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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莫高窟 “麻烦诸位 ...

  •   莫高窟在城东。早上不见人来接,虞梦熊默然,已而沉下脸去,竖起眉毛嗔了两句,打开手机叫车。途中渐渐隐现出一带土堆,几丛蒿草,浅黄里淡淡洇出来苍色。是旧沙州城墙。
      “来得这么早,不错。大家都在里面等你们。”
      到了莫高窟中心便看见张伯玉朝他们招手,涌浪似的一带土色底下小小一道白。
      “去哪里?”
      坐接驳车,两边黄沙起伏,太阳照下来无数金屑,悄悄沉积成几条龙脊背。到研究所拥过来几列白杨树,碧莹莹一丛绿焰,围着两层小楼,一方院子。张伯玉示意他们进去,冼伯韶倒先迎出来了。
      “向博雅跟我讲了这么多,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冼伯韶高而清瘦,一头花白卷发,戴小圆眼镜,底下寿眉双垂,乌亮的笑眼。
      “进来聊,外面风沙大。”冼伯韶笑吟吟,“大家来敦煌开会,也经常感慨这里的天气。你们过来有没有觉得嘴上鼻子里干?”
      “大概有点。肯定不比您,在这里这么多年。”虞梦熊眯缝着眼睛左右打量。
      坐下来大家都笑了。
      “我又不在这里做研究。”冼伯韶笑道,“怎么说还是研究员们辛苦,更何况现在设施已经发达多了。我们也着急呢,最后还是耽搁了三位的时间。当时洛阳出了事情——阿云应该都和你们说过了——闹得乱糟糟。哦哟,那可是!”
      “可不敢。您太抬爱了,”虞梦熊强笑道,想起来这一路话里带着刺,不由得红了脸。“是我们心急无礼,麻烦您了。”
      何翊元挽着一位女士,说笑着走进来。
      “叶嘉文,冼老师的保密人助理,”开口是清亮的嗓音,简直有“金石声”,“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我,尤其是有危险的时候。”她是矮个子,短头发染成绿松石色。
      虞梦熊忙欠身去握手,只是还有点踌躇。
      “请问之前也是您那边给我们发邮件吗?以拙见恐怕不是,毕竟当时我们总觉得您那边说话含糊。”
      “我是新调来的。前面冼老师刚换了一任助理。”
      “那麻烦您了。说通了就好。”虞梦熊讪讪地笑,像是自言自语。
      “也辛苦了。”栾凤岐忙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来的不巧,这几天连着开会。烦请你们先等冼老师回来。”说完她推开门便走了。阳光全扑进来,明晃晃一片杏黄,房间里都滚透了。
      “看冼老师也走了,要不给何翊元道个歉?”栾凤岐悄悄凑过来,贴耳朵嘀咕。虞梦熊飞红了脸,也不说什么。对面张伯玉便背过去偷笑。
      “是我错了。”沉默了片刻,栾凤岐兀自说。
      “和你没关系,”何翊元有点困惑,“这件事本来也——”
      其实栾凤岐也不明白。难道把事情揽过来,保密人对待他们从此就两样?
      “但是再怎么我也要道歉。我习惯了,”他喃喃道,“其实也没什么。”
      “你倒是有意思。”何翊元忍不住笑他。
      中午风又大了,窗户看出去已经灰扑扑一片,房间里听着只是呜呜涌动。现在只留下虞梦熊几个,等冼伯韶回来。栾凤岐黑着脸,缩在角落里读书,虞梦熊便去找陆雁南说笑,随手从旁边琉璃瓶里拈了一枝花。
      “其实我怎么会不怕,”栾凤岐忽然忍不住开了口,“开头最怕,毕竟是生命威胁。但是再怕也没必要一上来就和人家吵。现在好了,说道歉也不说一句。”昨晚何翊元给他发信息,说前面冼老师的助理出了事,才新补了一位。他没敢当面提。
      虞梦熊没说什么,把眼镜搁在桌上,背着手望出去。
      “对不起,麻烦了。”他小声说。
      “当然都盼着人家别误会我们,”陆雁南说,只是有点迟疑,“谁知道你和小栾搁在一块反而坏了事。其实也许还不至于什么。嗐,还不是不打不相识?”
      “明明可以不打。”栾凤岐一板一眼道,“何况大家社交习惯都不一样。这一路见到的保密人,大多可能算性格认真那一类,至少我还没见过明着骗人的。你们觉得是不是我们实事求是会好些?”
      “看来你懂得比我多。以后我听你的,你来办?”
      虞梦熊说,脸上浮出笑来,栾凤岐知道是讽刺。他只好板起脸,两个瘦长的影子面面相觑。虞梦熊高考后留起头发,两弯细长的笑眼,披一件驼色呢大衣,风度翩翩,不像白面书生,倒让人疑心是狐狸一类。不知怎地栾凤岐回头从窗户里找自己的脸,只觉得黑眼圈比从前都重。想起路上有人问他是否成年,怎么长得如此年轻,不由得失笑。
      一会隐隐听见隔壁一字一顿地叫骂,是老人沙哑的声音。到后来蓦地喀喇一声响,脚步声连着串从外面递进来。虞梦熊拉陆雁南出去看,迎面撞上张伯玉,跑过走廊去又掉头来赔笑。忽然里面又有个人追出来,看见他们便别过头去扶着墙喘气,一边用袖口擦鼻涕。
      “我们那边吵起来了,”张伯玉促声说,“现在冼老师她们还在开会,所以商量着先等等,问一下别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欺负老人又有什么好处!”
      对面人眉毛眼睛拧成一团,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年纪看着不小了,只是还没什么皱纹。白发稀疏,矮胖,扁圆脸,赤红的酒糟鼻。栾凤岐不由得想起年节里桌上染了红的馒头。
      “怎么了?”虞梦熊不知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
      “这个张伯玉,不晓得怎么闹了这么多粉进来,”老人一手扶眼镜架,一手仔细搓着鼻尖,慢慢换了商量的语调,“一下子洒出来,搞得满屋子一塌糊涂,我对这个过敏。你是从哪里拿来的?以后丢了它好不好?”
      “我没有撒粉,您也看见是空调里面出来的,”张伯玉小声辩解道,有点不耐烦,“您先别慌,方便的话换个办公室再说——有个四年级的团下午两点来,还得麻烦您去接应。”
      “你向我道个歉好不好?”
      虞梦熊耸耸肩,回头向栾凤岐使个眼色,拉他出去。外面两列办公室只有隔壁开了门,里面有人弓着腰在桌上摸索,收拾东西似的。看见外面人来他便僵住了,已而转过头,对着虞梦熊谄笑。是个中年男人,消瘦,干瘪削尖的灰脸。
      “请问您是——”
      “嗳?我是这边的保洁。刚刚听见里面乱糟糟的有人喊叫,那我不得进来看看?一看,哦哟,可不得了。也不知道什么人干的。”
      “哎,您辛苦了。”虞梦熊敷衍道,抬脚准备出门,转身便看见那中年男人斜侧过去,偷偷捻了一撮粉末送进保温杯里。
      他和陆雁南不约而同冲上去,栾凤岐一愣,回头叫外面人进来。不想这人身段灵巧,撑在椅子上翻出窗户,一溜烟跑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保洁还兼职泡茶?”虞梦熊眼睛翻过来偷笑,表示这次提前留了心眼,立功一桩。
      “怎么小孩子似的,”栾凤岐忍不住笑他,“到时候记得把人家花放回去。”
      张伯玉进来看了一眼,又急忙出去,一会领着一群人拥过来,冼伯韶在最前面。
      “麻烦诸位了。其他人都走吧,留下我和栾凤岐他们说两句。”
      有点犹豫,但还是命令的口气。
      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都冲淡下去,仿佛是河水分开两个世界。栾凤岐想起虞梦熊昨天说的话,觉得肋骨下面心脏上有尖头锤在叮叮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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