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自谋》扶树

3、第三章

　　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穿着薄荷绿的针织衫，丝绒长裙随着她的步伐翩翩，齐耳短发，戴着孔雀石的腕表，溶音，你很好地长大了，我很高兴。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加快了步伐，“天很冷，怎么不把车开过来？”我问她，“想再走走这条路。”我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事实上，我也很紧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面对如今这样的局面。还是她先开口了，“我听周尽山说你回来了，想见你一面。”“嗯，我昨天见过他了。”“我们在考虑取消婚礼。”我突然感到很乏力，想解释但不知怎么开口。她坐了下来，挽了挽耳后的头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原本也没想结婚，周尽山也是。你回来刚好给了我们仔细考虑的机会，只是外人恐怕会误解，这点可能会委屈你。”“我回来是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也是昨天听周尽山说才知道你们要结婚，我不想因为我毁了你们的关系。”我只能尽力把实情说出来，不让自己显得那么不堪，虽然这解释太过苍白。
　　“不会的。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她拿起茶杯放在手里，低下头像是盯着漂浮着的几片茶叶，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我曾经的确喜欢过周尽山，这个你也知道。那么多年过去了，谁还会忘不掉那一点浅薄的感情呢？只是，”她抬起头来看向我，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发丝晶莹，睫毛微微泛白，脸颊的细小绒毛使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我清楚，她比我漂亮太多。她的眼眸总是这样，看谁都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这是她的天赋，她对此倒是十分诚恳，总是借此来让人心软达到她的目的，这点总是最伤人。
　　“最该在一起的是你们，我一直觉得……不，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你和周尽山会永远在一起，毕业之后顺理成章地继承公司和结婚生子，做大家眼中最完美的神仙眷侣……谁知道，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她的眼中带着嘲讽和得意，甚至还有一点怜惜？不，季溶音不会可怜任何人，更何况是我，她永远清楚怎样让我难堪，让我在无地自容中看见自己的溃败。只是，原来他们都是这样想我的。我终于弄清当初我说要走时父亲的眼神，我忤逆了他为我选择的路，他却什么也没说。
　　“不管这件事情会怎样结束，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毁掉。” 她站起身，“其实我很开心能再见到你，宝蓝，你瘦了很多。”她轻轻地抱住我，我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丁香味，虽然很瘦，但溶音的拥抱总是有种柔软的感觉，似春风轻拂让人迷恋。上学的时候，她留着长长的板栗色卷发，把眉毛也漂成相同的颜色，瞳孔颜色天生比常人浅一些，接近灰绿色，那个时候眼睛比现在更狭长一点，显得更妩媚。她和周尽山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知道她只是有点别扭，就像我不习惯现在的她那样，她也不习惯现在的我。
　　送走溶音后，我打算去洗个澡，却看到小姨从楼上下来，她换了条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口红也卸掉了，其实灰色很衬她，使得她眉目清晰了很多，但我其实很少看到她松散的样子，她总是将自己打扮得精致到锋利，容不得一丝缝隙，我知道这是她的爱好，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像极了我们这一家人的态度——对彼此的人生毫不过问——因为毫不关心。“刚刚是季溶音？她知道你回来了？”她拐到厨房，从橱柜里拿了两只水晶高脚杯，又从酒柜里拿出还剩半瓶的白葡萄酒，走到沙发上坐下来，并示意我过去。
　　“我昨天见过周尽山。”“你回来得挺好，总算有人陪我喝酒了。”她边倒酒边和我说话，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我已经戒酒很久了，虽然喝醉是很快乐的事，但我其实哪种酒都不爱喝。“她来是什么事？你应该知道她和周尽山要结婚了吧。”她摇晃着酒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知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打算，我回来又不是来破坏他们婚礼的。他们都是我朋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天真，你要长到几岁才能明辨是非？”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反倒是以好奇的目光打量我，我不想跟她辩解，那样会显得我就是像她以为的那样蠢。
　　“你知不知道外人是怎么看我们的？”她接着说下去，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闭起眼睛感受炽热的光线在眼皮上跳动，只有在阳光照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在活着。“外人的看法有那么重要吗？”她听到我说这句话，似乎很生气，“对你来说当然不重要，大不了一走了之，可我和你父亲，我们是要在这里生活的。你走之后，我们一直在帮你善后，直到现在，周家对我们也没有好脸色。你可以一直不懂事下去，连累的总是我们，十几年了，就算养头白眼狼也该养熟了。” 她说的没错。我们两家签订好了合同，而我是率先毁约的那方，生意场上没有契约精神总是大忌，而我和周尽山则是要交付出去的商品，只不过我们比起旁人多了一点感情。十几年了，她的话提醒了我，原来我已经来到这个家这么久了，久到我已经忘记当初自己的样子。
　　当初的我是什么样子？
　　扎着马尾，从学校到家的小路两旁栽满了格桑花，花开时满目的粉红色，我喜欢沿着那条路疯跑，不管夕阳在身后一点点坠落下去。春天时很好，麦田碧绿，春风里是青涩的青草味儿，最先开放的是杏花，枝干蜿蜒曲折向天空，深红色的花柄托住浅粉色、在阳光照射下半明半暗的花瓣，星星点点的嫩黄的细蕊点缀其间，然后是海棠，最后是梨花，等到油菜花全部凋谢，开始长出整齐的长角果时，我就知道春天结束了。夏天时也很好，山杨掌大般的叶片随风作响，竹林凉爽，掉落的叶片随足迹悄悄碎掉，远处的池塘里亭亭地立着荷花，露珠在荷叶上随风晃动跳进水中，泛起圈圈小小的涟漪，清晨时偶有白鹭在旁栖息，静默地挺立着，等待下一次飞翔。没有人会在意星星，因为它们会一直睡在那里。
　　秋天时也很好，果树的叶片变红变黄或涂抹深绿，海棠果一颗一颗地挂在枝头，院子里的柿子树也弯弯地挂满橙色的太阳，运气好的时候带着毛茸茸坚硬外壳的栗子从山坡上滚下来，空气里是甜蜜的桂花香。至于冬天，我只记得了那场雪。那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整个村庄抹去，雪把所有的路都覆住，看不到一点颜色。
　　我在那个冬天离开了故乡。
　　再也没能回去。
　　现在，我已经忘了春天是什么模样。
　　如今的我又是什么模样？
　　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