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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中鸾遇画中仙(五) 怎么会是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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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双臂抱于身前,懒懒笑道:“怎么,就换了这么个身体?”
赵丹青嗓音尖细,犹如被扼喉的女人,冷笑道:“对付你,足够了。”
蔺行歪了歪头,佯装生气道:“你不要这么小看我啊,我还是很厉害的。”
赵丹青却懒得跟他废话,劈掌而去,一双手上的指甲长如利刃,撕出几道凌厉的劲风,呼啸着向蔺行的脸上抓去。
却被那少年轻飘飘地躲过,他看起来毫不费力,甚至还有心情闲聊:“你舍了菱月改附赵丹青的身,大概是他发现了那幅画吧?”
赵丹青一击未果,又是狠狠一爪袭来,目露凶光。
少年横移半步,继续躲开,口里不停:“先前的三根羽毛,你用来吸食了不少人的血肉,但对菱月却迟迟未下手,为何?”
回应他的是一记暴戾的拳风,但依旧连蔺行的衣袂都未曾沾到。少年还笑嘻嘻地点评着:“哎呀哎呀,你方才这一拳倘若再快一点,说不准我就中招了。”
山中雾气缭绕,本是残月魆黑夜,杳然荒寂岭,却只听得一少年清朗的声音回荡于山谷。
“因为前三人只是你的工具,而菱月是你的替身”
“你不过是一只尚未修成人形的‘魅’,短时间内吸食了众多魂魄与血肉才使你的法力骤升,而你需要一副能承载你行动的躯壳”
“哎呀你这一招方才用过了,怎么还要故技重施”
“起初你靠在赵丹青的人物画中汲取阳气,得已短暂现身作祟,但后来你得寸进尺,想要长久的拥有人身”
见蔺行犹如一只泥鳅般再次从手中滑走,赵丹青终于停下攻击,面色阴沉。
少年也停下了游走的步伐,笑吟吟地道:“我都说不要小看我了,赵丹青这副身躯太孱弱,不适合你,想抓我不如现出原形试试。”
赵丹青森然笑着,露出猩红的牙龈,阴冷的声音浸在空中:“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突然赵丹青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从他的背后缓缓钻出来一个浑身上下有些透明的女人。
朱遇未着面纱,本来清丽脱俗的眉眼此刻却鬼气森森,满面杀气,显得既妖艳又诡狭。
她原本仙气飘然的华服上满是被火烧焦的破洞与灰烬,冰清玉润的下巴上也有一块血淋淋的红疤,这显然都是拜蔺行烧画所赐。
偏偏始作俑者笑眯眯地道:“哇,好可怕。”
朱遇眼里射出怨毒的寒光,她拍了拍掌,从她周围的地上爬出来六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好笑的是明明都是青面獠牙,却偏偏作窈窕淑女妆扮,只是呲牙咧嘴得未免有些滑稽。
女鬼们口中尖啸着,四面八方向蔺行扑去,它们身形迅如疾风,十指齐长,既尖且利,一抓便将他身后的粗壮树干戳出五个深深的窟窿来,若是常人的脑袋,此刻恐怕已成一滩血泥。
蔺行足下一点跃上枝头,灵力灌于掌心,微微一拢,只听得簌簌作响,他脚下高枝碧蔓上的绿叶纷纷飞落枝条,聚于他手中,滚滚而动成一条流光碧鲜的藤鞭,周身漾着淡青色的光芒。
藤鞭一挥,霎时如蛟龙破水,将扑面而来的虾兵蟹将们打得皮开肉绽,这些易散且脆的叶子在蔺行手中犹如弯刀薄刃,每抽中一鬼,便有数片青叶如灵蛇飞旋,狠狠切进它们的魂魄中,顿时山中响起阵阵鬼魅凄厉的惨叫声。
朱遇面色乌青,两眼如同淬毒的匕首,大叫着“杀,出来,都给我杀”,一口黑血吐出,脚下倏地出现一道圆形阵法,而代替女鬼压住法门的,赫然便是义庄里那些干尸的头颅。
此刻那阵法却再不似飞鸿踏雪时那般皎净如月,而是如那口黑血般殷殷暗红,数颗头颅一齐七窍流血,血液顺着脖颈流入阵法中,一股腥膻腐臭之气弥漫,越显得此阵诡秘邪门。
忽闻一阵“汩汩”之声,从血色浓稠的阵法里冒出来一个又一个黑影,源源不断,犹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瞬间便已有上百之数。
蔺行看着朱遇这不小的阵仗,心道这鬼东西终于放大招了。
他手一松,流动的藤鞭又散成绿叶四下飘零而去。少年扭了扭脖子,等朱遇那阵法里已经密密麻麻爬出了无数黑影傀儡后,方才悠悠地甩了甩左手,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腕上“和夜”莹润剔透,隐泻琼泽,月光滴在其上恰似碧波泛雪。
和夜由九颗玉琉璃组成,无须引绳,蔺行从中取下一颗后,剩下八颗便自动收缩成与他手腕相吻合的尺寸。
“那就来。”蔺行收起之前的漫不经心,划破食指滴了滴血在那颗玉珠上,煞时玉珠清光四射,在蔺行周围的地面上冲天而起一道光柱,少年在光柱中心,神色漠然,犹如寒霜覆面,静静地看着一波又一波傀儡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然后“噗嗤”一下犹如飞蛾扑火般寂灭在他身前的光幕里。
光幕之上,星辰荧辉闪烁,自上而下漫开一道道光刃,所掠之处邪祟如细沙般湮灭,不消盏茶功夫,那些原本骇人的傀儡大军便轻而易举地魂飞魄散在少年手中。
朱遇恐惧不已,却无力阻止。那光柱突然缩小,凝成一束光箭向她射来,她躲闪不及,光箭没入肩头,冲劲带着她飞射出去,一下将她钉在一棵合抱之木的树干上。
蔺行收回玉珠,和夜又自动扩展尺寸,极为吻合地贴在他的手腕上。一时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颜,正待往前走去,忽闻头顶传来一声啸唳,竟是那只云雁想要在他手下把朱遇带走。
朱遇闻得雁唳,大喜过望,竟生生将自己被钉住的那只胳膊切断,忍着剧痛向天上冲去。她生怕蔺行追来,边逃边一掌向昏迷在地的赵丹青拍去。
这一掌下去赵丹青必死无疑,蔺行只好飞身去往青年身边,先替他化了这杀招。
朱遇穷途末路,遇见救命稻草自是拼尽全力去抓,蔺行被耽搁了一下,皱了皱眉,那灵兽本就擅长移速,倘若载着朱遇一骑绝尘,自己要追的话倒是麻烦不小。
出了这禹行山,他便不能如此大张旗鼓了。
他手一动,两指间出现了一根细若银针尾缀鹤羽的虞翎,然而还未待他使出,空中蓦地划过一道剑光,朱遇和那只云雁便一头坠了下来。
蔺行默默收回虞翎,眨巴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两个昏迷过去不知死活的厉鬼邪兽。
剑入鞘中,铮然一声,蔺行转头望去,见一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缓步而来。
这人一身银珀软缎,领绣月白云锦,外罩冰绡雾縠,端的是意致清越,风采拔俗。分明是缓步前行,却眨眼间就到了蔺行面前,再待近瞧,但只见一双清泠泠的眼睛,目光潦洌,湛然玄澹。
任何人见了此子怕都要赞一声好人物,惟蔺行看清了那张脸后,惊吓之余大叹冤家路窄。
怎么会是衡忱?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蔺行从前在四方域有许多不大好听的雅号,比如“无尽归鸿第一废物公子”、“百年一遇之草包”,“愚顽榜首”、“混世魔头”等等,一时在四方域年轻一辈中的名声直上云霄,未见其人先闻其号。
唯一能与他媲美的,便是眼前这位自幼头角峥嵘,悟性逸群,享有“鸿渐之仪”之称的云极四公子衡忱。
两人初次见面是在蔺行十二岁的时候。那年轮到云极做东,无尽归鸿的掌门萧溯带着蔺行和一众弟子登门作客。蔺行对四方域这种假模假样的形式主义论剑一点兴趣也没有,打着哈欠硬撑着陪萧溯看了两场后,便以如厕为理由溜之大吉。
原本他连来都不愿来,但听闻云极有座山峰一年四季盛放扶桑花,便寻思去瞧瞧,顺便弄几株回去栽在他的院子里。
云极十九峰,横向绵延,悉皆高耸入云,半山缀雪,常年萦云载雪,百里点苍。山腰以下是长林丰草,山腰以上则如堆银垒玉。
虽说无尽归鸿的府邸也建在一座仙山上,但却比不了云极的重峦叠嶂,因此蔺行出了主峰以后七拐八拐了半天,终于给自己绕迷路了。
他一眼望去四周群山环绕,路转峰回,不免感到十分无语:这云极的弟子难不成都是山精石怪么,弯弯绕绕的不知道他们想下山一趟得多难。
反正要是他,走一天都走不出去。
少年无奈之下叹了口气,然后吹了声口哨,立时从前面一片碧兰芳草里冒出来一只娇小的雪狐,蔺行讨好道:“小家伙,带我出去呗,出去了有赏。”
他跟在雪狐后面又是一阵七拐八拐,走了半天依然还是没能出去,不禁停了脚步,狐疑道:“你这是把我往哪儿带呢,我怎么感觉越来越往山里去了。”
小狐狸回过头来咬他的袖子,少年只好又跟着它往里走,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瀑布,水帘悬挂,飞珠溅玉。瀑布下为一汪碧潭,潭面如镜,水尤清冽。潭这边是茂林修竹,苍翠欲滴,而潭的对面,大片扶桑花吐焰而绽,满树嫣红。
蔺行眼前一亮,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有觅处。他喜滋滋地凌波踏面飞去碧潭的另一边,一跃而上坐在一根粗枝上,手中比划着,考虑怎么把这棵树给弄走。
还未待他考虑出个结果,不远处响起一阵破水而出之声,蔺行寻声望去,粼粼水光间,一眉目极为清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少年,也淡淡地向他看来。
两人一在花间坐,一从水中出,一如月射寒江,一若霞映澄塘,互相打量着一时都未言语,林间日光如水,潋滟且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