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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回来了。”他点了点头,仿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的父亲。我一直都不清楚他的长相,大部分时间里他于我来说是个模糊的轮廓,我从未记得过他。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正装领带一丝不苟,鬓边花白,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他也没有发福,但和曾经相比意志消磨许多,从他下垂的嘴角和耷拉的眼皮中看得一清二楚——他累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十五岁。他比现在更高一点,雪没过他的裤脚,不远处有深深浅浅的脚印,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雪从伞顶慢慢滑落像银色的月亮碎片,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你父亲。”那是我妈离开后的第五天,我似乎没能从那片雪中醒过来。我就这样跟他走出了故乡,一路上是绵延不绝的高速公路,其他地方没有下雪,干燥而寒冷的晴空,树林干枯草地贫瘠,冬天衰败成它原本的面目。
      我来到了他的家,他的妻子和我妈妈很像,我在妈妈的旧相册里看到过她们一起拍的照片,“伊莲和伊艾,一九八五年于雀灵山。”照片已经模糊泛黄,但依旧可以看出两人相似的眉眼,迟钝如我,后来才认出她是我的小姨,照片里穿着蓝色格纹衬衫配白色半裙,卷发遮住半张侧脸笑容张扬的左边的女孩。右边是我妈,她也烫了当时流行的卷发,但要短一些,牛仔衬衫配牛仔裤,笑容明媚。我一直在等我妈回来。虽然小姨待我很好,很多事我长大后才明白,我相信我妈不会无缘无故抛下我一走了之,但我至今也没有找到她。
      “今后有什么打算?”父亲问我。“想开间摄影工作室。”“想不想进公司?”“我怕我能力不够。”之后我们没再说话,只有小姨热切地邀我夹菜,沉默贯穿过往到如今,他们觉得只需要维持表面的相安无事就可以万事大吉,一切都没变,五年前的生活就是如此,五年后依然如故,就像我从没离开过,也从不曾存在过,我们对待彼此的态度依旧傲慢。
      一周之后,我接到溶音的电话,当时我正在和中介一起看房,一栋小复式楼,下层装修成工作室,上层小一点可以设计成休息间,算上房租和装修费有点超出了预算,纠结之时溶音打来了电话,我和她约到这里想听听她的意见。她穿着金丝绣线驼色毛衣,下身配藏青色的阔腿裤,肩上搭着棕色羊绒披肩,怀里抱着资料,头发微微烫了卷,口红是深沉的玫瑰色,我几乎没有见过她化妆的样子,但也很动人。“这房子不错,坐北朝南,还是落地窗采光应该很好,楼上的窗户有点小,实木地板稍微难打理一点,但做工作室的话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地理位置会不会太偏了,这个区刚开发没几年,住宅比较少商业区又远,虽然旁边是公园,但人流量也不会太大。” 我走到她身边,“没关系,安静点挺好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业了?”
      她摘下眼镜,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姐姐就是专门干这个的,你装修定了吗?选我公司吧,给你优惠价。”“我才不信,你天生就是奸商。”“你喜欢什么风格,简约?”“简装一下就行,我想把窗棂漆成白色,墙也要重新粉刷,落地窗前要装上遮光窗帘,至于家具……我想看看实木的,楼上想做成休息室,墙壁要刷成浅浅的草绿色,你觉得怎么样?”“挺符合你气质的,纯天然无污染。”我白了她一眼,天空已经渐渐暗下来,深蓝和夕阳余温的橙黄糅合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各色车辆在马路上汇聚起来,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无一例外的行色匆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这种时候觉得世界特别空旷。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溶音将眼睛从资料上移开,看了眼手机说,“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我点点头说好。就近找了一家火锅店,毛肚在滚烫的红汤里沸腾,煮熟的肉卷慢慢浮上来随汤翻滚,雾气上升,我看不清溶音的脸,她一边往锅里下丸子一边跟我说:“我和周尽山取消婚约了。我不结婚了。”虽然想到了她要跟我说这件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呛了一下,“这种事你怎么能在吃火锅的时候说?”“那应该在什么场合?端着红酒切着牛排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之后抱头痛哭?你电影看多了吧,我们又不是主人公,没什么可表演的。”
      “不是,你刚刚在工作室的时候怎么不说?”“因为你在忙啊,你有正事要处理。”她捋捋耳后的头发,夹了一筷子生菜入口含糊不清地说。“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你大吵一架,也许我们之间,缺的就是场吵架。但很奇怪,每次我一看到你吵架的心就散了。你总是这样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人没办法对你生气。”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一直觉得我是很奇怪的人,毕竟我大多数时间都很难理解世人的想法,就像我们做了许多年的朋友,我还是不太了解你,因为我们相处的时候你总是和现在一样沉默。”“溶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我沉默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经常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好像对生活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它反复崩塌。现在也是,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面对周尽山,尽管我们必须要好好谈一谈。我不该回来的,我还是将周围所有人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这不是你的问题,即使你没回来,我们的生活也是乱七八糟,只不过大家习惯粉饰太平让真实的自我在内心深处腐烂,宝蓝,还有一点我忘记说了,你总是这样坦诚,我每次见到你总会自惭形秽,对于我们来说,诚恳就是最大的弱点,而你总是将弱点暴露无遗,我没你勇敢。”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少女时期的溶音,喜欢软软地将头埋在我肩膀上的溶音,我想念那样的溶音,现在她好像回来了。
      再次见到周尽山,是在一个月之后。彼时我正因为装修工作室忙得焦头烂额,才明白原来装修是如此耗费心力的一件事,我经常在不擅长的领域内高估自己也因此经常感到挫败,即使溶音已经帮我订好了方案,我还是需要每天盯着现场参与每场事无巨细的讨论。见到周尽山时我并不意外,我们必须要谈一谈,或者说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降临,让我们彼此都有个能喘气的机会。还是他的酒吧,我请他调一杯店里的招牌酒,看着他熟练地将酒浆混合时我才发觉我没有见过他工作时的样子,认真、成熟但陌生。他将调好的酒倒入准备好的酒杯中,晕开一汪浅紫色的湖泊,他说这杯酒叫“蓝月”并示意我尝尝看。太犯规的名字,端起酒杯有浓郁的香气传来,入口之后则是柠檬的酸意微微荡漾,倒很清爽。他为自己调了一杯“墨西哥湾流”,宝石般的绿色看上去的确沁人心脾让人想起原始的雨林。
      “最近怎么样?”这次是我先开口,“没什么变化,不好但也不坏。”虽然溶音和周尽山都没说过他们的境况,但从他们的欲言又止里清楚地透露出大家活得都很不易,溶音似乎提过周尽山从家里搬出来了——只不过是被赶出来的好听一点的说法。“我只是觉得可惜,我们终究没有成为自己以为长大之后势必成为的人。自由的代价太高昂,不是谁都付得起。”“尽山,迄今为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人生无法掌控也不可避免,你、溶音以及我,我们已经尽力了,即使最终我们做不成朋友,我也永远会记得我们的情谊,我会永远记得你给予我的一切。”
      p“宝蓝,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沉重,更何况我们依然是朋友。如果这是我们的结局,那我们的故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喜剧了,至少没人伤亡。再说了,结不结婚没有关系,人生也不会因此就能变得更好。”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突然感到很难过,他说了那么多不过是在安慰自己,我还是造成了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感到自己软弱的瞬间是这样的——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无论如何,尽山,好好地走你的路,纵使过往有我们最珍贵的一切,也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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