛时间的城池。
“请问韦老师,保密人的日常工作,就是这些吗?刚才记载说是萨克 森-劳恩堡的西比尔,这里我真没想到。恐怕找档案不容易——整理文献,编订目录,总结成册?在古董店里是不是会难一些?”
“怎么叫我老师!太生分了。”韦语衡不由得笑出来,“小栾你真是读书人的拘谨,还叫老师。对,大概是这个样子,像我们‘计划’更多做自然环境和偏民族志的部分,两边多少也有交叉。现在在上海他们做中文文献大概可能已经差不多了,听说近两年不是做新出的,就是做舶来的。”
“不好意思。”栾凤岐怔了一怔。
沉默半晌,虞梦熊问起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
“国内倒没什么。听说是墨西哥还是巴拿马那边出了事情,损失很厉害。我觉得一时半会恐怕还闹不到多大,我们都说保密人就爱一惊一乍。所以现在上海这边说不要瞎担心。”
“大概吧。”他点点头。“这么说来还是你们更稳重些。不过这么讲更是莫名其妙了,先前也没听过什么保密人,怎么会忽然冒出来请我们做事?要是栾凤岐受他导师青睐,那我们跟着沾光也是应该的。只是太陌生了,不知道会遇到些什么,我放心不下。”
韦语衡又笑了。“我们有多稳重我也说不上来。之所以派我过来,我想也有一个因素,就是负责人认为保密人咋咋呼呼,把你们吓着了。到时候保驾护航,我们也要出力,肯定不可能随便就让你们自己走,这一点尽管放心。”
“这自然最好了。只是我们要去哪里,做什么?更何况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小栾的忙。”
“小栾小栾地叫,你们几个看起来关系也不错,不如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你们要做的事情多了,凭他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我看你不是很会说话吗?到时候你估计负责交涉。现在培训年轻保密人都是小队小队地来,大概也是有原因的。”
“保密人工作起来,恐怕也确实不太容易。”栾凤岐说,很轻的声音飘飘然从书卷里浮出来,“其实数量上也不算多。不过上游的古董商可能也没仔细注意过,我这边看到提及法国一座修道院,荷兰商人的材料,很多零碎文献其实不太好分类,更不用说追溯了。”
都是维米尔的帽子,荣国府的钟,看过去不过灰蒙蒙一片尘雾。
韦语衡点点头。
“之前我们也聊过,说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这么麻烦,是不是太为难人了。其实一般倒也没这么啰嗦。繁重是肯定的,档案工作不繁重才怪。所以才组成小队,要不顾不过来。”
“小小校书郎。”栾凤岐淡淡道。
“只怕到时候还要更忙。下个月初罗马开国际保密人大会,三年才开一次。你们肯定得跟着老师们过去。”
虞梦熊点点头说:
“明白了。之前郑恩仁没告诉过我们这些,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会不告诉我们?”
“接你们的保密人吗?也许是他忘了。肯定要跟着去的,不然很多东西学不会。”
时候晚了。外面一盏射灯忽然照进来,到屋顶绣上一道金线。栾凤岐转过脸去,几个人都浴在深沉的水雾里,朦朦胧胧,表情不太分明。
“这两天太湿了,”他说,“尤其是到了晚上,偶尔还是觉得上海太潮,住着不舒服。刚才整理的时候我还想这里的文献受潮了怎么办。”
“上海还潮?我小学刚搬到山西住的时候每天都干得慌。”虞梦熊笑道,“说起来韦干员您是哪里人?”
“我吗?”韦语衡笑叹了一声,“我该是北方人,不过自从进入我们‘计划’,走南闯北的,口音都变了。上海这天气说干不干,说湿倒也湿不过福建、广东那边。不过也说不好。也许是我在南方住了这么多年,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我还是受不了潮气,和这堆故纸一样,”栾凤岐轻声道,“前两年去厦门玩,出了酒店空气和蒸笼似的,简直要窒息。”
“不要紧,再怎么蒸也没见你涨起来。”陆雁南坐下来打趣。挑高了顶的板房到晚上更昏暗,就是看着人笑也像是半真半假。老物件层层堆积起来,是山洞里的石笋。
“哎,也不早了。”虞梦熊笑道,“谢谢您陪我们这么久,真是麻烦了。也实在承蒙您好意,出了什么事情我好担待。”
“担待什么担待,你真是太客气了。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都来找我。你们也早点回去,再晚人家要关门了。”韦语衡笑着便过来握手。
待韦语衡走了,虞梦熊将身子一歪,倒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不说什么。黄昏一点点沉下来,房间里静悄悄,倒是别有滋味。空气像是胶水,几个年轻人凝固在时间的琥珀里。外面铸铁玻璃大窗里含着两片光,想是草坪上有灯,摇摇晃晃照进来。
“到时候小栾积累了经验,可以去鉴宝节目当嘉宾了。”虞梦熊笑道。
“可不敢。”栾凤岐说,“不过也奇怪。你说古董商都不爱讲故事吗?”
“什么?——要不先走吧。”虞梦熊怔了一怔,“有点晚了,现在就我们几个人。”
“好,好。我是说.....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里很多商品几乎只有一句介绍,不像以前我去过几家店,那边卖字画,哪怕勉强也要编得流传有序,更不用说还要攀附名家。”栾凤岐喃喃道。这里反倒是赤条条白茫茫,给谁看呢?花园里天使亭台也不响。
“不过还是走吧,”栾凤岐说,“是我在这里发疯。文献整理也就罢了,古玩鉴定我可不敢讲,自己又不熟悉,容易讲错,别人听了信了更吓人。真是怪道,保密人怎么不找专家反倒找学生?”
“少来这套。”虞梦熊松了口气,忙拉他们出去。
回去路上又下了雨,季风浸湿的云线傍晚又压回来,层叠出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