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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益州一程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中,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官驿院里栽着数株花草,贺明慢下步子缓缓凑近,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花瓣,陆励虽瞧不见她的神情,却莫名觉得,她似乎沉浸在某段思绪里,周身笼罩着一丝淡淡的怔忪。

      不过片刻,那丝怔忪便消失不见,她已然收拾好心绪,转过身来面向陆励,瞧着再是正常不过。

      “昨夜,你为何问我是否去过剑南道其他地方?那些地界,与益州有何不同?”

      陆励眯了眯眼睛,不远处厅堂漏出的灯火淡淡映在贺明脸上,看起来,她只是单纯的好奇。

      “确是有些不同。”陆励缓声道,“左右此刻无事,不如我讲与贺娘子听,娘子权当听个故事解闷便是。”

      “好啊!”

      *

      陆励一行人快马加鞭,仅过五日便到了益州。因此行是秘密调查,他们索性扮作长安来的商贾,带着随行货物,假意过来贩卖。

      这益州城内瞧着一派太平,半分不见今夏大旱过后的灾荒模样。街巷整洁,往来行人步履闲适,别说施粥赈济的铺子,连半个乞丐流民都寻不到。

      “莫不是那刘行知诬告王显?”

      一行人寻了家临街茶肆落座,张潮望着街景奇道。

      刘行知便是那上奏圣人的嘉州刺史。

      陆励抿了口茶,目光也落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妇人簪花,稚童追跑嬉闹,人人面上带笑,端的是一幅太平年下好光景。

      蜀地饮茶之风远胜长安,不似京城多喜奶酒,这里青城雪芽、蒙顶石花皆是一等一的好茶,只是饮法颇为粗犷,茶中加了姜、盐与陈皮,张潮抿了一口便蹙眉放下,直呼要换酒。

      恰逢茶博士过来添水,陆励慢悠悠品着茶,开口问道:“茶博士,我等自长安来做些小买卖,听闻剑南道今夏遭了大旱,可我瞧着益州城,倒似半分未受影响?”

      茶博士乐呵呵拱手回道:“哎呦,郎君有所不知!这都是托了我们王刺史的福,他老人家可是成都城的活神仙呐!

      “哦?”陆励来了兴趣,抬手示意他细说。

      “前些日子城里粮价确实涨了些,可王刺史雷厉风行,当即斩了两个哄抬粮价的粮铺老板!那些龟儿子,都是见钱眼开的奸猾之徒,依小人说,王刺史这便是为民除害!”

      “还有呢?”

      张潮扔给他几枚铜板,茶博士忙躬身接住,喜得眉开眼笑,连连作揖:“哎呦,两位郎君出手这般阔绰,小人祝郎君货如轮转,诸事顺遂!”

      笑罢又接着道:“不止这般呢!王刺史斩了粮商后,当即开仓放粮,还颁下话来,今年逢着天灾,全城的税赋都减免些。如今城里的粮价,反倒比去年还低上几分哩!”

      “王刺史果真是爱民如子。”陆励淡淡接了一句。

      “那可不!”茶博士笑得眉眼弯弯,又逢别桌喊添茶,忙拱手告罪,脚步匆匆地去了。

      “这么说来,这王显倒真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张潮望着茶博士的背影,感慨道。

      陆励闻言,低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起身便往楼下走。

      “你笑什么?”张潮心头疑惑,连忙起身跟上,追着问道。

      陆励却未应声,一行人出了茶肆,他吩咐家仆先寻家客栈安置行李,自己带着张潮并两三人等,快马出了益州城。

      “去哪啊?”

      “灵池。”

      陆励只丢下两个字,便扬鞭催马,身影迅速远去。张潮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益州直辖十县,以成都县为治所,最远的灵池县距此约五十里。众人马不停蹄,不过半日,已踏入灵池境内。

      越接近灵池,张潮越是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当地的官员都死哪里去了?!”

      眼前,土路龟裂,野草枯黄。路边倒地者无法计数。老妪蜷缩如虾,妇人面黄肌瘦,孩童气息奄奄。道旁矮屋破败,墙角堆着枯草,不见一缕炊烟。偶有能动弹的,也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在路边徒劳地翻找,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没有叫卖,没有笑语,只有压抑的喘息与低低的啜泣,弥漫在死寂的空气里。

      与方才那太平盛世的成都城判若天壤。

      有灾民瞥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众人,衣着光鲜,便相互搀扶着,畏畏缩缩地挤了过来。他们嘴唇干裂,嗓音嘶哑,连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只反复唤着:“上官……上官……”

      张潮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贯铜板,拆开分出去,原本零散的灾民顿时哄抢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见有好处可拿,更多的灾民从远处涌了过来。

      陆励眉头一蹙,手中马鞭猛地抽向地面,尘土四溅。聚拢过来的灾民吓得纷纷后退,四散而去。

      “你干嘛?!”张潮又气又急,转头瞪向陆励。

      陆励眼神平静:“你这些钱,救不了他们性命,也解不了眼前灾荒。我等奉诏而来,只为查清实情。唯有将此间情况据实呈报圣人,将粮食真正发到灾民手中,方能从根本上帮到他们。”

      张潮喉头一哽,明知陆励所言句句在理,心头的憋闷却仍难消散。他沉默片刻,狠狠勒了勒马缰,翻身上马,扬鞭朝着灵池县城疾驰而去。

      县城的境况比郊外略好几分,却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众人尚未进城,便望见城门口支起的施粥棚,领粥的灾民排起了长龙,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城墙根下,挤满了从乡野逃来的饥民,或坐或卧,灰头土脸。

      张潮不忍细看,催马紧随陆励身后,径直朝着县廨行去。

      县廨门口冷冷清清,连值守的衙役都不见踪影,唯有一位须发半白的老门房守在阶前。

      他见一行人骑马而来,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知绝非寻常乡绅,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问道:“几位郎君驾临县廨,不知有何公干?”

      “传灵池县令前来见我等。”张潮勒住马,沉声道。

      老门房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一位身着绿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跑出,腰间系着銙带,正是灵池县令。

      他拱手行礼:“下官灵池县令周岳,不知几位阁下从何而来,驾临小县有何指教?”

      众人翻身下马,张潮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令牌,亮在县令面前,朗声道:“圣上下旨,敕户部侍郎陆励兼慰抚剑南道益、泸、嶲等十九州赈恤使,专司察核灾情、盘验仓廪、纠举墨吏。沿途州县,皆听其调遣,不得有误!”

      周岳一听,顿时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语气十分恭敬:“下官不知陆敕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陆励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抬步踏入县廨。院内杂草丛生,几盆原本该打理的花卉早已枯黄凋零,廊下蛛网暗结,透着几分萧索。

      “县廨之内,为何不见其他僚属与衙役?”陆励驻足院中,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淡淡问道。

      周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躬身回道:“今夏剑南道大旱,境内稻、粟皆灌浆不足,秋收大减。下官已命县丞率领一众衙役下乡,协助农户引水灌溉、抢收早熟作物,至今已去十余日。县廨之中,仅留下官与几位文案、门房值守,处理日常公务。”

      陆励缓缓转过身,目光定在周岳身上。

      “我等自成都县而来,见其境内物阜民安,倒与你灵池县的惨状判若天壤……”他话音一顿,嗓音骤然阴冷,带着雷霆之怒喝问道:“莫不是你等县府官吏中饱私囊,将朝廷赈粮扣而不发,致使灾民流离失所?!”

      周岳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呐!敕使明鉴!”

      “既不敢贪墨,那灵池灾情为何与成都县相差如此之巨?!”陆励步步紧逼。

      周岳额头冷汗直流,脸上露出几分苦色,嗫嚅着回道:“回敕使,成都县乃天府腹地,自秦代都江堰修成,灌溉之利惠及千里,即便今夏遭旱,城郭及近郊水源尚可支撑,粮产未受重创。而灵池县耕地少,多靠塘堰蓄水,此番大旱之下,实是供应不及啊!”

      “哦?竟是这般缘由?听来倒也颇有道理。”

      陆励神色稍缓,目光却依旧锐利。他盯着伏地不敢抬头的周岳,忽然微微一笑,话锋一转。

      “我曾听吏部同僚提及,前些年益州刺史王显的年度述职考课文书中,曾言灵池县令不服上官调度,行事乖张。当时,你的考第,可是被他定为‘下下’等?”

      周岳半伏着身子,露出尴尬的笑容。

      “下官......下官......”

      “周县令,”陆励蹲下身子,两手按住周岳的肩膀,周岳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僵在原地。

      陆励声音压低,靠近他耳边,缓缓道来:“你乃龙朔元年进士及第,初授九品校书郎,本在秘书省修撰典籍,前途可期。却因性情刚直,得罪了朝中勋贵,才被外贬益州,屈居灵池县令这七品之职。益州诸县,每年需向刺史府进献方物、羡余,以结上官欢心。可你治下的灵池县,地僻民贫,远不及成都、华阳等县富庶,你又不愿横征暴敛、剥削百姓,自然凑不齐那份厚礼,也就这般得罪了刺史王显。那年考课,他便给你判了‘下下’之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岳惨白的脸,继续道:“你寒窗苦读多年才得金榜题名,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仕途受阻。若再得一个‘下’等考第,便要遭贬黜罢官之祸,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你如何能甘心?于是,你终究还是随了大流,学着其他县令的模样,向王显进献了厚礼,这才换得他笔下‘中上’的考第,保住了这乌纱帽,是也不是?”

      周岳听得浑身发抖,所有隐秘心事被陆励一语道破,再也支撑不住,瘫伏在地,只剩下不停磕头的份,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哀求:“请敕使……请陆敕使饶恕……下官一时糊涂,万不敢再犯……”

      “既如此,你便将王显的勾当,一一道来,说清楚了,我自会在圣人那里替你表功一笔!”

      原来王显竟将剑南道诸州县按年节进献礼品的贵重程度,私自划分成三六九等。灵池没油水,嘉州刺史刘行知又素来刚直,不愿屈从行贿,两地皆被归为末等。此番朝廷下拨的赈灾粮秣,王显先暗中昧下半数,剩余的再依此前定下的等级分配,轮到灵池、嘉州等地时,早已所剩无几。没有足够的赈粮,辖内灾情自然难以缓解,王显便借着年度考课之机,理所当然将这些州县的长官评为下等,以此施压,逼迫众人日后不得不加倍进献,好让他持续吃拿卡要、中饱私囊。

      “王显乃朝廷敕封的剑南道都督兼益州刺史,你这般说辞,若无实证支撑,便是诬陷重臣。按唐律,诬告上官者当论死罪,你可清楚?”

      周岳忙不迭辩解:“有!有!下官前些日子与华阳县令同僚相聚,他酒后失言提及,王显私藏着一本密账,历年各州各县进献的财物、贿赂明细,皆一一记录在册。他划分州县等级、分配赈粮,全是照着这本账本来的!”

      陆、张二人,闻听此言,俱是一震,互相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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