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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鸾遇画中仙(四) 实在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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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添阁里,蔺行指名要赵丹青的作品,然后在一堆山水画和人物画中,左挑右选相中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图中女子墨饰鬓发,肤肉生动,窃眸欲语,栩栩如生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出来,蔺行很满意,当即就敲定了这个。
掌柜的边给他包画边暗自唏嘘:如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少年郎,不爱读书爱美人,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年纪。
这会儿已近黄昏时分,昼市欲休,城门将闭,一时街上人群川流不息。蔺行四下看着,忽然目光停在了某处。
临添阁斜对面的济春堂里,一名年轻的女子正拿了几包药草,边看方子边向大夫道谢。
正是清明夜会那晚赵丹青身侧的妻子。
蔺行看着她,眼神一凝。
祝兰将说朱遇把最后一根灵羽送给了赵丹青的妻子,可她非但没有像杨怜儿那般行动诡异,反而举止娴静面色温和。
蔺行确定,她没被灵羽上身。
不对。在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那根灵羽没有选择本该被附身的这个女子,转向了他人。
他心念电转,侧首与掌柜的说改日再来拿画,然后向对面的济春堂走去。
同一时刻,秦镇菱月家中,赵丹青正给突然到访的祝家堂修士们倒茶。
“二堂主说要找菱月?实在不巧,这几日在下身体抱恙,精神不济,拙荆方才随大夫进城抓药了。”他面色苍白,一脸歉意,温声说道。
祝黎瞧他确是病恹恹得比前段时间孱弱许多,便说:“不急,我们可在此等候令正。赵先生怎么突然病了,可是染了风寒?”
赵丹青一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缓缓道:“劳二堂主挂心,在下从小便体弱多病,如今许是正逢换季,心焦体劳,以至夜不能寐,倒是惭愧。”
祝黎点了点头,又见赵丹青小心翼翼地问道:“时近黄昏,拙荆也快回来了,不知祝家堂找她…有何事?”
祝黎端着茶盏的手摩挲着杯盖,问道:“赵先生可还记得,清明夜会那晚,飞鸿踏雪上那名女子赠予令正的灵羽?”
祝黎清楚地看到,当他说完这句话时,赵丹青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更加苍白了。
看来这青年书生所谓的夜不能寐并非巧合。
赵丹青踌躇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他恐慌的事,难以启齿,一言不发。
这神色倒是和杨怜儿的母亲一样,看来菱月是真的有问题了。祝兰将这样想着,上前一步道:“赵先生,实不相瞒,那根灵羽实为凶煞之物,令正近日可有什么异常行为,请尽数告知,否则她将有性命之虞。”
赵丹青猛得抬头,眼里竟隐隐有些泪光,面色白里透青,似是多日来郁结于心:“月娘她…她这几日确是与从前很不相同。”
祝黎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神色凝重:“怎么说?”
赵丹青深吸了口气道:“自那日她将灵羽带回来后,便深信它是吉物,可保平安,日夜配于身上,可渐渐的我发现她的性情有所改变,她开始变得暴躁,阴晴不定,我起初以为她是有何烦心事,可她总说没有,对我也越来越不耐烦,直到……直到我那天夜里被噩梦惊醒,左右无法入睡,便起床想去院子里走走,路过堂屋,看见月娘她……她抱着一根生腿在啃……”
似是回忆起了那个场景,赵丹青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顿了半晌才又说道:“她,她满嘴是血,神色陌生的很,我吓出一身冷汗,但不敢轻举妄动,那时我便看到那根灵羽,冒着蓝光,在她身后的角落里悬浮着。”
祝黎皱着眉道:“她日日如此吗?”
赵丹青点了点头,声音沉重:“自那夜以后,我便搬去西厢睡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淡,但纵使我睡在西厢,夜里却常能听到她用指甲划我屋门的声音,且我其实每夜做得噩梦都跟月娘有关,她似乎,她似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众人心头一沉,她很有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祝黎正思忖对策间,站在祝兰将身旁的祝窗含一步踏出,问道:“赵先生,你妻子是否这几日不吃不喝,却行动如常,无丝毫虚弱之处?”
赵丹青一愣,点了点头道:“正是。”
“她不同你说话,不与你有常人间的交流,甚至白日里你基本见不到她?”祝窗含又问。
“不错。”赵丹青亦是点点头。
没想到祝窗含却突然厉声喝道:“你说谎!”
众人皆惊,赵丹青更是一脸诧异:“祝小少爷何出此言?”
祝窗含冷笑道:“你说你妻子与你关系形同陌路,那你一介文弱书生,又卧病在床,这几日是谁为你做的饭菜,是谁在照顾你?”
赵丹青无奈道:“在下曾托临坊的吴婶平日里送些吃食来,祝小少爷若不信,找她来一问便知。”
祝窗含不为所动,冷冷道:“哦?那又是谁为你请的大夫,你方才又说谁去城里为你抓药了?我没记错的话,正是你口中那位性情大变的妻子吧,被凶邪上了身还能对你这般温情?”
这话当有醍醐灌顶之效,祝黎微微眯起了双眼,看着赵丹青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赵丹青似是感到莫大的冤屈,一口气憋在胸口,猛的咳嗽起来,咳的双颊泛红,唇边带血,好一会儿才说道:“祝小少爷,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祝家堂若不信,大可……”
大可什么,赵丹青却没说完,忽然暴起,一手如弯弓般向祝黎的脖颈抓去。
他突然发难,迅雷不及,饶是祝黎心有戒备,也不免慢了半拍,堪堪躲过致命一击,但肩头却被抓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那最后一根灵羽在他身上!”祝窗含高声叫道,却引得赵丹青狠狠看来,那原本温润的双眼此刻尽是血丝,印堂发黑,两腮凹陷,再次一爪袭来,直要扭断祝窗含的脖子。
祝窗含忙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侧闪开,紧接着和祝兰将一前一后双手结印,施以祝家堂“观心掌”,双面夹击向赵丹青拍去,同时祝黎长刀出鞘,从天而降,刀光凛冽,带起劲风刮来,直取赵丹青面门。
那羸弱书生三面受阻,双臂当前,生生扛下了祝黎一刀,血流如注,尖叫一声,那声音却不男不女令人毛骨悚然。
赵丹青极速后退,扭了扭脖颈,“咕嘟”一声咽下了口中的血水,面容扭曲。
“他,他怎么这么不好对付?”祝窗含心下大骇,同样都是傀儡,没理由赵丹青就比杨怜儿强上数倍。
“我感觉他不一样,”祝兰将盯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犹如厉鬼上身的赵丹青,“说不定,最后那根灵羽是朱遇本尊!”
赵丹青被邪祟控制着,祝黎无法下死手,只得一声喝道:“结阵!”想着先将其捆回祝家堂,由堂主亲自把凶物逼出来。
一声令下,祝家堂弟子纷纷动起来,然而赵丹青却不待他们形成阵法,他袖袍一飞,召来一物,从口中吐出一口黑血,那东西展开,竟是一幅硕大的画卷,且那画卷此时越展越长,几乎遮天蔽日,蓦地,铺天盖地而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天旋地转,竟被生生吸进了那幅画中。
蔺行一路带着惊慌失措的菱月到达赵丹青家中时,整个院子里已经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还是来迟了一步?蔺行微微眯起双眼,环顾四周。
菱月寻遍了各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丈夫,当即泪如泉涌,几乎就要给蔺行下跪磕头:“求求小仙师,求求你救救青哥。”
蔺行一手扶起她,说道:“别慌,赵丹青平日里作画的地点在哪?带我去。”
西厢里,各种字画书籍满地都是,一片狼藉,仿佛先前有人在这里翻找过什么。
蔺行一眼扫过去,定格在了书架上背对着他展开的一幅卷轴。满屋兵荒马乱里唯有这张安安静静地挂在书架上,蔺行走过去,将画卷翻过来一看,图上赫然是一位乍看清骨无尘,但看久了又莫名妖袅的女子。
朱遇。
原来联系在这儿。蔺行无声冷笑,一掌凝出一团烈烈炽火,从画卷的尾端往上烧去。
火焰漫过画中朱遇的裙裾、束腰、衣衽,直到烧上她的面纱时,画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霎时从画里钻出一抹红光,骎骎如梭,向窗外逃窜了去。
“跑得掉么?”蔺行呢喃一声,一跃而起,直如风驰云走,追那红光而去。
他一路追着那团红光飞进了秦镇后的禹行山,此山连绵起伏,山中草木葳蕤,树林繁盛,此时黄昏被山脊掩去了最后一丝光,夜幕降临,漫山漆黑,越往里去,四周的生气迅速流失,唯余沙沙山风作响,仿佛鬼魅附耳吹风,遍生凉意。
实在是一个杀人分尸的好地方。
看来朱遇是有意引他而来了。蔺行勾了勾唇,心说正合我意,要是在外面打,他还怕暴露些什么,但在这寂寂森森的禹行山里,倒也不必束手束脚了。
他这样想着,一路分枝踏叶,那红光终于停了下来,倏地融进前方一人的后脑中。
那人转过身来,星星点点月光下,赵丹青过分干瘦的面容带着僵硬的笑,暴露在蔺行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