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曾灭》云朵咬尾

2、妙手丹青绘照壁 真是个明媚

　　府内廊庑楼阁悉皆轩峻可观，但也不乏别致精巧处。

　　赵丹青走在游廊上，只觉祝家堂实在大的很，从大门去到议事堂竟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一路上碰到的门生弟子见到祝黎忙行礼让道，皆对其敬畏有加。

　　祝黎此人看着鲁莽轻率，实则粗中有细。他走在赵丹青身旁，以主人身份引路，始终多出半步，但并未如往常般大步流星，而是步速缓平，留够了赵丹青亦步亦趋却又不显手脚忙乱的空间。

　　见身侧青年言语温和，但举止仍有惴惴之意，祝黎有心缓和，便随口问道：“赵先生府上何处？”

　　“草舍在秦镇以西，禹行山下。”

　　“可有家室？”

　　“尚有一妻。”

　　一来二去，赵丹青没那么紧张了，但又不禁纳闷起来：临添阁掌柜说祝家堂找他是为了再托他画一幅春景山水，虽说这位祝二堂主确实敬贤礼士，但也并未表现出对书画艺术有何过多的兴趣，况且祝家堂要画，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了，何必专门请他来府上，难不成是另有其事？

　　可他又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修真世家所看重的。

　　心里这样想着，人已至祝家议事堂。

　　桌案上侍着两盏新泡的明前龙井，祝黎低声吩咐了句什么，然后请赵丹青入座，未几，两名仆从抬着一幅画进来，甫一展开，赵丹青立刻便认出这是他的作品。

　　但却不是《早春山霁图》，而是他年前临摹的一幅《仕女册》。

　　相比起山水画，赵丹青其实更善画人，其纸上人物生动有灵，笔似莼菜蓴叶，线条粗细顿挫，可谓吴带当风。

　　“这……”他不解地望向祝黎。

　　“其实今日诚邀赵先生过府，除了求画之外，另有一事相托……”
　　*
　　那一众子弟被轰回府后，因怕祝黎责骂，顿时作鸟兽散。祝窗含也像突然清醒了似的，忙拉着祝兰将袖子问：黎叔不会去跟爷爷面前告状吧。

　　祝兰将心说我都替你把骂挨了。但耐不住这少爷一直缠问，只得连哄带骗的让他赶紧回去把书抄了，祝窗含安了安心，回头怒视蔺行叫了声“给少爷等着”，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他上辈子是不是只斗鸡，”蔺行转过头诚心发问，“还是屡战屡败最后任人宰割的那种。”

　　祝兰将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俩再这么折腾几回我就先被宰割了。”

　　蔺行轻轻一跃坐在竹木阑干上，他向来能坐着不站着，能歪斜绝不正经，懒懒地晃着腿道：“不就是抄书么，又不是没抄过，他干嘛气出一副青面獠牙的恶鬼样。”

　　祝兰将踌躇了一会，无奈道：“其实窗含只是怕自己又错过今年的清明夜会。”

　　衢州城内清明庙会一共三天，今日是最后一天，并且也是唯一有夜会的一天，想来定是热闹非凡的。

　　蔺行无动于衷。

　　祝兰将知道面前这位爷从小到大看过玩过的稀奇东西多了去了，因此也不指望能激起他什么兴趣，接着道：“而且今夜在浼鳞湖上有压台戏‘飞鸿踏雪’。”

　　蔺行随手捉了只粉蝶，闲散地问：“什么飞鸿踏雪？”

　　祝兰将摇了摇头道： “据说是一只被驯服的灵兽，我也未曾见过。这飞鸿踏雪每十年才来一次，上一次夜会我与窗含还小，并未去看过，所以他才格外期待。”

　　十年前，蔺行还没到祝家堂。

　　少年心性，尤其是平日里被堂规修行束缚的玄门子弟，难得被允假一日，不能出门踏青却要被锁在家中挨罚，祝窗含会气成那样也情有可原。

　　将手中那只流年不利的蝴蝶放生后，蔺行刚要说话，忽瞥见议事堂里走出个身负方板，看上去文弱温良的白面书生。

　　他吹了吹粘在手指上的花粉，问：“那人是谁？你爹什么时候喜欢跟儒雅书生谈学问了？”

　　祝兰将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他是临添阁的先生，画画的，我爹找他来给新建成的照壁上临道释图。”

　　照壁是高门大户家里必有的一种风水手段，民间有种说法是为防宅中不断有鬼上门，便修上一堵墙，又称“萧墙”，以断鬼的来路。因小鬼只走直线，不会转弯。而玄门仙家则又会在照壁上临摹一些神佛之像，以示“生者蔽亏，心境冥符，闭兑塞门。”

　　至于为何祝家堂的这块照壁是新建的，这便要归功于前段时间祝蔺两位公子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后不知是谁的临门一脚将那原先的照壁踹了个天坑，只得砸了重铸。

　　绘道释图自然要找个水平一流的，只是照壁被毁这事实在是不大光彩且不甚吉利，祝家堂不好大张旗鼓，只得往那些散户画家里寻，倒真叫祝黎寻着个妙手丹青的赵丹青。
　　“……”蔺行摸了摸鼻梁，心说怎么又跟他有关。

　　赵丹青仿佛感觉有人在看他，偏头一望，正撞上蔺行大咧咧的目光，那少年侧坐于阑干之上，单手支颐，见他望来，便回以一笑，霎那间叶落胭脂色，悦怿若九春。

　　我花开后百花杀。

　　真是个明媚盎然的少年郎，赵丹青想。

　　祝黎遣人送赵丹青回秦镇，约好两日后前来绘作壁画，目送着那辆青篷双辕的马车远去后，方才转身回府，一脚踏上雨花石铺就的小径，遥遥便看见两个少年。

　　兰将自小便有点怵他这位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且律子的父亲，见他目光投来，尚在远处便已恭敬地作了个揖；而旁边的蔺行则是笑嘻嘻地冲他挥了挥手。两人一端正一随意，却同样的熠熠昭昭。

　　祝黎点了点头，眼神落在那笑得灿烂的少年身上时，带了点旁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惊蛰已过，这是蔺行来越州祝家堂的第五个年头了。

　　五年前蔺行被送来祝家堂时，祝家老堂主祝岚屏退众人，只身立于门口亲迎。

　　清寂三月，寒霜覆枝，唯有残梅冷香浮动着疏瘦黄昏。整个祝家的嫡系子孙皆侯于议事堂，满室寂静，却见老堂主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慢慢走来。

　　祝岚没什么多余的话，平静的宣布了一件事：往后这个少年便在祝家堂修习，待遇同嫡，赏罚分明。

　　小少年稚气未脱，面上带笑，看上去乖巧可人：“我叫蔺行，字停昭，诸位好啊。”

　　于是这五年成了祝家堂最鸡飞狗跳的五年。任谁也想不到那看着乖觉腼腆逢人便笑的小少年，实则是个纨绔草莽偏僻乖张的混世魔童，连带着祝家堂一众子弟都没个正形成天嘻嘻哈哈。祝岚说赏罚分明，实则赏多罚少，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完全放养状态，旁人便不敢多言。

　　祝黎冷眼看着，心中却对祝岚的决定疑惑不已，多次旁敲侧击，直到某日祝岚被他问得烦了，叹了口气，徐徐说道：蔺行来自无尽归鸿。

　　祝黎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尽归鸿。

　　只这四字便足矣让祝黎如同天雷劈顶，怔立原地。

　　当今修真界虽说玄门百家，实则从鸿蒙初辟至今，大小宗派上千不止，即便祝家堂在越州城内坐稳了交头椅，然而江陵有多少个越州，满神洲又有多少个江陵，只怕祝家堂刚想踏出去两步试个水花，便被暗涌而来的滔天巨浪溺毙了去，犹如沧海一粟，再难翻身。

　　但无尽归鸿不一样。

　　玄门仙家自开山立派以来以天、地、人、道为核，将修真界底蕴最强的上四下五九大门派及其附属势力尊为四方域，又以屠魔为最高责任世代奉行。

　　百年前魔王那落迦现世，纵其座下四大凶兽横行人世，千万阴灵好行凶慝。致使神州萧条，生灵涂炭。正魔一战，尸横遍野，千万燎原星火中惟有四家凛凛如巍峨玉山，携封神法器各屠一凶并合力镇压了魔王，可谓不世之功。再经修生养息，日趋昌盛，赫然成为当今玄门中人公认的“上四门”：无尽归鸿，寒藏谷、云极和沧南山。

　　百年古族，又有神器镇山，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更有传闻说无尽归鸿的开山之祖萧平月已踏入了“太真”之境，祝家堂同四方域，仿若蚍蜉与巨树，间若天堑，何讵量度？

　　纵然不知蔺行为何会被无尽归鸿送来祝家堂，祝黎也不敢再问了，亦明白祝岚为何对蔺寻的背景缄口不言。这少年再顽劣不过是添一双筷子的事，祝家并非养不起。但倘若得罪了无尽归鸿，却不知吃了这顿还有无下顿了。

　　祝黎拾掇好情绪，拍了拍两名少年的肩，没多言语，往南厅而去。

　　戌梧苑内，老堂主祝岚正在研究一面黑底金边的束灵幡，顾名思义，此幡有镇魂锁魄之效，并且操作起来简单方便，只是比较罕见，是高门子弟外出捕猎灵兽时最爱用的法器之一。

　　祝岚年近古稀，但神采矍铄，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仙器法宝，于这一领域道行颇深，且见解独到眼光毒辣，往往一试便知法器的攻势强弱、优劣工拙，一针见血比起各大宗师也不遑多让。只是面上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位沉默寡言的祝家掌门。

　　束灵幡本身对祝岚而言无甚稀奇，只是如何将束灵幡的功效融进暗器虞翎中，以达攻守兼备的神效，却是他近日正在考究的。

　　虞翎是蔺行平日里随身所携的神兵。其状若针，身泛寒光，尾带鹤羽。既凶且厉，蔺行甚少使用，彼时拿出来也不过是请祝岚看看可有完善之处。

　　祝岚很高兴，这与蔺行的身世背景无关。放眼祝家小辈，私下无不吐槽祝岚的研究学论冗长枯燥乏味至极，惟有那个看起来最吊儿郎当最该不耐烦的少年，听得尤为认真并诚挚请教，让祝岚颇感意外。

　　且撇开其乖张愚顽的作风不论，蔺行对于仙器法门的见解竟有点有面，往往只需祝岚一语提点，思绪便格外通透。此子颖悟绝伦，绝非池中之物，却在四方域得了那么个名号。

　　但那时祝岚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少年一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