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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中鸾遇画中仙(二) 大名鼎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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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天阶凉似水,百虫吟若泣。
更夫提着木头梆子走在槐方街上,两三句打更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显得有气无力。
路过一破落屋舍,年久失修的残门内阴风阵阵,卷起一堆烂纸钱和稻草根,更夫眯着眼走了两三步,抬手抹掉头上的碎黄纸,勉强认出了院门口石碑上的“义庄”两字,暗骂了一声“晦气”。
但他瞧着比他钱袋子还空荡的街道和一边黑黢黢的义庄,想起这几日越州城内频频发现干尸的怪事,不免打了个寒颤,一手握着裤兜里不知何年何月从何方半吊子道士那花五文钱买的“驱邪符袋”,嘴里壮胆儿似的念叨着“子时三更,平安无事”,逃也似地走了。
他走得太快,未曾注意到背后的月光下,有道身形拖着长长的影子,无声窜进了鬼气森森的义庄里。
这道黑影跨过义庄的朽败门槛,看着屋内明显新添放的数口棺材,以及这几口棺材下为防尸变画出的安魂阵法,和棺材外围了两圈的驱邪铃与扼魂符,轻轻地“啧”了一声。
黑影一个起落翻进圈内,顺手将离他最近的那口棺材板一掌推开半截,露出里面一具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无头干尸。
看这尸体的衣着与身型,大约是个做农活的汉子,他端详了一会儿,发现这具死尸除了一身干瘪和已起尸斑的皮肤外,确实是没什么疑点。
想来也是,若非如此祝家堂也无须只能暂且圈住这些尸身了。
思及此,想到今日午膳后去戌梧院问祝岚邪祟一事,一向云淡风轻的老者面现沉凝之色,道:“此事祝黎正带人尽力追查中,觅邪珠探不出究竟来,但那些干尸上留有痕迹,恐会尸变,只能先将那七具尸体安置在城郊义庄内,布了个阵暂且锁着。”
“锁几具废了的尸体做什么,等那东西恋旧再回来看看自己的战利品吗?”他直言不讳,拿起桌上洗好的桃子啃了一口。
祝岚眼皮子都懒得抬,对口出狂言的少年道:“你能耐,你去看看那些尸体,能不能看出点花来。”
于是便有了蔺行深夜造访义庄之举。
他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旋即从左手手腕上戴着的玉链“和夜”中取下一颗凝霜流碧的珠子,随手一掷,那珠子便静静地浮在空中。
蔺行一根食指尖上圈着一团淡青色的光,轻轻一点,低声道了句“去”,悬空的玉珠立时清光四射,悠悠地飞向棺材内,从尸体的脖颈往下,像检测一般地扫下去。
片刻功夫,玉珠便在干尸心脏之处的上方停了下来,莹光流动。
蔺行一愣,心道果真有发现,刚要靠过去,却听见一阵轻微的“汩汩”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破土涌出。
只见那具尸体干瘪的胸腔里突然伸出一只焦黑枯脊的手,像一朵阴邪又萎烂的罂粟花,张牙舞爪地抓向上方的玉珠。
然而还未及它碰到,玉珠周围的灼光更盛,仿若一粒星辰,不容亵渎,那枯爪方靠上玉珠芒炎,便犹如冰入熔炉,一丝不剩。
待那滞留在干尸体内的邪力消融后,空洞洞的心脏处,幽幽地浮现一抹纤瘦狭长的蓝光,像一只眼睛,代替了心脏的位置。
蔺行指尖一动将那抹蓝光夹至眼前,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一根兽羽,几乎是霎时,他的耳边回响起一道萦萦之声:
为表同乐之情,聊赠几位有缘人一支灵羽。
戌梧院的书房内,蔺行将一支泛着微弱蓝光的雁羽呈现于空,道:“我看了七具尸体,其中有两具胸口有这片雁羽,而这个东西我曾见过。”
祝黎皱着眉看着那支雁羽,问道:“你见过?可是在……”
“不仅我见过,兰将也见过,祝家堂许多弟子都见过,或者说清明夜会那晚看过飞鸿踏雪的人都见过它,而且一定都有印象。”蔺行答道。
清明夜会?祝岚祝黎俱是眼神一凝,这邪祟开始作乱便是在清明之后。
“黎叔,我想问这段时间无故失踪的人都死于非命了吗?”
祝黎一愣,但紧接着说道:“倒也不是,前几日城东一户杨姓夫妇说他们失踪的女儿找回来了,我觉得是好事,也就没多去想。”
“未必。”少年淡淡一笑,转身又对祝岚说道:“前辈,我想去城东的那户人家瞧瞧。”
祝岚见他似乎胸有成竹,便挥了挥手,道:“想查什么就去吧,顺便把兰将窗含他俩带上,历练历练。”
蔺行从戌梧院出来后,在校场外碰到了正打量祝家堂弟子练功的荆氏兄弟。
他原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路过,无奈荆子初这人眼忒尖,老远便对着蔺行微笑致意:“蔺公子,瞧你神色匆匆,可是有急事?”
蔺行心说你看出来我有事了还叫住我,究竟是没脑子呢还是故意如此。
荆子栾似乎也对兄长的举动颇为不解,他对那些卑微的外姓门生一向是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蔺行笑吟吟地回道:“是啊,我们越州城最近有些小风波,我正要去勘探一下,倒不能像荆公子这般清闲了。”
荆子栾嗤笑了一声,道:“就你?这祝家堂是没人可用了?派一个门生去除邪。”
“子栾,注意言辞,不可无礼。”荆子初斥责了二弟一句,满脸歉意地恭维道:“昨日议事堂上我就见蔺公子气度不凡,定是位少年英杰,颇得世尊重用。”
这话落入蔺行耳中,却听出另一番意味来。
从前在无尽归鸿时,这些明面吹捧暗里讽刺的话他可听多了。
他眼底波光流转,脸上却涌现出一副极为受用但又尽力遮掩的神态来,语气是压不住的得意:“区区小妖,我一人就能将它捉拿了。”
荆子初见拍马屁有用,笑得也开怀:“是是,其实在下先前便对蔺公子的逸群之才有所耳闻,如今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那我们便不耽搁蔺公子办正事了,预祝你马到成功,子初只管恭候佳音了。”
蔺行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摆了摆手道:“你们就暂且瞧着吧。”似乎那邪祟已是掌中之物了。
荆子栾看着蔺行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疑惑道:“兄长,你跟这种无名小卒多费什么口舌,你瞧他那得意忘形的蠢样。”
荆子初似乎连看都不想看那人背影一眼,转过头理了理襟上的细微褶皱,嘴角溢出一丝讥讽:“我原以为传言有差,便试他一试,没想到这人真是个经不住夸的无能之辈,难怪会被送到这来。”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荆子燃,语气意味不明:“但有一点你却错了,他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啊,是四方域出了名的…窝囊废物。”
荆子初一想到这祝家堂把无尽归鸿赶出来的一个垃圾当成宝,便觉得颇为好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校场上的那些愣头青们,口中喃喃道:“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祝家还指望靠他巴上无尽归鸿那棵巨树吗。”
城东杨家门口。
祝窗含仍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要听你的?”
蔺行给了一个“你行你上”的眼神:“不听我的也行,那你来说说这件事该怎么查,下一步该干什么?”
祝窗含无理可言,“哼”了一声,把脚下一块石子踢的飞远。
好巧不巧,这轻盈飞射的石子完美地砸在了院子门口一条正在熟睡的黄狗头上,把那惬意的懒狗惹得狂叫,叫出了屋里急忙跑出来的主人。
“阿黄,阿黄,又叫什么!别叫!”
匆匆出来的妇人似乎很是紧张,面上一片惶恐,只训那狗,直到它恹恹地又重新趴下后,方才往院外一看,看见了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们是……”那妇人有些迟疑地问。
祝兰将上前一步,温和地说:“大娘,我们是祝家堂的弟子,前些日子听闻杨怜儿姑娘无故失踪又被寻回,因为涉及到最近城内的一起异事,故而来看望一下杨姑娘,顺便问问她对此事是否知情。
杨母在听到“祝家堂弟子”这几个字时脸上顿时一片苍白,强颜推辞道:“有劳各位…各位小仙士,怜儿她只是跟我们赌气跑出去,并不是什么失踪,她已经回来了,更不知道什么…什么异事,麻烦你们去别处查查吧,她什么都不知情。”
信了才有鬼了。
蔺行笑道:“大娘,难道您不想知道杨姑娘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这少年清清淡淡一句话,却犹如一道焦雷劈在杨母心头。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少年却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目光清澈又锐利。
“请,请小仙士们进来吧。”杨母一闭眼,声音竟似苍老了许多。
蔺行三人跟在后头踏进了杨家院子,祝窗含靠近了悄声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杨怜儿变成什么
样了?”
蔺行也悄悄说道:“我不知道,随口猜的。”
祝窗含、祝兰将:……
他的确不知道杨怜儿具体是什么异常,只是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如今看杨母的神色,多半确是如此。
杨母领他们进了正堂,颤颤巍巍地给他们倒了三杯茶,坐在对面无所适从,语气惴惴:“怜儿她爹上街卖货去了,各位仙士,你们,你们可有救怜儿的法子?”
蔺行却说:“大娘,您右手虎口上那道伤,是杨姑娘咬的吧。”
祝窗含他们的目光一下子聚过去,杨母悚然一惊,下意识护住虎口,面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