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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事 ...

  •   寅时的穿堂风掠过院落时,东厢房的胡榻突然迸裂。那些龟兹工匠雕刻的葡萄纹,在百年穿堂风的打磨下,玛瑙色的漆皮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天宝三载扬州刺史的催科文书。我蜷在褪色的《太白阴经》残页上,看风刃削落梁间燕泥,在青砖地拼出贞观十九年的盐铁转运图。

      后园古井突然发出羯鼓声。井壁三十六道绳痕中卡着半枚开元通宝,钱文被风蚀成"開邇"的异体。风卷吊桶沉入井底时,水面倒影被吹皱成麟德二年的模样——我的右耳正被《化度寺碑》拓本吞噬,幞头下的玉簪突然风化,将颅骨钉在总章元年高丽战场带回的箭簇上。

      西厢的螺钿紫檀琵琶在自奏《凉州》。冰弦震颤带起永济渠搁浅漕船的呜咽,穿堂风掀起乐谱,露出底下掩着的敦煌戍卒家书。我以龟裂的指尖拨动商弦,琴腹突然迸出乾封泉宝的铜绿,"泉宝"二字正被风蚀成"囚"字的武周新字残痕。

      墨池泛起带突厥弯刀的血腥气。李廷珪墨锭在风中裂作安西都护府的官印,松烟随气流盘旋成神龙元年漕船倾覆图。笔锋扫过"龟兹"二字,未干墨迹已被吹成开元十五年的沙州尘暴,檐角十二只金铜风铎齐喑,震落梁间尘封的《水部式》蠹虫。

      藏书阁的《大唐六典》正在风化成纱。尚书省令被气流重组,纸页蜷缩成河西健儿磨破的乌皮靴,每道褶皱都刻着贞元年间吐蕃马蹄的践痕。当我在"转运"旁落下朱砂时,整册典籍突然腾空,在穿堂风中碎成大历末年的盐引残片。

      青瓦开始渗出河西血渍。狂风掀开忍冬纹瓦当,露出底下阴刻的广德二年漕渠闸口图。我拾起半片龟裂的筒瓦,缺口处浮出"壅塞"二字,正被风沙蚀成三门砥柱的纤夫骨。掌心突然裂开气孔,喷出的不是血,而是天宝初年含嘉仓的粟米霉尘。

      井栏积满九尺飞沙时,风眼处浮出带箭痕的《沙州图经》。字句间的雪山正在风化,"敦煌"二字被砂砾磨穿,漫成建中元年的龟裂河床。沙鹞掠过井口,羽翼抖落的不是尘埃,而是我束发时戴过的银鱼符——符身密匣里塞着未拆的安西军情牒。

      砚台龟裂那刻,整座别院开始风化。太湖石显露出隋炀帝龙舟的楠木残骸,游廊立柱化作含嘉仓的盐晶,我修补的《西域行记》正在空中解体成天宝十四载的骨屑。执笔的右臂渐透,露出皮下《大唐西域记》的雪泥鸿爪——原来这具肉身不过是刻在阳关烽燧的"戍"字,被风沙削去了最后一捺的锋芒。

      沙暴停歇时,天地间唯余半枚嵌在岩缝里的金铜鞍具。缠枝纹里游动着未写完的《李靖问对》,每条绿痕都通向永济渠干涸的喉管。青瓦突然齐喑,将大中十三年的季风染成至德二载的胡旋舞裙残红。

      当最后一片鸱吻坠入盐井时,金铜兽睛里卷起我少年临摹的《王会图》。指尖触及画中碎叶城的刹那,整座青庐坍缩为天山县烽燧的青铜箭镞,在沙鹞长唳中碎成带粟特文的流星。那残缺的"戍"字最后一捺,终是化作贞元三年的沙刃,悬在河西走廊的裂谷上空。

      喉结处的盐粒炸裂时,喷涌的晶簇拼出"戍"字的钟鼎文骨架。缺失的那道斜钩正从脊椎剥离,每节椎骨都化作风化的明光铠鳞甲。沙鹞的利喙最后一次凿下,衔走的第三根肋骨内侧,刻着烽帅未唱完的半阕《破阵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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