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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鸿踏雪入梦来 为表同乐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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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蔺行两人回到风满楼时,佳肴已全,美酒皆备,一众弟子们平日里被管束着不能放肆,今晚没有家中长辈在旁,自然是敞开了喝。
蔺行笑嘻嘻地加入众乐之中,那些弟子立马闹哄哄地凑过来跟他拼酒,蔺行开怀畅饮,来者不拒。
他父亲生前极爱饮酒,得了闲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窝在无尽归鸿的住处,边看他母亲跳舞边把酒持螯。蔺行练剑完毕,便坐过去与父亲一同吃酒。
当时年纪小,只觉杯中苦涩,入喉甘洌,沉腹回暖。酒酣耳热时看母亲于枝叶婆娑间起舞,身后绯红扶桑花璨若焰生,罗袖动香,步如莲旋,教他不禁想起书中鸾回凤翥的瑶姬仙娥,大抵便是这般姿貌了。
他们正嘻嘻哈哈间,忽闻楼外传来动静,仿佛有很多人在涌向一处,渐渐有激动的声音传来:“快!飞鸿踏雪要开始了!”
飞鸿踏雪。
祝窗含一个激灵站起来,箭步冲到窗前。他今晚来这儿的最大原因,可不就是为了看一眼这稀罕的十年一次的飞鸿踏雪吗。
浼鳞湖畔已经人满为患,甚至有渔家撑了船泊在湖边以享“近水楼台”之乐,此前放的河灯皆已漂远,唯余盏盏光团连成一线分界着湖面与玉宇。
只见那潋滟湖光中缓缓浮起一轮玉盘,仿若婵娟浸于其中。玉壶光转,亮银随波,春水溶溶漾漾,忽有一帘雾色起,灏气弥漫中六位窈窕姝丽恍若飞琼玉女飘飖而至,俱是素纱雪衣,冰肌玉骨,人们不禁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如此皎洁之境。
“阵法?”蔺行看着那水中银盘喃喃自语。六女立于其上,实则是占了此阵之中的六道法门,各司其职。
那么阵眼……蔺行抬眸望去。
整片湖面除了那块玉盘竟都开始震颤起来,漾起碧波无数,泊船的渔家冷不丁被晃动的船身摇着,一屁股坐在船尾上,“哎呦”了一声,又赶忙扒着船身往外望。
浼鳞湖层层涟漪细浪下生出无数圆润剔透的水球,仿佛簇簇莹然秀澈的夜明珠自水下孕出,缓缓破水而上,浮于空中。
云雾消散,玉女们轻轻一挥衣袖,霎时万千水珠在蟾宫清晖下结出一层白霜,同一刻湖上再无波澜,竟刹那冰封冻面,湖畔的木船身侧都蔓上了细碎冰霜。她们再伸出纤纤玉手各点一方,湖中又破冰而出数道水做的茏苁树木,远看是银花玉树,近看却枝叶潺潺,芳草淙淙。
百姓们惊呼连连,越州城地处西南,冬日里纵使湿冷凄寒,却也未有过滴水成冰,甚至雪都没见过几场,遑论四月飞雪,更是闻所未闻。
似是已将前戏做足,女子们不再有动作了,静待片刻,忽闻一声嘹亮的清啼,自远处山峦上飞来一两翼漆黑,通体雪白的云雁,此雁高大丰美,展翼遮月,流羽生晖,周身镀了层清光,甫一飞至湖上,鸿爪方触,无数静浮空中的霜珠应声裂开,漫天细雪,纷糅淅沥,散漫交措。
但见山衔好月,皓雁夺鲜,人们失神看着,恍若置身雪国,叹为观止。
飞鸿踏雪,名不虚传。
祝兰将站在蔺行身旁,轻声道:“果然是一只灵兽,看起来品阶还不低。”
蔺行点了点头,那云雁所处位置正是阵眼,其身上的清光实为流转的灵力,起码中阶以上的品级,平常的修真门派都会心动,普通百姓更是啧啧称奇。
他这样想着,四下环顾了一圈,无意中看到了那位今日方有一面之缘的画师。
今晚赵丹青也陪着菱月来逛夜市,此时夫妻二人站在浼鳞湖畔的人群中,皆是对此景此状赞叹不已。
云雁凌空,离得近了,人们才发现其硕大的雁身上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子,这女子生的极美,纵使面上蒙着层薄纱,却更如雾里看花,靡颜腻理,聘婷袅袅,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想来她便是这灵兽之主了。
这女子身为修道之人,却难得没有倨傲之意,甚至身上仿佛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气质,只怕她三言两语便可让等闲之辈愿者上钩。
赵丹青突然觉得此女十分眼熟,但却如何也记不清何时见过。
他听见那女子林籁泉韵般的声音:“诸位赏脸,朱遇不胜荣幸,值此好风胧月清明夜,为表同乐之情,聊赠几位有缘之人一支灵羽。”
百姓眼中那些会法术可御剑除魔的仙门中人都有着上天入地的本事,说是人间神仙也不为过,他们所赠之物定是稀罕的有价无市的,可保一家驱邪避祸,不免都兴奋起来,盼望着那有缘之人就是自己。
蔺行望着那看上去十分干净出尘的女子,眯了眯眼,总觉有几分怪异。
朱遇微微笑着,掌心之上幻化出几片微微泛着蓝光的雁羽,轻轻一拂,雁羽各自飞了出去,慢慢地停在了几位“有缘之人”的面前。
其中一人竟是菱月,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愣怔。
“此乃冰雁之翎,有安魂辟邪之效,还望笑纳,”朱遇见几人都收下了灵羽,又笑道:“表演结束,灵羽已赠,诸位有缘再会。”
于是再一挥衣袖,云雁一声清唳振翅而飞,六名玉女也相继而去,湖面冰消雪融,依旧是烟水多翠,风月无边。
*
两日后赵丹青一早便登门作画,但这次祝黎却未亲自迎接,而是唤了门中的老管家领其去往萧墙,原是昨夜有苦主上诉,祝黎今晨便带人前去除邪了。
赵丹青按着越州城城门开合的时间,卯时来酉时退,花了足足七日才将《二神图》绘制完成,然而这几日里祝家堂的人仿佛有要事在身,行色皆匆匆,赵丹青不明所以,却也不便多问。
“自五日前城郊里河镇发现一具干尸外,这几日接连有六具无头干尸被人发现,死者有男有女,且看着装打扮皆为年轻人,有苦主认出尸体上的特征前来认领,只说儿女无故消失多日,寻觅良久,却不想竟已遇害。”
祝黎说完这些,眉头紧锁,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些年迈的老人们痛哭流涕的模样。
上座的祝岚沉吟了片刻问:“可有发现?”
祝黎面有愧色:“那些干尸身上都有邪祟上身的痕迹,只是那痕迹出了尸体便无处可寻了,觅邪珠竟也找不出来丝毫。”
觅邪珠的功效是根据使用者自身的灵力强弱来定的,既然探不出究竟来,要么便是这邪祟藏的极为隐秘异常狡猾,要么便是它的修为远在祝黎之上。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整个越州城及周边村镇的百姓来说都是极不乐观的。
祝家堂身为统辖这片地域的修真门派,决不能袖手旁观,祝岚又问:“这些死者生前都是何时消失的?”
祝黎抬头道:“说来奇怪,死者失踪之时全都集在清明过后,也就是这些天的事。”
不到十天已杀了七人,越州城内已经开始人心惶惶,捉邪之事迫在眉睫。
赵丹青连日来奔波作画,疲惫不堪,今夜躺在床上,心道终于可以多休息一会,于是阖眼入睡,未几便沉入梦境。
他做了个怪梦。
梦中他感到一阵口渴,于是起身找水,一杯凉茶下肚顿时清醒了大半,他转身欲回床,却惊觉原本该睡在他身侧的妻子菱月不见了身影。
这下他彻底清醒了,唤了几声“月娘”皆没有听到回应。四下里静得出奇,连四月夜里本该出来闹腾的虫鸣鸟叫都没有,他不禁感到十分奇怪,正想披了外裳出去寻妻,忽瞥见菱形雕花木窗外漏进来一抹红光。
他踱到窗前,向外一看,不禁愣了。
窗外之景既熟悉又陌生,还是那条路,那条街,但邻里街坊竟然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剩一座院子孤零零地立在他家斜对面。
这院子的门前挂了两只大红灯笼,静静悬着,门上贴了红纸黑字的喜字,那喜字似乎下笔时用力过猛,一笔一画板正得透露出几分压抑来。
门有一扇开着,赵丹青顺着向里望去,只见院内檐瓦披红挂彩,似是主人成亲。他皱着眉细细看了一遍,突然瞪大了眼睛,一阵不可思议的情绪窜上心头:这院子竟和他们家的一模一样。
强烈的荒谬与微微的不安堵在胸腔,赵丹青想赶紧找来妻子,但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未能挪动半步。
这时,不远处空旷的街道上有一列火红的队伍徐徐行来,影影绰绰却又真真切切。
行至院前,赵丹青才看清这是一支迎亲队伍,诡异的是这条队伍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皆是面色煞白,目光无神,表情僵硬,行动呆滞,就像是一群粗制滥造的纸人,两颊被抹上了一团红晕,更显得整张脸色若死灰。
他们鱼贯入门,却无一丝声响,连风声都没有的死寂,赵丹青看得冷汗直流,却又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过了半晌,他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在何处。
没有轿子。一支迎亲的队伍里没有最重要的喜轿,那新娘呢?
新娘去哪了?
就当这些诡异的人即将全部进入院子时,队伍的末尾,一道瘦削如纸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僵硬又缓慢地扭过头,脖子与身体折出了一个非人的弧度,静静地与赵丹青四目相对。
赵丹青瞬间魂飞魄散。
惨白又稀碎的月光下,菱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正森然地将赵丹青盯着,她的双眼里没有瞳仁,唯余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过来,实在是狰狞恐怖得厉害。
赵丹青腿脚发软,面色铁青,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