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偏城逢春好颜色 “自然是我 ...

  •   秦镇在万山丛中,菱月家在镇西,前门临街,屋后连着山野。

      正值多雾三月,西南春光迷离。庭内桑尖乍绿,砌下乱梅作雪,远处高山岖嵚蓊郁。

      松风拨粉皱,燕尾点碧波,门口顽童手举风筝呼啸而过,惊起檐上一树莹白的野梨花,簇簇摇落。

      菱月着手将新制的宣纸晾在架上,东风微起,不大的天井里十余面素白,皆是她亲手所作。

      复又起身,步入西厢,绕过卷缸,整理了几摞被翻乱的书籍,书桌上还躺着一张半开合的画卷,菱月展开画轴,细细一瞧,微笑着摇摇头,这定是她那年轻的夫君又于夜深时灵光乍现从而通宵着笔所成。

      用笔繁细,尚未赋色,墨迹犹新。

      她小心将纸画置于案上,踏出厢房,想着将前日里答应临坊吴婶的绣活儿做了,甫一抬头,却听得家门口传来动静,是她的丈夫。

      面容清秀,行止文雅的青年书生推门而入,拂了拂落在布衣上的飞絮,笑容温淳贞朴:“月娘,我回来了。”

      菱月走过去帮赵丹青卸下背后的画板,见他情致看起来甚好,不免也跟着言笑晏晏:“青哥,今日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纵然新婚燕尔,也渐渐会被紧凑的日子敲打,仅有一身才气的书生难免过得拘束,就算菱月不在意,赵丹青也时常被生活琐碎与读书人的那点清高拉扯着,难得像今日这般明朗朗的开怀。

      “是啊,”赵丹青将手上提着的一袋油纸包裹的海棠酥酪递给妻子,笑问:“你可知越州城里的祝家堂?”

      秦镇往南与越州城接壤,镇里的人常挑些自制的香料纸马去城里换取所需,或是城里有马车来镇上运送这一带的特产山货。

      提到越州城,江陵无人不知城内的除魔世家祝家堂,那是僻远之地的平民百姓们对修真世界唯一的接触,偶尔碰见个御剑飞天的都要啧啧赞叹奉若神明,回去还要给邻里街坊添油加醋地描绘上几遍,菱月自然也是晓得的。

      “今日我去城内的临添阁送画,掌柜的说祝家堂正托人来问那幅《早春山霁图》是谁所作,并请我为他们堂中再作一幅春景图。”

      有人肯欣赏自己的画作,又是高高在上的修真世家,焉能不喜?

      赵丹青在掌柜好心催促下忙随人一同往城北而去,这几日恰逢清明庙会,城内长街锦簇,竿旗穿市,来往之人络绎不绝,熙攘如云,市集两边百货琳琅,喧闹不已。

      赵丹青一面暗暗想着晚间带菱月来赶个夜市,一面穿街过巷,遥遥望见一恢弘府邸,门前两座石狮魁伟严凝,栩栩如生,匾上题字方正轩昂,大气正经。

      这便是祝家堂了。

      领他前来的小厮客气地请他稍等,容人进去通报一声,赵丹青点头称是。然而小厮刚一步踏上石阶,那黑油大门突然洞开,从里跃出一蓝衣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的英姿秀颖,朝气蓬勃。只是他此刻明显心情不佳,怒容满面,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锤人。

      小厮明显怕做那被迁怒的池鱼,缩回了脚,尴尬地对身后的赵丹青小声道:“先生稍等,这位是我们祝家堂的小少爷,今日怕是又被那位触了霉头,正愁无处泄愤呢,您多担待。”

      赵丹青心知旁人家门是非不宜多问,却也不禁疑惑,满衢州城谁敢惹祝家堂的小少爷,还将他惹成这样,不知“那位”是何许人也。

      不待他多想,府里又匆匆跑出几名少年弟子,皆是靛青衣袍,神采奕奕,足下生风。其中一人不怕死地上前拍了拍那炸毛公子的肩,宽慰道:“窗含,堂主的话既然已经放下了,就很难劝阻,你不如趁天色尚早快些把书抄完,才不耽误今晚的夜市啊。”

      祝窗含一把拍下搭在他肩头的手,怒气冲冲道:“抄书?我为何要抄书,我为何偏要今日抄书?要不是蔺行那个混账家伙我才不会被关在家里抄书!”

      一提起那名字更是让他火冒三丈,明明两人各执一词,为什么蔺行只是被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两句,他却被他爷爷罚禁足抄书,祝窗含越想越气,邪火一上来,便愤然向外走去,只是还不容他多走几步,门口的护卫便拦住了他:“小少爷,堂主有令,书未抄完,禁足不解。”

      祝窗含大声道:“你们敢拦我!”

      护卫们心下苦涩,却又不敢违抗堂主命令,只好劝道:“请小少爷别让我们为难。”

      “我今日偏要出门,你们若不想受皮肉之苦就给我让开。”

      见祝窗含隐隐有将气撒在他们身上的趋势,护卫们暗暗叫苦,正待咬牙扛着,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稚嫩之音:“二哥,你在做什么?”

      赵丹青侧首,见一身量未足,鹅黄罗衣,轻裾随风,杏眸荔腮的小姑娘,正拿着一支精巧别致的拨浪鼓,疑惑地望着单方面撒野的祝窗含。

      当着自家小妹的面,祝窗含再不能折腾了,他干咳了两声,见祝弯弯只身一人,心下担心,不免又拿起做哥哥的架子来:“弯弯,你何时出门的,怎么就一个人,小姑娘家的知不知道外面世道危险。”

      他自己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教育起祝弯弯来却仿佛涉世已深,听得两边的护卫都汗颜不已。

      祝窗含又转向一旁的护卫:“你们怎么能让小姐一人出府?回头我定要在爷爷面前告上一状!”

      祝弯弯却一点也不怕他爆竹脾气的二哥,撇了撇嘴道:“我并未一个人出门啊。”

      祝窗含皱眉:“那你同谁?”

      一语未了,忽有笑声传来: “自然是我。”

      赵丹青和众人一齐抬头望去,只见那凛凛威猛,奕奕若生的石狮上,不知何时立了位风流肆恣的少年郎。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着玄色霜锦袍,腰束暗纹墨青带,垂着苍色丝绦。面色略显苍白,身形单薄瘦削,似有不足之症。偏那双眼黑沉沉的,长而密的睫毛覆下时,竟让人觉得灼灼昳丽,流眄生姿。此时颀身鹤立于石狮之上,叼着根细长碧绿的葛兰草,正慵散而无所事事地看过来。

      饶是赵丹青这等只爱圣贤不爱美人的书呆子,也不免愣怔了,年少春衫薄,少年犹有青涩便已夭桃襛李,再成长些年岁又不知是何云烟之笔才可描摹的惊艳了。

      只是这容颜再如何漂亮,搁有的人眼里却依旧怎么看怎么碍眼欠揍。

      祝窗含当即大怒:“蔺行,你带我妹妹出去干什么,你自己滚出去作妖便算了,别带着弯弯兴风作浪。”

      祝弯弯瞪着大大的眼睛不赞同道:“二哥,是我闹着要行哥哥带我出门逛逛的,况且这事爷爷也知晓,你无端冲停昭哥发什么火。”

      而蔺行吐掉嘴里的葛兰草,回答的更为简单粗暴:“关你屁事?”

      赵丹青不曾想这齿如齐贝,唇如激丹的少年出口便是粗俗言语,不禁愕然。

      祝窗含本就不满妹妹胳膊肘往外拐,这会更被蔺行轻狂的态度激怒了,气得牙龈泛酸,眼角吊梢,直道:“有种你给我滚下来,看少爷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着便要一跃而上跟蔺行打个天昏地暗,一旁的弟子们一看这情形立马手忙脚乱地去拉住他,先前那宽慰祝窗含的少年正是他的堂兄祝兰将,此时正死死拉住祝小少爷的衣襟,苦苦劝道:“窗含,别冲动,有啥事回去再说。”

      蔺行却轻飘飘地跳下来,挑眉道:“我下来了,你不妨来打试试,看看是谁被揍的哭爹喊娘。”

      祝兰将一个头两个大,忙又对着蔺行无奈道:“停昭,你也少说两句吧,要是让堂主知道你们在门口光天化日之下私自斗殴,可不是抄书就能解决的。”

      其他弟子们也都纷纷七嘴八舌地劝说着,正吵嚷间,忽闻一声中气十足的责问:“你们在这吵什么?”

      从府里又走出一中年男子,生得高大魁梧,面阔口方,颇有气度。他看了眼咬牙切齿的祝窗含和漫不经心的蔺行,心下了然,开口斥道:“多大的人了,在家门口吵架,还想动手?是嫌丢人丢的还不够么?”

      他一眼盯住少年里的一人,责备道:“兰将,这里你最大,不知收敛,反倒由着他们乱来?”

      得,这俩少爷一吵架,准是他的错。

      祝兰将心说我要是不拦着,这会儿祝家堂门口就成比武会场了。但他敢怒不敢言,只得低了头乖觉道:“爹,是兰将之过。”

      “黎叔,是我二哥蛮不讲理在先,不关堂兄的事。”祝弯弯脆生生的声音传来,祝黎头疼的看着堂主的掌上明珠,“好好好”答应着,转头又瞪着一群少年道:“还在这杵着让人看笑话?都给我滚进去。”

      待到恹恹少年们都鱼贯而入后,那小厮方才疾步上前,低声道:“二当家,您先前提到的那位临添阁的先生已经请来了。”

      祝黎方才已经注意到这个素袍加身,形容清瘦,身后背着一方画板的青年,闻言忙亲迎而上,严肃的面上努力扯出一抹生硬的勉强算上温柔的笑来:“这位便是赵丹青先生了,在下祝家堂祝黎,惭愧,小子顽劣,家门琐事让您见笑了。”

      这态度简直让赵丹青有些受宠若惊。

      他原以为像祝黎这样风骨伟岸,艺高熊胆之人,是瞧不上他这种羸弱书生的,更莫提这般以礼相待。心下不禁油然一股崇敬之意,忙摇头摆手,连说“不敢,不敢”,方随祝黎一同向府里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