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自谋》扶树

5、第五章

　　我又做梦了。
　　梦见我和傅群青坐在露台的白色躺椅上，栏杆外面是泛着碧波的海，时有轮渡划开鱼尾般的层层涟漪，太阳无所保留地照射海面洒下点点滚烫的金光，靠墙种植的柠檬树沿着旁边的木架缠绕其上形成天然的遮阳伞，成熟饱满金黄的纺锤状果实和碧绿清香的叶片相得益彰，晚上从这里能望得到附近聚居的人们的粉色、黄色、天空蓝色的家中温暖明亮的灯光覆盖山腰。
　　淡褐色的柠檬酒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傅群青摘下一个柠檬去皮切片与薄荷和盐混合，加一滴白葡萄酒醋和几片大蒜递给我，我几乎没有生吃过柠檬，所以也没有尝过这种奇妙的滋味——柠檬的清香与薄荷的生涩混合，酸味被盐中和，嚼过蒜的浅浅辣意之后是缓慢的回甘，浸满整个口腔的甜蜜。如此古怪的搭配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美轮美奂的效果，“就像烟花。”我说。
　　那是我们交往后的第一个月，也是我和他认识的第二年。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似乎流逝得特别缓慢，我常常忘记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又是从何时开始习惯他。电影中的女主角遭受接连打击之后花尽积蓄去异国买了栋房子，房子装修好的那天，她接到了恋人飞机失事的电话。挂掉电话之后，她砸碎了房间里的所有花瓶，包括那只他们一起挑的很好看的孔雀蓝。
　　“是个好故事，可惜拍得有些无聊。”看完电影之后，傅群青对我说。
　　“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无聊不是最大的弱点吗？”我反问他。
　　“是这样的，比起完美到无聊的电影，我更愿意看缺点很明显的电影，因为这往往意味着优点也很明显，但这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审美出发找到意义重大的部分，很迷人，不是吗？”
　　我点点头又问：“如果你是主角的话，你会怎么做？”
　　“把花瓶碎片埋起来。”
　　“是因为扔起来比较麻烦吗？”
　　他不可理喻地看了我一眼，“埋葬我破碎的心。”
　　现在轮到我起鸡皮疙瘩了。
　　“如果是你呢？”
　　“去买新的花瓶。你觉不觉得他们挑花瓶的时候旁边橱柜上那只墨绿色的带两个提手的细口瓶很复古？用来放非洲菊肯定很好看，或者简单的一枝玫瑰，还有只水晶花瓶很适合洋甘菊或大飞燕……还有她最后打碎的那个，我会去买个宝蓝色的。”
　　“为什么我们的专注点都在花瓶上？”
　　“大概是因为……花瓶很可惜。”
　　他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我望着他，海风轻拂，他眼中有我读不懂的柔情。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烂俗青春片里的男二。”
　　“为什么是烂俗青春片？为什么是男二？”
　　“青春片里的男主很帅嘛，男二就……不太……够帅。虽然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女主。”
　　“那还要谢谢你夸我年轻啊。”
　　“不客气。”
　　“傅群青。”
　　“嗯？”
　　“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别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和你分手，不会纠缠你，但你一定不要骗我。”
　　“可如果我不想和你分开呢？即使我喜欢别人，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呢？”
　　“那你也太混蛋了。”
　　“我就是个混蛋，你要怎么办？”
　　“不会的。你不会想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我在机场看到过太多的恋人相拥，过个两三年，曾经的死去活来都会如同天边的晚霞一样消散，你知道人类的感情是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吗？比不上机翼旁边的一朵云。”
　　“宝蓝，请你相信你自己。我们的感情没有那么可怕，即使我们最终会分手，我也不希望你因此提前受伤。”
　　“这又不是你说了算。不过受伤也没什么，早晚都会愈合，往好的方面想，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如果我还爱你呢？”
　　“那就继续爱着呗，这是你的事。只是别联系我，我不会想再见到你了。”
　　“所以你不会与前任复合，对吗？”
　　“绝对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
　　“即使复合了，曾经出现的问题就会在重新开始的过程中消失吗？还是原来的人。而且和同一个人谈两次恋爱不觉得很无聊吗？这个人要有趣到什么程度我才能在他身上浪费两段恋爱的时间？虽然爱很重要，但我自己更重要。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你已经在给我们这段感情倒计时了是吗？”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我不清楚此刻我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应该不会比他更难过。
　　“没有具体的时间。但我总能感应到离别时刻的降临，继续拖拉彼此都很难看，不如当断则断，免得旷日持久的伤心。”
　　“可你要怎么判断，和我在一起与离开我哪个更痛苦？爱一个人是痛苦的，可是宝蓝，你喜欢一个人也会让自己痛苦。”
　　“我不仅仅只是喜欢你，我太了解自己了，我根本无法与自己不爱的人一起生活。”
　　“怎么办？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受伤了。”
　　“看，月亮很美，对吧。”
　　我指着天空对他说，他抬起头，我能看到他下巴上微微泛青的胡茬，这里的天空似乎离地面很近，深蓝夜幕中的星星映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真的好想和他在这个小岛上不闻世事地长厢厮守一辈子，即使爱会消失。即使某天他会开始讨厌我。即使我们会觉得彼此面目可憎。只是此刻，我只能听从我的心。
　　醒来头脑混沌，我大概做了太久的梦。今天是工作室完工的第一天，我和溶音约好了时间，她说她会叫上周尽山。工作室除了正门之外的几个门漆成了我想要的浅草绿色，休息室其中一面墙是绿色，剩余的墙面选定了复古印花壁纸，我想再去挑挑家具和绿植，角落里放一株散尾葵应该会很好看，灯我还没想好选什么款式，想听听溶音的建议之后差不多就可以落定了。虽然附近是公园，但我还是想在工作室前面的空地上种一些喜欢的花，郁金香和百合应该不错，要不然就撒一片波斯菊。
　　溶音和周尽山各抱了一盆龟背竹过来，我接过来说：“这么小气？你们有钱人怎么那么抠。”溶音一副意外之中的表情好笑地望着周尽山，周尽山也只是摆摆手“晚上请你吃饭好喽。”“拜托，怎么也该是我请，毕竟是我的工作室。”我没好气地说。溶音在旁边附和并示意周尽山搜附近的饭店：“你说的你请，快搜贵的。万一你工作室倒闭负债我们可就蹭不上你的饭了。”
　　“那我可以亲自下厨。”
　　“算了吧，万一你想毒死我继承我的财产呢，再说了，你会做饭吗？”
　　“我毕竟在外生活了几年呢，怎么可能不会做饭，中西餐随便点我都能做。”
　　“菠萝咕咾肉可以嘛？”“太高端了吧。简单一点啦。”
　　“西柠鸡。”“不会。你能不能点一些正常的菜？”
　　“这哪里奇怪啊？很好吃啊。”“水果和肉类搭配一起就很怪啊。”
　　“你到底会做什么？” “……中餐方便面，西餐意大利面。”
　　溶音对我翻了个大白眼，转身接了壶水去给龟背竹浇水，周尽山默默站在旁边看我们俩斗嘴。今天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回来那么久以后第一次感到庆幸，就像当初我们的样子。上学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我和溶音斗嘴，周尽山在旁边看着，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不像现在这样沉默，三个人自说自话也能聊到一起去，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但幸福的时光总是有尽头的，年轻的我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再也没有联络，刚回来的我也没有想过我们还能一起和平地聊天。
　　谢谢你们。
　　这种话我不太好意思亲自对你们说，但你们会听到的吧？
　　溶音和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