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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变相 “这是时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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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是覆斗式顶,莲花藻井,两边通壁大画;深浅壁画层层叠压,脱落处露出更古的画来,拂去尘土复投来一瞥,都镶嵌进时间里,也不失作七宝楼台。
“这么漂亮。”虞梦熊赞叹。
“可不是嘛,”张伯玉蹲下去摸砖缝,“选了个好地方。”
外边忽然静下来,远远传来奏乐声,当然也许是手机响。撬开方砖一拧钥匙,里面灰尘打着旋飞出来,在经变图前回环缭绕,后面楼阁华盖都影影绰绰的,恍惚是古寺里燃起香烟。
虞梦熊便笑道:
“‘晨钟暮鼓’。想必到敲鼓的时候了。”
“这壁画上又不是没有。我们都下去看,留你在外边敲就好了。”
“可不敢。我现在是看出来了,你们一个比一个狠心。”
钥匙孔堵住了,打不开门。外面声音越来越近。渐渐南北两壁画面也模糊涌动,到后来竟成了浮雕。从哪里浩浩荡荡招来一队乐师?鼓吹齐备,拥着中间舞者纵横腾踏,两边列起箜篌琵琶,香花四散,五弦阮也作六瓣花形。
虞梦熊又笑道:“不用我敲了。真是‘无巧不成书’。”
“这是时钟眼。”张伯玉小声提醒,“应该是壁画内容。现在我们出不去,要等它自行散掉。”
“我明白。栾凤岐在上海也遇到过,当时倒吓了他一跳。”
灯楼明灭,阴影在阶前游走穿梭,照进对面净土世界,琉璃倒映出水国一抹绿,是甘泉的翠色。忽然中间径直一道斜阳倒灌进来,一声轰鸣。
四壁都空了。有一瞬间几乎是白茫茫一片,非常触目。已而从黑暗里延展出无限空间来,前面庄严净土还印在视网膜上。人都在哪里?栾凤岐眼眶后面针扎似的痛,仿佛这具躯体也给钉在原地。心跳声滤过一遍格外清楚,周围不知还有谁在呼吸。
突然有只手摸过来,他倒吓得腿软,拉着身边人衣角才不至于倒下去。对面噗嗤笑出声来,他便知道是虞梦熊,无端也觉得可笑,又不由得一惊。虞梦熊现在这样瘦?
“诸佛国土亦复皆空。”栾凤岐喃喃道,知道对面是维摩诘经变。下一秒会不会是维摩诘探出来说法,须发耸动?
于是有一点幽光照出去,穿过千百年灰泥颜料和人的衣袍浊气,点亮了窟壁。壁上还是一片新泥,没有形象也没有香烛。栾凤岐看到有十数影子,戴幞头,执火,拿纸,勾勒出赭色的影子。
“是粉本吗?”
栾凤岐兀自说。张伯玉转身招呼他们,现在壁上斑驳痕迹从暗中析出来,时钟眼散了。
“什么粉本?”陆雁南转过来问他,手上挂着虞梦熊的背包。
“设计的画稿叫粉本,像敦煌卷子里藏有不少佛菩萨的草图画稿。”底下又卷起一阵风来,灰尘浪似的涌上去,栾凤岐糊了满嘴沙土,只是咳。陆雁南便拉他下地库去。
“我总觉得还有地方不对。时钟眼再怎么频繁,以前也是偶发事件。像这种时钟眼一般更不常见,这几天倒已经报告了五六起。”
何翊元有点分神,下楼梯时一个踉跄。一看底下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见有人进来,便一齐拥上去。最前面是位贵妇人,高个子,长圆脸,脸上花钿掉了一片,满头花钗珠翠,穿宽袖锦衣,红白间色裙。后面有位中年胡人挤出来,略胖些,堆笑,穿小袖开襟连珠边长袍,戴一顶白帽。是粟特打扮。
何翊元和张伯玉方才交换了眼神,书架后面随即又绕出一位老僧:粉团脸,细眉直鼻,脸上没什么皱纹,穿件绿莹莹的通肩袈裟。
“61窟的某位女士,和尚在17窟?看着不像洪辩。”张伯玉端详道。
虞梦熊只是笑,又说:“你们说得这么轻慢,不怕古人怪罪?”
“时钟眼出来的人有时是说不了话的,就是说了话我们也听不见——自然对方也听不见。”何翊元从容道,“是61窟的宋夫人,她前年刚出来过一次。僧人大概是85窟的法荣和尚,以前也有过出来的记录。我带宋夫人上去,你去跟着老和尚。”
“先不急,还想问您一件事。”虞梦熊点点头又说,“古人说话毕竟是和现代人不同。他们说话我们怎么听得懂?”
“我们也不知道。来来回回提出来四五种说法,还没有定论。总之是听得懂。”
栾凤岐便去和粟特人交涉,对面问他悬泉驿怎么走,又递过一叠纸,上面墨书“开元贰拾年叁月拾肆日给”,大红官印还是新的。
“应该是石染典,西州的粟特商人。”栾凤岐顿了顿,有点紧张,“记得原件是阿斯塔纳出来的。现在是瓜州刚批了过所——过关的公文——要往安西去。”
石染典便连连点头,望着他笑。栾凤岐只是发窘,想起对面原应带着人货牵着驴,一千三百年后在他面前显形,却只觉是日晒风吹沙尘掩过磨出的一片影子。也许还有能连缀的零散文献?可惜他不做吐鲁番,该去问问同学。一边想着这许多事,却瞥见粟特人高筒靴上破了洞。
“瓜州刚批了过所,这里是沙州。”虞梦熊斟酌道,“所以带他回瓜州去?”
“依你们的,”张伯玉引他们进去收拾书柜,把草帽收在腰带上,“出来这么多人,这可是大漏特漏。看这情况我们是得留在敦煌。到时候都靠你们自己了。”
虞梦熊翻白眼揶揄:
“人手倒缺成这样?还是说批个人来帮我们倒要等十天半个月?”
“人手是缺。”何翊元指几个编号教栾凤岐清点,又转过来说,“又不是只你们一队。明天我们还要对接一组人。冼老师、向老师这里最多要有四五组。所以也麻烦你们了。”
“况且保密人分派系分得厉害,”张伯玉也凑上来,听口气简直觉得这事有趣,“有些不熟的老人,现在做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栾凤岐只是闷闷应了两声,无端觉得恐怖,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人生地不熟,就同为保密人也未必可信。他手上只是停不下来,端了十盘微缩胶卷上架,把脸藏在后面。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总有法子。”虞梦熊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说,“但是你们也帮了大忙,麻烦你们了。我感激不尽。”
栾凤岐问起接下来怎么做,几个人走出洞窟去。外面已经很晚了,天幕蒙上几层蓝,让画笔一抹抹渗进去,直透出深靛色。底下洞窟林立,都凿进神话里巨鲸的脊背,随黄沙浮出十五个世纪。
旁边宋夫人和法荣和尚便谈起金刚经。虞梦熊牵起栾凤岐陆雁南迎着晚风乱跑。
“好一个‘夜游莫高窟’。”虞梦熊快活道,“这一路究竟没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