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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鸾遇画中仙(一) “一个巧舌 ...

  •   梦醒惊坐起,他大口喘息,身后衣衫尽数湿透,内心惶惶然不可平息。

      “青哥,怎么了?可是梦魇?”一双素手略焦急地递了盏茶,语气缓柔,令人舒心。

      赵丹青接过茶,抬头见菱月秀雅娴丽的面上一片关切,眸光如水,全不似梦中那般阴沉森郁,心下稍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缓缓道:“无碍,别担心,许是近日疲惫了些。”

      菱月有些心疼地拍了拍丈夫的肩,道:“天方微亮,你且再睡一会,我去给你熬点粥。”

      “好。”赵丹青点了点头,依言躺下,却睡意全无,生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可怖的梦境中。

      他望着帐檐发呆,余光中一点蓝光引他侧首去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清明夜会那晚浼鳞湖上的仙姑所赠的灵羽,此刻它悬于帷角,幽蓝明灭,上下波动,映在他眼中,仿佛某种妖姬的血液,浓稠湿冷,又似某只精魅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不由心悸十分,眼前又浮现了那巨大的云雁上缥缈朦胧的女子,一时熟悉之感犹如潮水翻涌,漫过胸腔。

      总感觉漏了什么。

      夜间起风,灰云将星子压在树梢狎昵,黑暗里草木窸窣,山峦聚雾,天野温垂,似是有雨将至。

      破晓时分,云中春雷入耳,酝酿了一夜的雨意施施然铺陈开,淅淅沥沥,既密还疏。天色渐明,又下得大了些,檐前雨似珠帘,清响如迸源泉。

      直至日出三竿,雨势方收。露华多娇,引梨蕊竞折腰。玉堂阶前苍苔冷,满室书香不盖,一众少年端坐其间,正聆听夫子授业。

      但端坐者,绝不包括那靠着后窗,枕着《淮南子》蒙头而睡的赭衣少年。

      年过五旬的夫子眼风扫过那少年十余次,眉心跳得厉害,终于忍无可忍摔了手中的书。

      “蔺行!”

      这一声怒喝让得玉堂里其他的弟子们全都一个激灵,纷纷转头向后看去。

      “嗯…嗯?”蔺行方被叫醒,打了个哈欠,站起来答道:“是。”

      见他一副眼饧骨软的模样,夫子气不打一出来,只觉方才那本书应该直接摔他脸上。

      “你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不用听我讲了是吧?”

      少年还在醒神,思忖着怎么狡辩才能不让这位脾气有点爆的先生罚他抄书,尤其是抄那种繁复冗长的道经。

      要是搁以前在无尽归鸿,他自是不必理会的,因着要么那些先生见连掌门与长老们都管不住他,也不必巴巴地凑上去拿师长身份教训;要么就算罚了,他那群狐朋狗友们也会找人给他代劳了。

      直到他来了祝家堂,这位先生却是个认死理的,蔺行没少在他手底下受过罚,更没人敢替他分担,他全都亲力亲为,抄得头晕目眩,整夜宿在静心堂,跟祝窗含一样,对抄书都颇有阴影。

      然而书一抄完,他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极其屡教不改,因此这几年他睡在静心堂的日子简直比睡在自己屋里还长。

      祝窗含则幸灾乐祸地看着蔺行,心道这次夫子最好罚他将譬如《正一早晚功课经》那类的书卷抄个五十来遍。

      然而让祝少爷失望的是,蔺行这五年令人叹为观止的厚脸皮程度,已经深深让夫子觉得,自己的这个学生非朽木烂泥不可形容也,是以方才短暂的怒火中烧后,他明智的决定眼不见为净,不待蔺行说话,便平静得请他滚出玉堂。

      蔺行依言滚了。

      外头春雨既停,但天色尚有些灰蒙,蔺行百无聊赖地转悠在玉堂后的假山石群中,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念一转,吹了声口哨,静立原地。

      未几,一只耳廓圆短,身段玲珑,绒毛密且莹白,尾巴蓬松柔软的雪狐出现在了假山上,用它那双碧玉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年。

      蔺行走到假山下,挑眉笑道:“站那么高干什么,下来。”

      说着便张开了手,稳稳接住乖乖跳下来的小狐狸。

      这只雪狐是蔺行六岁时在无尽归鸿后山的一个石洞里碰见的,彼时这只幼小的灵狐刚从一头凶兽的嘴中死里逃生,灰尘与血渍布满全身,碧眸微合,奄奄一息,蔺行一手将它揣在怀里,一路跑回住处,找他母亲看看这小狐狸是否还有救。

      他的娘亲姜想容曾是名满修真界的天之骄女,不仅修为了得,一身医术更是妙手回春。在其悉心照料下,雪狐捡回了小命,从此跟着姜想容形影不离。一年后魔域动荡,引发凶兽暴乱,趁机突袭四方域,蔺修桓姜想容夫妻二人皆葬身于却夕山之战。雪狐衔着姜想容的九玉琉璃手链“和夜”回来,呜咽一声,趴在了年仅六岁悲恸不已的少年身边。

      蔺行从怀里掏出一颗风衍果,雪狐抱着灵果大快朵颐,蔺行看得失笑:“馋虫,你可悠着点,在这儿不比无尽归鸿,我可没那么多存货养你。”

      他正逗弄着小狐狸,忽闻一阵脚步声,雪狐认生,抱着吃了一半的风衍果迅速遁了,蔺行咬咬牙轻声骂了句“没良心的”,方才慢悠悠的转身。

      “停昭,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看样子是刚下学堂,祝兰将手里的书还未来得及放回屋中。

      “怎么,找我有事?”蔺行笑问。

      祝兰将微微喘着气:“我爹说今日门中来了客人,堂主叫我们去议事堂待客。”

      蔺行与祝兰将二人到议事堂时,屋内已有好些人了。

      只是今日特殊,除了祝家堂长辈弟子之外,还有一群身穿藏青色绣鹤长袍的弟子,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正在同堂主祝岚说话。

      “晚辈元清门弟子荆子初,这是舍弟荆子燃。此番与门中子弟们前去四方域,途经江陵,想起家父曾赞崇越州祝家堂乃修真界侠义豪爽之门,英杰辈出,特来拜访,多有叨扰,还望堂主海涵。”

      蔺行啧啧称奇,觉得此人能将借宿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委实令人侧目。

      祝岚请他们入座,唤人看茶,方才微微笑道:“既是稀客,怎有叨扰之说,莫嫌我祝家堂招待不周便是,”话落,又问了句,“你父亲可好?”

      荆子初笑道:“家父精神尚可,平日里也就写写字逗逗鸟,平生最羡慕堂主这般雷厉风行之人,世尊若得空,拨冗去趟通阳,子初修书一封,家父定会开怀不已。”

      言毕,他看了眼身后的二弟,微微不赞同道:“子栾,快跟世尊行礼,怎可如此怠慢。”

      他身后一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大摇大摆地喝着案上的新茶,闻言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袖,对着首座的祝岚作了个揖,道:“元清门荆子栾,见过祝世尊。”

      说完也不待祝岚点头,又自顾自坐了吃茶,但吃了两口又停了,仿佛颇为不喜,皱着眉头把茶盏推开,十足的骄矜自傲。

      这副狂横的作态惹得祝家堂弟子们纷纷皱眉,祝窗含暗暗啐道:“什么元清门,教出来这样目中无人的弟子。”

      而一旁的蔺行则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祝窗含斜睨着蔺行,不满的问。

      蔺行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笑同是一门子弟,一胞所出的兄弟俩,一个巧舌如猴,一个蛮横似鳖,元清门养人不知水平,养宠倒是很有一套。”

      这比喻倒是恰到好处,祝兰将“扑哧”一声笑出来,祝窗含也难得笑着附和:“一猴一鳖,嗯,是,很是。哈哈哈哈哈。”

      他们正兀自笑着,却突然被点了名。

      祝岚仿佛没有看见荆子栾的失礼,他抬手制止了荆子初的赔礼,笑道:“元清门弟子远道而来,多年未曾联系,也给诸位介绍下我门中弟子,小辈们年纪相仿,难得相识,这段日子里也可以相互切磋。”

      于是祝岚点了祝兰将、祝窗含、蔺停昭三人上前一一行礼问好。

      待到蔺行自我介绍完毕时,荆子初奇特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位蔺公子想来是天资卓绝,才如此得世尊慧眼了。”

      蔺行笑嘻嘻地道“过奖过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略过荆子栾的脸。

      方才他自称姓蔺时,荆子栾的眼里清楚地浮现一抹鄙夷,这种眼神他很熟悉,那是宗门世家里的本家弟子对外姓门生的轻视,自从他父母去世后,这种明里暗里的眼神他在无尽归鸿可没少受。

      蔺行微微笑着,眉目间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心道荆子栾最好别来惹他,否则他不介意让元清门的四方域之行在越州打道回府。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祝岚方称有要务在身,让祝黎照顾着,不紧不慢地回戌梧院去了。

      祝黎领着两家的弟子去往否极轩用膳,路上荆子初试探道:“世伯,今日小侄初到越州,见城内隐隐有些邪气,不知是否有妖祟作乱?”

      祝黎面无波澜,笑道:“最近越州确实不太安定,祝家堂也在探察中,是以这几日恐无多余时间尽地主之谊了。”

      荆子初肃然道:“世伯言重,我等此行本就叨扰,宗门当以除邪为重,倘若有何用得到的地方,元清门定助一臂之力。”

      蔺行走在他们之后,闻言问向一旁的祝兰将:“最近越州城有异动?我怎么不知。”

      祝兰将悄声道:“这事儿我爹不提,我也不敢多问,好像是有个喜吸食人血肉魂魄的邪物进来了,”他又看了眼前方正和荆子初说话的祝黎,把声音压得只有彼此能听见,“我爹用了觅邪珠,都没查出来踪迹呢。”

      蔺行神情微顿,想起方才祝岚所说的要务,他原以为是推脱之词,不曾想竟是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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