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曾灭》云朵咬尾

7、镜中鸾遇画中仙（三） 倘若你不

　　祝窗含皱了皱眉道： “大娘，你若是想救女儿，就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杨姑娘只会一直如此。”

　　杨母颓然垂首，半晌才道：“怜儿确实是因为跟我和她爹赌气才出的门，我们寻她不见，便去祝家堂报了案，但两天后她自己回来了。”

　　“可是回来后的杨怜儿却像变了一个人？”蔺行看着杨母彷徨的面容问道。

　　杨母点了点头，目光凄切：“她回来之后，先是不吃不喝，我们只当她还在赌气，便把饭菜端到她屋里，可是等我晚些时候去取盘子时，那些饭菜她却是一点没动，顿顿如此，日复一日，到今天……已有七八天未进食了。”

　　一个纤弱普通的姑娘家，又未修辟谷之术，七八天不吃不喝，饿也饿死了，但杨怜儿却活得好好的，能走能动，神色如常。

　　“她回来后与我们交谈甚少，总是无故外出，并且不从家门出入，而是走她房中的窗户翻出去，”杨母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十分诡异的事情，面现惧色，“那天夜里，阿黄突然狂叫起来，我披了件外衣跑出去一看，发现门口并未有什么奇怪的人，可是阿黄一直在叫，并不是对着门外，而是冲着东边屋顶，我抬头一望，我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祝窗含问。

　　“……我看见怜儿，正趴在东厢的屋顶上，盯着我看。”

　　杨怜儿披头散发，手脚并用，四肢撑在瓦片上，斑驳月光照的她神色狰狞，一双眼空洞无神地将杨母盯着，明明是至亲的面容，却异常陌生，甚是恐怖。

　　杨母立即尖叫出声，她的丈夫也赶忙跑了出来，夫妻俩看着诡异无比的女儿，皆是瑟瑟发抖。

　　想想那个场景，祝窗含二人也不禁觉得颇为瘆人。

　　“之后呢？您手上的伤又是因何所致？”祝兰将温言缓问。

　　“我们被吓得够呛，过了一会儿，她爹刚要壮着胆子去哄她下来，怜儿却突然转过身，顺着房屋的另一面，爬了下去，我们追过去一看，她已经不见踪影了。”

　　“第二日一早，她又神色如常的出现在了自己屋里，我试着问过她，可是她什么也不同我说。自那以后，她几乎每晚都会趴在屋顶上，看得阿黄大叫，等我们跑出来后，她又爬走了。直到昨天夜里，我跟她爹守在她房门口，一听屋里有动静便冲了进去想制止她，她力气很大，我们两人都抱不住她，挣扎间她突然一口咬在了我的虎口上，然后就翻过窗子跑了。”

　　分明是邪祟上身所为。

　　祝窗含厉声道：“都这样了，你们居然还瞒着祝家堂不报，是想害死你们女儿和无辜的人么？”

　　年过四十的杨母浑身一颤，似是精力交瘁，垂泪不已：“我们，我们自知怜儿有异，但她毕竟是我们的女儿啊，她才十六，还未嫁人，倘若这事被外人知晓，那她以后……”

　　祝兰将摇了摇头：“可就她现在这状态，又谈何以后。”

　　蔺行问道：“杨姑娘现在在哪儿？”

　　杨母用袖子擦了擦脸，哑声道：“天一亮她便回来了，现下正在屋里睡觉。”

　　东厢房门外，蔺行转身拦住了杨母：“大娘，杨姑娘已被邪物影响了，我们现在要把它逼出来，你就别进去了，免得它拿你做威胁。”

　　杨母满面紧张：“你，你们要对怜儿做什么，她还有救吗？”

　　“倘若你不想让她成为下一具干尸，就别轻举妄动。”他年纪不大，话却淡淡的不容置疑。

　　杨母当即停住了。

　　进入厢房后，蔺行速度极快地在门与窗上设了道结界。

　　祝兰将压低了声音，问道：“停昭，你有把握吗，这杨姑娘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蔺行偏头笑道：“放心，真正的邪祟不在她身上，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

　　到底是女儿家的闺房，屋内陈设玲珑，屏风上绣着一丛红梅，更有一股细细的甜香，看来并不富庶的杨家很是疼这个独女。

　　蔺行绕过屏风，看了眼祝窗含，奇道：“你脸红什么？”

　　祝小少爷平生第一次进别人的闺房，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子被蔺行大剌剌地指出来，怒道：“你当别人都跟你似的脸皮那么厚！”

　　蔺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三人一齐走近联帐，杨怜儿果真紧闭双眼，像睡着了似的直挺挺躺在榻上。

　　二八年华的少女，本该是明艳如桃似李，聘婷若柳扶风，但杨怜儿一脸煞白，毫无血色，仿佛她躺着的不是床而是一口棺材。

　　祝窗含祝兰将二人一齐出手，施以“捆灵”将她的头与四肢定住，杨怜儿突然惊醒，疯狂挣扎，犹如一头困兽，不停地用那副瘦弱的身躯撞击着榻板，嘴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

　　蔺行上前一步，右手结印，直取其面门，杨怜儿尖叫着，眼中隐隐有黑气冒出，蔺行视若无睹，一缕金光没入她额中，片刻后，手腕轻轻一动，指尖挑出一根幽蓝诡谲的狭长灵羽。

　　那东西被蔺行摘出来后，杨怜儿立刻停止了暴动，吐出一口黑血，委顿不堪地躺在榻上，昏了过去。

　　果然。蔺行心中暗道。

　　这一根雁羽的邪性比在义庄发现的那两根稍强些，试图挣脱蔺行的制辖向窗边飞去，被他一手握住，震碎了蓝光，那东西惨叫一声，冒出丝丝黑气，凐没消散，最终化为一摊齑粉。

　　“这什么东西？”祝窗含惊问。

　　祝兰将惊疑不定：“这，是飞鸿踏雪时那名女子送出的灵羽？”

　　蔺行弯了弯嘴角：“什么灵羽，分明是催命符。”

　　他手一挥，解了东厢的结界，杨母泪流满面地冲进来，抱着女儿直哭：“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了，怜儿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死不了。”蔺行没工夫跟杨母多余解释，直接给了结论。他环顾了一下杨怜儿的屋子，目光定格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问道：“大娘，这幅画是从哪儿得的？”

　　“这是怜儿她爹从临添阁买回来的画，怜儿对书画不感兴趣，权当装饰房间用的。”

　　回去的路上，祝窗含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道：“还以为是什么怨念深重的鬼怪呢，原来就一根畜生毛作乱。”

　　“你以为到这就结束了？”蔺行瞥了他一眼，“今日是我们来的算早，倘若等那东西进入了杨怜儿的心脏，那她就跟义庄的几具干尸一个下场。”

　　祝兰将问道：“先前死去的七个人中只有两根灵羽，那其他人是怎么死的？”

　　蔺行笑道：“当然是杨怜儿和那两个人杀的。这些所谓的灵羽不过是能控人心神，操纵他们杀人，然后再供其主吸食血肉。但大概是使用次数有限，操纵宿主杀了几个人后便没多少用了，最后只能再将宿主吸食掉，然后烂在他们的胸腔中。”

　　说完这些，他又偏头对祝窗含道：“你捉到的这些不过爪牙，它们的主人还躲在背后呢。”

　　祝窗含皱眉：“你是说清明夜会上的那个名叫朱遇的女人？”

　　蔺行点了点头，问道：“你们还记得朱遇当时送出了几根灵羽吗？”

　　祝兰将道：“四根。”

　　“送给了哪四个人，还有印象吗？”

　　祝兰将回忆了一下，道：“因为当时众人都想得到那灵羽，所以受赠的人也算是万众瞩目了，除了杨怜儿和那两个死者，我记得前段时间来我们家中作画的那位赵先生，他的妻子也得到了一根。”

　　“赵丹青？”蔺行摸了摸下巴，想起杨怜儿房中的那幅画，忽然笑道：“我懂了。”

　　祝窗含斜睨着他：“你又懂了？”

　　“是你又不懂了，”蔺行沉吟片刻又道“你们快回去叫黎叔带人去找赵丹青的妻子。”

　　祝兰将忙问：“那你呢？”

　　蔺行施展轻功向远处掠去：“回祝家堂前，我要先去一趟临添阁。”

　　“去临添阁做什么？”

　　“买画。”

　　秦镇以西，菱月家中。

　　赵丹青连夜以来噩梦不断，惊出一身冷汗后再难入眠，本就是文弱书生，连续几天下来整个人已是有气无力，萎靡不振。

　　菱月忙请了大夫过来诊治，大夫只说是思虑过甚导致夜有所梦，菱月红着眼睛跟着大夫去抓药，剩赵丹青一人在家，虚弱地躺在榻上，一口一口抿着菱月临走时嘱咐他喝的红枣银耳汤。

　　脑子昏昏沉沉，但又不敢闭眼，大夫说他所思过多，可他思何虑甚？

　　他望向窗外明净且萧然的春光，杉间松风穿过天井，拂过连片稠白薄韧的生宣，一时只觉万物失形，白茫茫天地漠闵，窃窃冥冥。

　　赵丹青放下汤，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苦笑这些日子竟因怪梦连走笔于纸都无力可行了。

　　作画。几日未曾作画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一丝微妙之感漾上心头，那感觉被蘸墨、点染、氤氲开，又被点睛一笔，直上云霄聚成一道电光石火的念头。

　　仿佛这几日萦绕心头的疑窦突然有了一条裂缝，赵丹青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跳下床，连衣服也不去穿，一路跑到西厢书房，跪坐在一堆字画间，喘着气翻找着。

　　他似乎找了很久，终于在卷缸旁的角落里拎出一张卷轴。画卷缓缓展开，露出纸上一位薄纱掩面，仙袂旖旎，犹如松生空谷的女子。

　　竟与那飞鸿踏雪的女子一模一样！

　　赵丹青颤抖地拿着那幅画，跌坐在地。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那女子眼熟，竟因为自己本就画过她。

　　但更令他不安的是，他作此画时无任何临摹对象，完全是凭心中所想，且他一直觉得天下万千姝丽不及枕边风情，是以画中女子虽蒙面纱，但眉眼间却尽是他结发之妻菱月的影子。

　　画中仙，雁上人，梦里诡异的妻子……赵丹青不知所措，忍不住抱头呻吟，只觉这么些天的事仿佛一个怪圈，处处碰壁。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缓缓转过身子。

　　他的身后，一根令他寒毛直竖的灵羽，正悄无声息地浮在空中，靛蓝到发黑的羽上有脉络般游走的血丝，如一只鬼魅的猩红眼睛，死死地盯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