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利州官驿坐落于巴山山麓,清晨,群山雾霭沉沉,四下里静得只闻鸟鸣声。
一声尖叫骤然划破了山中寂静。
床榻上,贺明双眼霍然睁开,眼中不见一丝惺忪,翻身跃起,几个箭步冲到门前。
几名驿卒满脸惶恐、慌慌张张地从灶房冲到院中,连声高喊:“死人了!死人了!”
“出了何事?”贺明沉声喝问。
一壮汉脸色煞白,强撑着回话:“禀贺娘子,刚、刚刚小人们正要熬博托汤,竟、竟发现王四他……他死了!”
“王四是谁?”
贺明还未张口,身侧传来一道温润声线,全无半分初醒的沙哑。她扭头望去,隔壁房门敞开,陆励一袭浅绯色长袍立于门边,一夜过去,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再旁边,张潮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含糊问道:“怎么回事?谁死了?”
“王四,王四上个月才刚过来……”另一名驿卒缩着脖子,结结巴巴地小声应答。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驿馆的大门“哐当”一声被打开,驿丞连袍子都没系好,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驿丞昨夜并未在这驿馆中,他们都是这附近乡镇的人,平日里多是呆在自家,若是有大官投宿,才会特特的过来巴结一通,昨日陆励一行人来的太晚,驿卒中只有王四一人留守,等今日有人过来换班,才发现异常,慌忙报给了驿丞。
陆励三人隔空交换了一记眼神,瞬间了然。看来,昨日那刺客杀了王四,顶替了他的身份混在驿中。
“走,去看看。”
陆励袍袖一拂,率先迈步。众人连忙紧随其后,朝着灶房而去。
灶房在官驿西北角,是一间简陋的夯土小屋。先前回话的那名壮汉驿卒快步上前开门,伸手朝里一指。
“陆侍郎,王四的尸身就在这儿。”
灶台后方堆着大垛柴火,清晨过来换班的驿卒正要搬柴烧汤,谁知刚挪开柴堆,一具僵硬的尸体便“咚”地摔了出来,当即惊得众人失声尖叫。有几个胆大的将尸体翻过来,一看竟是王四。
现下,那尸体仰面朝天,满面柴灰,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红痕,皮肉翻卷,周遭有凝固的暗黑色血痂。
陆励毫不嫌弃地蹲下身,在王四身上细细摸索,半晌,低声道:“身上无其他伤痕,当是一刀封喉而亡。”
驿丞在一旁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几次想开口询问上官示下,都被陆励无视了。他实在想不到,这京城的上官也不避讳,竟然趴在尸体上看得出神。
“唔?”似乎想到了什么,陆励低低一声疑惑。
“怎么了?”张潮问道,探下身去。
贺明也跟着一起看向陆励。
陆励伸手点向王四脖颈的伤口:“你们看此处。”
那伤口呈月牙形,横贯了整个脖颈,外翻的皮肉边缘上还有着几处细碎的倒钩剐痕,喉管被钩裂了大半,狰狞可怖。
“有什么问题?”张潮疑惑不解。
“这是钩镰刀留下的伤口。昨夜你也受了伤,你的伤口是什么样的?”
“伤口?我倒真没细看。”张潮说着便要解开衣襟查看。贺明见状,反手用长刀刀背轻轻一点他胳膊,制止道:“你那伤口,可有这般倒钩剐痕?”
一语点醒梦中人,张潮恍然大悟。
“对啊!昨日那刺客刺我一刀,若用的是钩镰刀,我岂能只受这点伤?这般说来,王四并非那刺客所杀?”
听到昨天舞阳侯的儿子在自己这官驿里被刺客砍了一刀,两桩祸事叠在一处,驿丞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两个驿卒连忙上前架住,慌慌张张抬回了房间里。
“昨夜官驿中确实只有那一个刺客,”贺明否认了张潮的想法,眸中带着思索,“莫非这王四身上藏着什么隐秘?”
“一个寻常驿卒,能有什么不同?”张潮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不去管添乱的驿丞,也没搭理争论的两人,陆励站起身,吩咐人将王四好生安葬,又命人留下一贯铜钱送予王四家小,毕竟是受他牵连才遭此横祸。
三人离开灶房,贺明也不提回房之事,径直跟在陆励身后,抬手用长刀刀鞘轻轻戳了戳他后背。
“所以你怎么看的?”
陆励被戳得微微一个踉跄,旋即稳住身形,慢慢转过身来。
他目光古井无波,先将贺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圈。贺明被这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刚要开口追问,他的视线已缓缓移开,落向张潮,
“既然不是王四,那就只能是——”
“你。”
“我?这与我何干?”
张潮惊得张大了嘴,满脸匪夷所思。
“说起来……”贺明摩挲着下巴,目光跟着缓缓投向张潮,若有所思道,“你可知,昨日那刺客本可杀你,却并未下手?”
“他分明想一刀杀了我!”张潮急声道,“那一刀捅得有多深你没瞧见啊?若非我身强体健,换作陆励,还真被他一刀捅死了!”
“非也。”贺明抬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笃定,“昨夜我看得真切,那刺客起初已对准你的后心,却中途变招,改刺侧下方。他很清楚,以你的情况,这般手法只会让你受伤,但断无性命之忧。”
陆励看着张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眼底却十分冰冷。
“看来这就能解释,为何杀王四用的是钩镰刀,对付你我却只用普通尖刀。于我而言,任何利器皆可致命;而对你,寻常刀刃不过是皮肉之伤罢了。”
张潮慢慢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瞪向两人。
“什么意思?你们......你们怀疑我和那刺客勾结?”
“你别生气啊,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贺明耸耸肩,语气平淡。
陆励面不改色,十分平静道:“我不过是提出合理推测,并未定论。”
张潮气得直喘,胸膛剧烈起伏。
“我乃堂堂千牛备身,舞阳侯之子!陆励,我若想杀你,一早便将你砍了,何须借刺客之手?爷不屑用这般下作伎俩!”
几名路过收拾行囊的家仆,见三人突然起了争执,纷纷驻足立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陆励似乎仍嫌不够,继续字字戳心。
“你乃圣人亲卫,所护唯有圣人和天后,如今却奉诏护我这小小侍郎,焉知你心中未有屈辱?自长安至益州,一路之上你对我诸多不耐,我念及公命在身,始终隐忍不发。”
“好!好得很!”张潮怒极反笑,转身快步走向马槽,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陆励,见对方神色毫无波澜,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冷哼一声:“你既这般信不过我,将我视作通敌逆贼,我亦不必再在此处碍眼!你且放心,我张潮行得正坐得端,断不会潜逃!待入了长安,面见圣人和天后,自会辨明是非!”
说罢,他瞥了眼一旁的贺明,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那接下来,便劳烦贺娘子替我护着陆侍郎周全了!”
随后,他双腿一夹马腹,打马扬长而去。
见张潮离去,贺明歪头看向陆励。
这人似乎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淡然疏离的模样,纵是刀架颈侧也未必会变分毫,倒像极了庙里的泥胎佛像,任世人求拜也是无悲无喜,竟让人好奇,究竟何等事才能撼动他这副平静姿态。
“陆侍郎,要不要追?”
陆励沉默片刻,缓缓摆手示意不必。
“你不怕张潮先到了长安,先向圣人告状?”
陆励面容沉静,毫不在意。
“圣人英明,断不会听信片面之词,贺娘子多虑了。”
随即抬手向贺明拱手为礼。
“接下来的路程,便要多麻烦贺娘子了。”
“好说,包在我身上。”贺明抱拳,还了他这一礼,后又问道,“那眼下——?”
“收拾行装吧。此地距梁州尚有三百里路程,今夜务必赶到梁州城,方能寻得歇脚之处。”
*
所谓蜀道难,正是难在穿越巴山的金牛道和翻越秦岭的裹斜道。此二处皆为凿山架木而成的栈道,山高谷深,云雾缭绕,栈道狭窄,下临万丈深渊。饶是陆励一行人马精良,穿越巴山依旧困难重重,到了晚间才抵达梁州城。
梁州距长安渐近,官驿较之先前好了许多。陆励差人递上名帖,驿丞当即喜笑颜开地出门相迎,又忙不迭吩咐后厨备下好酒好菜以待众人。
贺明踏入官驿堂前,特地看了眼院中的马槽,未见张潮的那匹马,看来他没在官驿下榻,也不知去了哪里。
看出贺明的寻找之意,陆励淡然道:“不必管他,舞阳侯之子,自是有地可去。”
两人寻了张桌案坐下,八名禁军在别处落座。驿丞本想凑上前来奉承几句,但到底是被陆励那冷淡的神色给吓跑了,只敢坐在禁军那桌的下处,偶尔搭上几句话。
不多时,驿卒将酒菜陆续端上,皆是梁州当地的新鲜食材,滋味醇厚。贺明这几日也没怎么吃东西,饿得久了,吃得便格外香甜,实在是大快朵颐。
陆励瞧她这般模样,忽然想起她曾提及自己刚行过及笄之礼。
烛光摇曳间,映得她眉眼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灵动与爽朗,全然不似长安城里那些循规蹈矩、端庄自持的贵女。
贺明察觉到他的目光,撅了撅嘴,挑眉道:“怎么,被我吓到了?”
陆励失笑。
“自然不是,只觉得贺娘子颇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韵。”
“浑然天成?”贺明哼笑一声,手上不停,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怕不是想说我野蛮无礼吧?”
说完叨起一块肉来,故意大口嚼着。
陆励笑着摇摇头,也跟着夹了块肉放进嘴里,不知怎的,瞧着她这般鲜活的吃相,连他素来寡淡的胃口,也被勾起了几分馋意。
两人这般你来我往,像是较上了劲,你一筷我一筷地比着吃。待陆励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比平日多吃了不少,腹中已是微微发胀。
陆励放下筷子,看向贺明。她也吃得差不多了,正起身打算出去走动走动。
他开口相邀:“贺娘子可有空?不如同去院中走一走,也好消食。”
贺明欣然应允。
两人步行至中庭,身后饮酒谈笑声逐渐远去。贺明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地一蹦一跳,腰间长刀的红绸子也跟着一起飘荡,陆励的视线不自觉被牵着过去。
“贺娘子这柄长刀我瞧着锋锐至极,不知可有什么来历?”
前方,贺明闻声猛地回身,抬手抽出刀鞘,雪亮的刀身堪堪露出半截。今夜月色淡薄,四下里朦朦胧胧,视物不甚真切,可就在刀身出鞘的刹那,一道凛冽的白光骤然闪过,激得陆励下意识闭了闭眼。
“不过是把旧刀,哪来什么来历。”
话音落,只听“铮”的一声清越脆响,长刀已然归鞘。
待陆励再度睁眼时,贺明早已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