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上》山湖蝶

9、我的意思

　　他会一直追逐明月。

　　沈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有些不知所措。暮色在天际洇开胭脂色时，宋应川的告白像枚青橄榄坠入茶盏。

　　宋应川将骨瓷杯转了半轮，茶汤里浮沉着经年蓄就的长发与无数个掐算好的"偶遇"。从十字路口刻意撞见，到成延公司那场乌龙，所有命运馈赠的巧合，早在暗处明码标价。

　　"喜欢原就是独幕剧。"

　　他忽然轻笑，喉间滚动的砂砾磨碎了未尽之言。斜阳在他眉骨投下鎏金裂痕，却照不进那双永夜般幽蓝的眼睛。

　　沈白忽然想起昨夜读过的俳句——

　　欲捕明月者，终溺水中央。

　　茶雾氤氲间，她瞥见他颈侧蜿蜒的发梢，原是浸着经年霜雪的绳索。

　　暮色渐稠时他忽然起身，风衣扫落满地斑驳光影。"好。"他喉结滚动，碾碎最后一丝星火，"那就做朋友。"“害”，她挥了挥手，“其实我也很喜欢我自己”

　　她撩开额前的几缕碎发，眼神不太敢回应宋应川，就望着窗外打掩护。

　　“没关系。”而宋应川的话还在继续，“喜欢本来就是各人的事，对你而言，多一个人喜欢应该也不会损失"利益，对于我……”宋应川的声音稍微停顿，“我也从未奢求过你的回应。”

　　沈白分了点余光去观察宋应川，他仍直直注目沈白，仿佛世间只有这一物值得他关注。

　　“可我一直认为我们是朋友的，如果一段关系成了这样，那我似乎也损失不少。”沈白有些没底气地开口。既然宋应川以利益的立场来讲，那自己顺着这方面来说，也不算什么过失吧。宋应川似乎也愣了，他没想过沈白能将自己当作朋友。

　　从一开始，路口的碰见，成廷的误会和帮忙，红灯是他算好的，沈白前几次的工作不顺也是他一手造成，成延那件事是他刻意安排，之后顺水推舟地请沈白帮忙，都只是想让沈白注意到自己。
　　更甚，他颈前留了几年才长到如今的头发，也是为了能给沈白一个鲜明的印象，让她记住自己。

　　宋应川自嘲地哼一声，手中的茶已经凉了，青瓷没有温度的冰冷触感，却有得天独厚的阳光晒暖，让他常年冰冷的手忽然有了实感。

　　当他再抬眼，“好，那就当朋友。”
　　醉过才知酒意浓，被月所扰才知珍贵。她是阵风，不拘于人，逐月者却也不会放弃追逐明珠。

　　沈白没想到宋应川居然这么直接，也是，人家本来就懂怎么样将损失最小化，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人家又没什么不便，这又何乐而不为呢。虽然这样想没错，但她心底却有一丝不悦。

　　她盯着宋应川，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情感？

　　下午，象征性地吃了饭，宋应川就来电话，似乎是工作上有事。沈白看得有些走神，都没注意人已经打完电话回来。

　　一支修长的手忽然在沈白面前晃晃，

　　“是要回去工作？”“是。”“那你先走吧。”“你不回去吗？”宋应川反问。沈白有些疑惑，
　　“我为什么现在要回去？”

　　宋应川把手机横过去，通话记录上，最新的一条，是沈白十分熟悉的号码。“老青？他找你干什么？”宋应川敲了下沈白的头，“是找你的，走吧，我送你。”

　　沈白心想她老爸闲下来怎么还有功夫找她，稀里糊涂地跟上宋应川。

　　“没多远，走回去吧。”沈白提议，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了，或许是想和宋应川待得久一点，或许是爱护环境，谁知道呢。“太浪费时间。”宋应川想说但没说。

　　已经入了秋，燥热的热浪仍翻涌着被吸入人的肺腑，城市中夹杂着疲倦和冷漠的尾气，然而在这条路上走着，却隐隐暗香来，像远处空灵的歌声。路过一家花店，沈白忽然想起上次没有能送出的桔梗，她驻步，

　　“我去买束花，很快就好。”

　　她选了很清新的白色和青色，花朵娇嫩嫩的，沈白怕待会儿去的时候萎了，特地让店员喷了点水上去。出门，只见宋应川斜倚在墙边，晚阳为他镀上一层柔光，宋应川冷峻的侧颜阴影投到手中的苍兰，在这个光影下，倒是意外的和谐。似乎心有所感，宋应川朝她看过来，那一眼，冷得沈白一激灵。

　　仔细看去，宋应川已经向自己走了过来。

　　“我记得，你喜欢的。”宋应川声音低低的，头歪了歪，“走吧。”

　　两人一路走到公司，宋应川开始还和沈白平行着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向右侧移了两步，提前开了门。他腿很长，随意跨了过去接电梯。沈白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走到电梯前时，

　　“哐当”，电梯门正好开了，沈白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电梯。

　　两人并排站着，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你先走了吧。”沈白冲宋应川微笑。
　　“好。”

　　沈白出了梯口，转身与他对视。

　　“花。”宋应川仍旧冷冷的声音。她接过花，

　　“谢谢。”

　　爱不说还好，一经过，就会变质，想要独享，想要占有。

　　在梯门要关上时，沈白突然冲宋应川笑了一下。

　　“老青，你找我什么事？”沈白推开门，却看见旁边位置上多了个许久未见的面孔，肤白，眼睛也很浅，穿了件酒红色的卫衣。

　　“小舅？”沈白惊讶，“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