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眼》杨嘉德

14、第十三章 变相（二） “或者是人

　　路上宋夫人谈起记挂的事情，除抄经布施之外，还有贾荣实送往甘州的燕脂布匹等物。栾凤岐一边听一面找资料对照，原来是给回鹘可汗的礼物。还说起有个西域琉璃瓶子，布施给某寺。宋夫人崇佛。他想起法门寺出土过细颈贴塑琉璃瓶，照进去雾蒙蒙的，仿佛有光融化在里头。法门寺那件倒是舶来品。
　　“其实这么讲起来，”虞梦熊忽然说，“时钟眼里也该出来过名人。前些年听说洛阳发现了白居易故居，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他。”
　　“也出来过名人。”何翊元回忆道，“不过白居易没印象。”
　　“该拉出来见一见的，让他看看现在的香山寺。或者去北邙山。他晚年那么寂寞——”
　　“其实倒也不用这么轻慢人家，”栾凤岐蓦地开了口，语气若有所思。“哪怕真是古人出来恐怕也不太合适。”
　　“好大的口气，不轻慢古人难道轻慢你？”虞梦熊冷笑。
　　“我猜也猜得出来你这么讲。有些人真好玩，一天到晚专爱笑人。”
　　他没再说什么。法荣和尚和宋夫人到各自窟门口便消失，61窟前寂寂无声。元代这里是皇庆寺，四百年前曹元忠凿开功德窟，洞穿再三百年前的隋窟。隋代千佛照下元代六联环团花盝形顶，明润的松石绿。
　　“里面是五台山图。去看看？”张伯玉松了口气，笑着说，一边引他们进去。
　　“其实除了五台山图，还有一圈供养人像。有时候我难免觉得遗憾，保密人规矩多，时钟眼但凡出来人必须尽快收回，连话也不敢问。”何翊元说。
　　“有些问题我们需要刻意挖掘没错，但是恐怕终究不是时钟眼能解决的。我总觉得找文献还是比问时钟眼好些。”栾凤岐答道，口气有点犹疑。
　　“我总觉得你这么讲，难免有史学家的傲慢在里面。”何翊元笑道。
　　“您说的是。虽然我还不敢自称史学家。”栾凤岐抿了抿嘴，转过脸去。
　　张伯玉弹开手电，侧身绕进去，点亮窟壁。这次没有时钟眼了，只是雪亮的灯光照着，浩浩然一派山水楼阁顿时扑进人眼睛里。明艳艳的青山碧水渐次铺陈在赭色土地上，山下行人居民、山上巡礼者，在传统的三层对称结构里来回忙碌穿梭。
　　“很理想化的现实地图，看山下两条路线就是当时最为兴盛的东西两道，虽然在绘画语言上画匠做了许多符号化的加工，比如人物和建筑的比例，强调正面、中心、对称；”张伯玉指点道，“当时五台山已经是国际胜地，来五台山朝拜的人西自天竺西域，东从高丽日本，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而敦煌虽在西北一隅，毕竟在九世纪三十年代已经有了《五台山图》。”
　　“当然敦煌和五台山的直接联系恐怕要到后唐同光年之后了，”何翊元拨开手电，转身去看供养人像，“使节来往的种种事情。刚刚我们在220窟甬道上看到的也是这一个时期的作品。”
　　栾凤岐想起快十年前他也去过五台山。九月山上凉风已经倒灌进来，碧空都吹净了，澄潭底下映出纷纷落叶。记忆收起来倒像是山水册页，一叠叠折进去，到最后眼前留下反色影子，和现实遥遥相对。
　　“供养人又是一回事。像原本十六国时期、隋代的供养人像还尺寸较小，到五代时期，供养人不但数量大增，尺寸也与真人差不多了。”何翊元说，周围壁上六十余身供养人像，浩浩荡荡的供养行列，她们几乎列关系图似的，把亲戚眷属们凝固在不朽的石窟里。
　　上面写着“敕授浔阳郡夫人翟氏一心供养”。还有些是回鹘、于阗装束，碧玉凤冠步摇。栾凤岐想起从前看俄藏文献，说于阗公主的两位侍女在公主回到于阗时，留在敦煌做外交代表。又想起来沙州使者几次向朝廷“贡玉”。于阗王曾经用玉来交换敦煌的木匠。
　　“其实再往100窟走能看见更动态的供养人们，也许更接近她们的现实生活，”何翊元说，回声在窟壁上来回跃动，“看南壁上这两身，右边第一位回鹘公主，另一位于阗公主是宋代重绘的。她们在100窟有出行图。”
　　“请问宋夫人在哪里？”虞梦熊问。晚上天气凉下去，周身是冷冷的尘土气味。外面风渐又响起来，听得树影索索有声。
　　“宋夫人是右边第四位。你看和刚才出来的人长相衣着是相符的。只可惜她资料太少，名字也无从确定。除了石窟铭文，无非是一篇邈真赞。”
　　“嗳。”虞梦熊答道。
　　在窟里又仔细绕了一圈，栾凤岐忽然看见地下落了张纸，只是不待蹲下去细看，回头便瞥见门口拥进来几个黑影子，就着月色也能看出手里拿着刀棍一类。
　　何翊元便转身去摸装备包。虞梦熊忙招呼陆雁南开包找手机，联系保安。
　　“不是我说，”虞梦熊一面翻包一面喊，“这些人是怎么过安检放进来的？”
　　“这些人也许是早准备好埋伏我们了，”陆雁南抄起手电，连忙说，“不然不会等游人走了才下手。”
　　“不想对游人下手，说明不想引起骚乱，很明显是特别针对我们，又不想造成社会影响，或者没法趁乱牟利。也可能是我们保密人里面出了内鬼。”
　　何翊元指示他们往背屏后面跑，看对面人不多，那边至少有个回旋处。
　　“或者是人家潜意识里觉得保密人不应该被外人打扰。”栾凤岐小声说。
　　前头已经有人冲进来，隔着夜色看不清面目。何翊元抽出保温杯格挡，金属抵在刀刃上当当两声响。她将身一闪，后面陆雁南、栾凤岐趁机绕出去，正好看见中午化装成保洁的中年人提刀堵在前面，隔断后面土黄、肉红或浅碧色的房舍山水。
　　“您好？”栾凤岐莫名说，忽然觉得身前身后极寂静，旁边人的呼吸声都比从前近些，就是外面脚步擦擦响也要一起挤过来，终于把自己裹在木骨泥胎里动弹不得。所以腿上才这样重，对方眼中血丝才看得这样清楚，那张苍黄的瘦脸和他狭路相逢，他看见刀光一亮。
　　“小心！”
　　陆雁南冲过去挡在栾凤岐前面，一欠身躲开那人的刀，侧身揽过栾凤岐，拉着他跑出甬道去，回身看见何翊元一脚踢在一个灰衣矮个子肋骨上，见对方倒下，急忙提起背包跑出石窟来，眼见后面人纷纷追上去。
　　“最要紧是别破坏了文物！到时候赶紧叫人锁上门。”栾凤岐一边跑，一边余光偷看见张伯玉着急用草帽护着脸，疑心是挂了彩。
　　“我估计这些人的目标是我们，”何翊元说，“当然文物没什么闪失最好。警察说马上到。”
　　“要不我们分两路先走？毕竟小虞他们应该都知道要做什么了。”张伯玉接口说。
　　何翊元点点头，两人绕过慈氏塔掉头向南奔去。虞梦熊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带着他们向反方向狂奔，知道那边是停车场。
　　路上他们看见警察赶过去，一口气出山门、跨石桥，珍珠粉似的月光洒在河床上，一片银蓝色笼着黄沙白沙。栾凤岐想起壁画上氧化发黑的面孔，知道古人炼铅时，按颜色分开：白色胡粉、红色铅丹、黄色密陀僧。他疑心正是远山上炼丹炉筛过来，一路流到这里。
　　几个人气喘吁吁，终于逃到停车场。回头只有一条影子追过来，仔细看正是刚才拦着栾凤岐的中年人，冼伯韶的不肖门生。
　　“穷追不舍，真是够不容易的。”虞梦熊讽刺道，看他两手空空，想必是前面已经给夺走了，所以不觉得害怕，月色里照见他下巴突出来，脸色发灰，更是“老鼠相”。
　　“您是谁？这么大老远潜伏在敦煌，就为了报复冼老师，未免也太不容易了。到底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随便叫我什么都行。反正你们年轻，我讲这些也听不懂。不过是我自己命苦，人人都想害我。”他压着嗓子说，只是发翘舌音的时候未免用力过度，教人听不清楚。
　　“别这么悲观，”栾凤岐心平气和，“保不准我们中间就有个人能理解你。就说一说也无妨，我们也是刚让叫来的。你们原来有什么龃龉冲撞，和我们都没有直接关系。”
　　“谁让保密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你们被叫来的时候就已经有罪了，不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我死不足惜，只是多找几个人顶罪罢了。”
　　说完这人一气冲出去，掐着栾凤岐后腰，膝盖抵在栾凤岐背上，一边抽出一把裁纸刀贴着他颈侧。
　　“还请您冷静。”
　　栾凤岐眼前一黑，定了定神，却看见虞梦熊指了指背后，对他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