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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高中 作文 电话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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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但是,真的很羡慕有天赋的人。上初中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明显,那时候怎么考都可以还有个不错的成绩,中考也是顺顺利利的进入排名很靠前的高中。
我高中选了理科,无他,感觉好就业一点。其实我更喜欢文科,尤其是历史。“文明的历程,是普通人的悲欢。”短短的几行字记载一个人的平生,一个朝代的兴衰。我觉得文字真的很有魅力,延续着千年的文化,渗透文人墨客的思想,古今灵魂的碰撞,便是一场无声的对话。
可惜季知节不懂,对她来说历史就是背诵的时间轴,作用,意义,影响,语文就是古诗文,莫名其妙的现代文,和读不懂的阅读理解。有时候和她争论阅读理解,真得想把她的脑袋锤爆。
记得有一次考试完对答案我和季知节关于那朵山茶花能不能象征革命精神争得面红耳赤。
好吧,我承认有些语文题是出题组脑子有问题。我觉得关于这个我能单独吐槽一天。
言归正传,我很热爱写一些东西,在初中我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写了很多文章,也投过稿子。我很喜欢写东西,那让我感觉很放松。
毕竟当不需要考试的时候,在用科学的语言解释生活中的现象,一切看似平常的物体,背后皆有学问还是很有意思的。在学到生物选修一时,身体里各个器官的运行,细胞的配合让我对人体这个精妙高效运行的仪器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第一次萌生了学医或者学生物的想法。
但是,当这些科学变成试卷上长长的前缀,变成黑白分明的文字,加以计算,不再生动,只是冷冰冰的平面图形。我的思维仿佛被制约在二维世界,完全没有任何老师所说的空间想象能力,一片浆糊,数学尤甚,他对我而言只是数字,毫无美感可言。
学到原子物理,我觉得天都塌了,什么光子,逸出功,这些摸不到东西让我痛苦万分。我应对的方法只有一遍遍的刷题,试图记住每一种模型,事实上,我并不理解他们。这个方法在初中很适用,但高中就显得很单薄。
但季知节不一样,她是真的理解她学到的东西,思维很敏捷,很擅长画图计算,很快的能对上课讲到的模型举一反三。在我绞尽脑汁背诵各个模型,什么极值点偏移,端点效应,9:3:3:1的各种变式,圆锥曲线的一堆模型还用错的时候,季知节就在旁边一遍遍耐心的给我讲模型是怎样来的,一点点推导。
同样的问题,季知节上课一遍就会,而我只能在她的引导下理解,真的真的很羡慕她的理科天赋。当然,季知节也有弱点——作文。
起初,季知节只是写白话,试图在短短的800字中加入她大篇幅的议论。语文老师常在在班里批评道:“有些同学作文不需要有那么自己的情感,要有论据支撑和文采。多背点人民日报的金句,升华一下”再又一次收获42分作文,分数倒数第一后,季知节屈服了。
我教季知节去看高分作文,背些句子用在自己的作文上,季知节听了,然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季知节痛定思过,认真背诵每一篇我推给她的高分作文开始速成,“大河泱泱,大潮滂滂”“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钱学森力排众难回国支援”“司马迁忍辱负重”等素材每一次在她的作文里都会出现,无论是奋斗,青春,爱国还是理智,自爱等主题,季知节都照用不误。
我也有教她仔细了解一个人物的生平事迹,然后就可以运用在不同题材的作文里。在某个月连续四次考试季知节不管什么题材,季知节都搬出来司马迁后,我实在是受不了她了。我每天抽出空余的时间在作文书和杂志上裁裁剪剪,又简单分类梳理一下,给季知节整理了一本独一无二的素材书。
在我的指导下,季知节的作文水平突飞猛进,好得也有个50分了,甚至有一次被当做作文典范。我非常满意我的教学成果。
上语文课老师让我们欣赏高分作文,千篇一律的文章很无聊,我托着腮发呆,直到看到了季知节的作文。
季知节的字很有自己的特色,我很少见有女生的字会写的那么有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然后看到她用了我给她写的模版。
题目是《以青春之我,赴中华之需》。第一段是“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说实话,这是一篇很无聊的作文,题目排列整齐,经典三段式,三个论点首段对仗工整,由个人到国家,最后写青年做法升华主题。我在笔记里给季知节写了很多不一样的题目,论点格式,甚至开头结尾都给了她完整的模版,以及各种可以化用的意象,我都有写到。
什么正反批驳型《莫让**自作茧唯有**化成蝶》 ,《且放青春**间,莫因**坠青云》,单主题型《汲**之甘霖成**之玉树》,这种套路型文章我闭着眼都能写。
我猜季知节一定很不喜欢这种严重固化没有思想只有套路的流水线作文,但是没有办法,在阅卷的短短几十秒内,又会有哪个老师真正认真的去看文章的内容,去理解你想要表达的思想。逻辑是没有的,从浅入深是不存在的。词藻优美,排比整齐,主题升华,有大量的论据填充,才是一篇“优秀”的作文。
用并列式可以写一切主题的作文,写作文的时候只需要审清题目,不跑偏主题,找到要素,机械式的填充就完全可以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难事。按照既定的模版和套路进行,这可比数学物理题简单多了。
我和季知节都不喜欢这种文章,放眼望去,都是一篇篇精美又没有灵魂的作品。但无所谓啊,只是为了得分而已。
有一次语文考试,拿到卷子我就翻到最后去看作文,看到是以”理想“为题,我松了一口气。最后的一个小时里,我用尽华丽的辞藻,严格的按照三段式,排比对照工整,论据充足主题升华的写了一篇1000字的作文。
为了扣题在卷子上”理想“反复出现。出现的次数多了,横的,竖的,一撇一捺框在方格子内的都变得扭曲陌生起来,我突然就不认识这个字了,怎么看都像个不三不四的怪物,我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意思,只得一笔一划的照着上面的写下来。
“忆往昔...看今朝...展未来...”考场明晃晃的灯光照耀下,我的脑子有点发涨,耳边是落笔的沙沙声。结尾处,我写到:“理想是赶路人的月,是逆流者的浆,是荆棘近处的繁花,是万仞山上的日出让人在现实的泥沼中甘愿苦苦跋涉。”
我突然想,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总在写无限可能,不给自己人生设限。那我自己的人生呢。按照三段式填充一下,第一段学习,小学初中高中最后大学。第二阶段工作,买一个房子有一个立身之处,按部就班上班还房贷车贷,赡养父母。第三阶段结婚生子,辅导小孩学习工作恋爱组建家庭。好像应该是这样吧,我又想,如果结婚的话一套房子要一百万左右,平摊下来还十年,一个月至少需要七八千,再加上日常开销,小孩子的费用,那我大概需要一个月赚多少钱呢。
我还在胡思乱想计算,”叮铃铃——“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全体起立,交卷,不要再写了。”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吆喝着,我站起身,在一片椅子腿拖动的声音中,匆匆在这篇花团锦簇的理想作文上点下最后一个句号。
无论什么时候,走廊尽头角落里的绿色电话机永远有人。课间十分钟,午休间隙,晚饭午饭过后,总有同学一手拎着掉渣饼,一手拿着电话。
有人属于干脆利索型。
“喂,妈,饭卡没了,你别忘了充点钱”
“妈,你明晚上过来给我带点面包呗,哎呀,不想吃学校的饭,你多买点,就当早餐了,嗯嗯呐,你到了跟我说声。”
“嗯嗯,放心的,穿秋裤了,不说了我挂了,后面还有人呢”
说完挂了电话,随手将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溜烟的跑上楼。
有人属于藕断丝连型。
某次晚饭过后,我陪季知节打电话提醒她姑完成安全教育平台,两溜队伍,一队排了三个人,一队只有一个男生,季知节连忙拉着我排到男生后面。
“还行,限时练之前应该能赶回去”她一边嚼着饼一边凑近我说。
我推搡着她向后退,“滚蛋,你菜都喷到我身上了。”
前面的男生絮絮叨叨从早上吃的啥,中午没抢到饭,晚上限时练涂错了一道,昨天作业特别多,数学学到函数特别难。
一个三分钟过去了,见他喂了两声,把电话放回原位,季知节以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朝我摆了摆手,前面的人吸溜吸溜鼻子,不紧不慢的重新拨号。
“喂妈,刚刚到时间挂了,我还没说完......”
又一个三分钟过去了,季知节的饼都吃完了,前面的那位仁兄还没打完电话,我跟季知节无聊的开始扣旁边的墙。
天地良心,这面墙开学的时候还是一面洁白完整的墙,半个学期过去了,墙面秃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网状物。
“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了。”季知节趴到我背上对着我耳朵小声说。
感觉到她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朵上,我有些不自在的抖了抖肩膀,“啧,限时练估计都发了,咱俩得快点回去。”
突然前面的男生出现了哭腔,“我感觉我学不会,太难了,我都不敢问物理老师题,他老嘲讽我。”
我跟季知节对视一眼,我扣墙的手瞬间收回来,她从我的背上下来,不约而同的低下头,看到前面的男生开始流金豆子,我戳了下季知节,我俩火速逃离了现场。
逃跑的路上,季知节问我,“你考完试再打?”
我点点头应了连滚带爬上了楼,坐到班里已经一片寂静,只剩下传卷子翻阅卷子的稀碎声音。
晚上成绩出来后,我打电话抱怨物理学不会,第二天,我物理限时练又是倒数,本想打电话诉苦,接通电话妈妈开口
“南南啊,我和你爸昨晚愁的一晚上没睡着,你这个理科咋办啊,要不要给你找个一对一老师补补啊,再要不给你报个网课,周末你回家再补会课。”
我一愣,“妈,我周末满打满算就一个上午,我哪有时间啊?”
电话那头的妈妈很是焦急,“那你咋办啊,以前不是考的挺好的,你最近咋回事啊,是不是分心了,妈不都跟你说了,家里的事你都不需要操心,你管好你自己的学习就行了,这周回来咱看看找个一对一老师吧,你上次暑假上课的老师你不是说挺好的吗?”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明明是自习课盘算了好久吃饭吃快点来打的电话,在此刻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妈妈还在说着,“你不用心疼钱啊,只要你成绩能提上去,爸爸妈妈花多少钱都愿意的......”
电话的声音仍在继续,妈妈在那边絮絮叨叨,我却无心再听。
“南南啊,你有没有在听啊,妈说你别不爱听,你得想办法,你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你初中成绩那么好的。哪有那么难学的,人家季知节这次考的前十的,你俩一直在一起,她行你咋就不行呢?你听妈......”
电话机上的倒计时逐渐模糊,耳边的话语也渐渐模糊。
每天都活在巨大的焦虑里,焦虑每一次月考,焦虑贴出来的成绩单,焦虑学习进度,焦虑与父母的沟通......有一种跟无力感渗入每一个细胞,无时无刻不濒临崩溃。写不完的卷子,厚厚的练习册像一座永远写不完翻不过的大山,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出路。心情很差,经常梦见高考失利,脸上也长了很多痘痘。每天行尸走肉三点一线,笔芯空了一根又一根,昏天暗地地埋在题海里。像一根紧绷的弦,想歇歇可对不起背后的无数期待和沉重的爱,每一次放下笔都感到无比地愧疚和负罪。
“嘟嘟嘟嘟”电话三分钟自动断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自动挂断的机制,胡乱的抹了把眼泪,我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上厕所回来的季知节。
大考过后的晚上是没有限时练的,无论题难题简单,这时候回班里总是一片沸腾的,老师不来是永远静不下来的。季知节回班抽了几张卫生纸,陪着我在校园里闲逛。
起初季知节只是牵着我的手没说话,等我情绪稍平缓些了,她停在湖边一处较隐蔽的长椅旁,低头很轻的擦拭我脸上的泪痕。
“好了,这边没人了,想哭就哭吧,发泄一下。”
季知节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我没忍住,一头扑在她的怀里,泪水决了堤。
“季知节,我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呢,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为什么就是提不上去呢?为什么同样的时间我就是学的比别人差呢?烦死了,我感觉要考不上大学了,怎么还没结束啊,感觉我要没未来了......”
季知节没说话,一手抱着我,一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着,安静的听着我絮絮叨叨。
我并不是想要一个答复,我很清楚我应该去刷题,去整理错题,没有人可以解决我的困境。我只是学的很累了,我只是想要一个很短的愿意听我讲听我抱怨的听众。我想要一个小小的发泄的空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了,能跨过中考来到一个很好的高中,能进到重点班已经非常非常棒了。真的真的超级棒了南南。“季知节和我十指相扣,声音温柔的像在哄小孩。
季知节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揽在她的肩头上,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我的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萦绕在我身边。
风声,树声,鸟鸣声,脚步声,在一众嘈杂的声音里,我只听到季知节的声音。
那天她还说了很多,我不大记得了,后来我们压力大的时候经常来这。我不记得我们聊了些什么,但我记得印象那时候的晚霞总是格外好看,天边泛起一抹咸蛋黄,胭脂色的晚霞一点点蔓延,浮云渐染,爬上湖蓝的天空。平静的湖面上映出落日的余晖。
我还记得,季知节转头看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荡漾的晚霞和一整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