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上》山湖蝶

10、朋友 座椅上

　　座椅上，那人望过来，何敬的眼睛是浅金色，像璀璨的星。

　　“好久不见啊，小白”

　　沈白在沈青和何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事吗？”等要请他过来。

　　“哎”，沈青摇头，掠过沈白，

　　“是他自己要来的，说是你生日快到了，来给你庆生。”

　　“哈，不至于吧，又不是满十周岁的大生日，还不是该怎么过怎么过。”沈白像只缩头乌龟样退缩，何敬站起身，不予回应，只是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妙啊不妙，沈白已经在反思过去几年里有没有做什么错事了。何敬没说话，略过了父女俩走了，沈白和沈青都听到对方深深的叹息声。

　　“你刚刚也大气不敢出吧。”沈白手指着沈青，“哇塞，他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不说话了？”沈青瞥了眼她，“我怎么知道，你知道我今早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他们站在那儿。”

　　沈青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示意沈白看过去，“跟个幽灵似的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你，还笑脸盈盈的，我当时背后就一阵妖风起，冷得打了个寒颤。”

　　沈白把手挪开，“哎呀，我的花你别碰坏了。”沈青这才把注意力放到沈白手里，

　　“也给知秋买了啊？”

　　“什么叫也？主语是谁？”

　　沈白调整了几支桔梗的位置，轻哼了一声。

　　“跟我还不说实话。”他眼神示意，

　　“这小苍兰是宋应川给你的吧，你还让他顺便买了把桔梗？”

　　沈白翻了个白眼，“哪敢呐，这是我自己买给她的，你这什么表情，我和宋应川超级纯洁的友谊，好不好。”

　　沈青坐回位置，又着手打开电脑，“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你亲没事，回你家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沈青就是个老顽固，当初为了从悲痛中走出来，硬是要了好多工作。以前每天沈白回家的时候，他要么就是在公司，要么就是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说起来几年养成了习惯居然爱上了上班——其实也不是，就只是一没事就喜欢在电脑上鼓捣，沈白觉得那声音没有许知秋码字的时候好听，就私下给它贯以一个最难听的名字。

　　“没意思，走了老青。”

　　沈白跳脱的背影离去，一缕残影也没留，走得干脆利落，而屏幕对面的沈青，收敛了方才的情绪。他总是回避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其实沈青对电脑并不感兴趣，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办公，只是他总无法面对。

　　沈青不像爱人那般无私，连爱屋及乌都做不好，他天生感情缺陷，既然爱了一个人，那这个人故去之际，便是他的感情死去之时。

　　但他一直从未表现出负面的一面，爱人仍在时不会有，爱人离去时也不能有，他在和沈白相处的过程中，总表现得积极乐观——那不过是沈白母亲过去的样子罢了。

　　既然是遗物，总得有遗物该有的样子才是，不是吗？

　　他打开与何敬的对话框，敲打了几行字，点击发送。

　　沈白回到家已经八九点钟了，房间内却暗得惊人，城市的一丝冷光从玻璃射进来，成了刺穿黑暗唯一的光。她摸索了一下，终于触到开关，一开客厅瞬间明晃晃的，像刚放了强光弹，刺得沈白眼睛一时眯着，不大好睁开，她用没抱花的那支手揉了揉眼睛，待差不多适应了周围的光，她才将光从指缝间透出。

　　“嗯？你怎么站在这儿？”

　　在指缝间的视野中，沈白看到许知秋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眼神却并没有聚焦，不像落在了实处的样子。
　　她上前熟稔地拍拍许知秋的肩，
　　“好了知秋。”
　　她牵着许知秋回到了房间，安置她睡下，注视了会许知秋，直等到她眼皮上下打架，在睡过去前一下子惊醒，她立马去看许知秋，睡着了。
　　沈白轻轻地给许知秋盖上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合上了门。熟练地将桔梗下方早已干的枝干剪去，把花瓶里已经枯了的花抽走，重新换了新水。

　　拿桔梗的时候，旁边的小苍兰不知为何还很有生机的样子，她取了一支，坐到那晚宋应川坐过的那个位置，手指轻绕花枝。

　　沈白其实也不明白自己对宋应川持什么感情，她怕自己只是见色起意，只是一时兴起，沈白想到自己后面的态度其实挺激动的，只是在明确自己的感情之前，她不想盲目跟风，亵渎了爱情。

　　“爱情”在沈白心中，或者不局限于爱情，这世间所有的“情”，她觉得都很奇妙。

　　情能让人死而复生，重新新生，也能让人万念俱灭误入歧途，活人变成麻木的行尸走肉。

　　这是母亲同她讲时，最后一句话。

　　世界万千，你我皆是过客微茫，不要一场落寞，抹芳一场落花微雨，不知是客，一响贪欢。

　　——第二天沈白起得很早，推开房间门却看到许知秋直直地站在自己门口。“知秋？”“今天我有个聚会，你和宋应川一块来吧，还可以加上韩优，或者，把你朋友都叫上。”许知秋淡淡地，沈白摇头，侧过许知秋进入卫生间，水流在指尖流淌。

　　“怎么了？之前不是不愿意我们去吗？”许知秋是专职作家，之前都不太喜欢让沈白他们去，沈白也没多想，名人都有私人空间，一些事不愿朋友一起也十分正常，只是这次许知秋都拒绝，这次却突然一反常态，沈白有些好奇，随手关上水龙头，用力甩了甩手，望向镜中身后的许知秋，转过头冲她脸上弹几滴水珠。

　　“知秋你刘海有点儿长了。”

　　许知秋眼睛向上望了望，“还好吧，没什么事，你们不想来也行的。”“怎么会？”沈白双手轻推一下许知秋，“在哪天，我们到时候早点去。”

　　“十月十八”

　　沈白在前边走着，许知秋也在后面跟着没回应。沈白突然停住脚步，惊了一惊，差点撞上去，“那离我的生日已不远了，是提前送我的，特别的生日礼物吗？”

　　沈白星星眼，像一只索取奖励的小狗，许知秋被自己的描述笑到，摇了摇头，

　　“不是，生日不能提前过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嘛。”

　　她的眼睛掩在发丝下边，有些看不清，“这应该是我发布的最后一本了，以后不会再写了，你再不去就没机会了。”

　　“可是你不是那么喜欢写作吗，你写的那些暗恋文，我可都超级喜欢。”

　　沈白从冰箱端出两瓶牛奶，许知秋接过牛奶又放了回去，“我喝过了，我计划出去放松一下，让脑子静静。”沈白闻言关上了冰箱门，咬了片面包，“哦哦，好吧，可是放松过后你真不打算下笔了吗？”
　　满面遗憾，仿佛错过了一个亿，许知秋看到沈白可怜兮兮的表情有一些于心不忍，心头一软，却还是坚持，
　　“不写了。”

　　有一些东西，总要用消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她很温柔地摇头，让人觉得不是被拒绝倒像春风拂面，冬阳暖照。

　　“持之以恒的不行吗？”

　　“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长久的缄默后，沈白说：“知秋，”沈白否认了方才的比喻，“你这名字取得真好。”她由衷地说道，“之前一直觉得你像春天，现在看来，秋才是最适合你，你的温柔是一种从内心里散发的桂香，也有凄风中不倒的坚韧。”她做了一个击掌的动作，
　　“已经学会拒绝别人了，你已经超过世界上99%的人了！”许知秋轻轻地拍到沈白手掌，“可我还是驳了你的意，你会不会怪我？”许知秋总不喜欢戴眼镜，也不喜欢扎头发，沈白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只有墨色的长发和许知秋的下半张脸。
　　“我喜欢你拒绝我。”沈白哈哈地笑了

　　两声，在出门前，她回头冲许知秋眨了眨眼，

　　“拒绝并不从来都是坏的，要像秋天将一切残 缺与腐朽的都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