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自谋》扶树

2、第二章

　　青山公路走到尽头，左拐，能看到一幢小洋房，春天时从花园蔓延的粉色蔷薇会覆盖整个外墙，那是我唯一喜欢它的地方。最近天气越来越凉，悬铃木的叶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堆积到路边像滚了一道褐色花边，银杏金黄，层层叠叠的树叶像展翅欲飞的蝴蝶，也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坠到地面，像是很别致地铺了一层地毯，应该是她不许人扫的，在一点上，我们倒是很相像。
　　按下门铃，隔了几秒，听见她高跟鞋踩着石径清脆的声音，她比几年前看上去更神采奕奕，微卷的中长发，眉毛还是她一贯喜欢的高挑形状，刚涂的蔻丹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太过饱和的颜色刺得人眼睛发痛。“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上午才听你爸电话说你回来了，都没来得及准备，好在余阿姨今天在家，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她伸出手来抱我，脸上是寒暄时用惯了的夸张表情，将自己的虚伪展露无遗。我随她走进去，房子的装潢已经与我离开时有很大不同，楼梯重新漆成了白色，卷蔓状花纹缠绕其上，水晶吊灯晶莹，沙发上的金丝绣花靠枕一丝不苟，靠窗的角落里放了把古琴。
　　“你去上学之后，我们本来是打算搬走的，但你爸爸说住惯了这里，你哪天回来也方便，前年整修了一次，”她往古琴的方向扬了扬头说：“年纪大了，想找点事做，修身养性，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学古筝的，哪天也教教我。”我把行李放下，去数花瓶里的风铃花，“我已经忘光了，教不了你，小姨。”十二支，不多不少，她从来都没忘。
　　她似乎有一瞬间怔住了，完美微笑现出了几丝裂痕，随即又调整好了神色，走到餐桌边喊我过去吃饭。“难为您还记得我妈妈最喜欢的花，很漂亮，谢谢您，小姨。”“你还是像从前一样称呼我就好。”她夹菜的手微微颤抖，中指上的翡翠戒指像一片搅碎了的湖面。“母亲，还是小姨？”“罢了，你爱怎么喊就怎么喊吧，我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了，你爸爸晚上回来。”她扔下碗筷，很疲惫地拖着身体上楼了。
　　我回到房间，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窗户敞开着，能闻到幸存的丝丝缕缕的桂花香，躺在床上，想象自己如棉花糖一般慢慢融化掉或者如坠到地面上很快就会被碾过的落花一样开始发黑腐烂，世界从此便不再有我。上学的时候住在山上，四面都是蓊郁的细叶榕树丛，宫粉的和紫红色的羊蹄甲会从夏天一直开到冬天，让人以为八月还没结束。春天时木棉花会开，火红的大朵，看起来很厚重的样子，深夜时能听到花朵坠入草地的窸窣声。
　　越过树林望过去能看到碧蓝的海和浅金色的沙滩，白天经常有货轮驶过泛起白色的浪花，像啤酒上层漂浮的白色泡沫，让人想一口喝掉。写不出论文的时候，索性丢掉电脑，踢着人字拖去附近的电影院买最近一场的电影票，总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看多了也觉得没意思，勉强坐到散场，去旁边的便利店拿几桶打折的冰淇淋和几罐啤酒，重新坐到电脑前，平静地喝掉每一口夕阳，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对未来没有任何期望。虽然无望，但我还有平静。
　　四照花开的那一天，我遇见了傅群青。
　　学校的社团组织参观他的花圃，他有一片柠檬树林，现在处于花期，五瓣尖尖的白色花瓣很像星星，亮黄色的蕊点缀其间，一簇簇地开在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清新迷人的香气，可惜我一直找不到类似的香水。出口处摆放着成沓的常见植物手册，我翻开一本，仔细看月季品种介绍的时候感觉有东西在蹭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只橘猫，两三岁的样子，毛茸茸的小脑袋蹭来蹭去，喵喵叫个不停。
　　“你也喜欢柠檬吗？”我回过头，是傅群青，工作人员介绍过他，在当地住了许多年的华裔企业家，原本打算环游世界，但发现这里适合柠檬的生长，于是留了下来，学校附近的植物园也是他投资建造的。偏瘦的身型，但隐约能看出来健身痕迹，头发剪得很短，眉毛比瞳孔的颜色深，笑的时候左侧脸颊有个很深的酒窝，虽然带着眼镜，也能看出眼中的活力，年轻几岁的话倒是可以去演烂俗青春片里的男二。一个从哪方面看都很奇怪的人，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人了，就像他的柠檬。
　　“我只是喜欢柠檬水。”我有些尴尬地回答，目的只是为了躲避人群，碰到园子主人实属意料之外。“我在说她。”他笑着将猫咪抱了起来，挠了挠小猫的下巴，“这是我的猫，她叫柠檬，是个小姑娘。”我笑了笑，很诚实地说：“她很可爱。”“她可不能跑到这里来。”他大概看出我的尴尬，主动问我：“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柠檬花茶？”我从前不知道柠檬花还可以泡茶喝，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陶瓷杯，是柠檬的可以让任何烦恼都消散的奇妙香气，恰好冲淡了绿茶的涩味。虽然对柠檬没有太多兴趣，但偶尔与一个爱柠檬的陌生人聊聊天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听着他热切地跟我介绍各种柠檬品种，它们的开花期、结果期以及各种生活习性，休息的间隙我对他说：“我很羡慕你。”他笑了笑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谢谢你，今天也让我感觉到了自己是如此幸运。”
　　我没想到他如此不客气，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有趣，虽然他也很年轻，但对于当时二十岁的我来说，三十多岁还是个太过遥远的事情。
　　后来我经常去学校附近的植物园写生，想起他说每种植物都是神迹，才发现遇到他，听他聊天应该是我的运气。某天下午，我在植物园里遇见他，那段时间我一直沉迷于飞燕草梦幻的蓝紫色，画了很多幅总是不满意，他来请教工作人员粉团蔷薇的移栽方法，我向他抱怨画不出理想的画，他说“你知道，生活有时候塞给你一个柠檬，而你需要……”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完全没有任何安慰作用。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开始讨厌柠檬的。”他笑了“比起讨厌柠檬，你还是讨厌我吧。”“讨厌你可比讨厌柠檬容易太多。”他笑着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有意思。”“当然啊，你太迟钝了，竟然现在才发现。”走出植物园的时候看见对面正在维修蒙着网纱的大楼旁边莹润明亮的月亮，那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看见月亮。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完全陌生的号码，还是接了，“是我，季溶音，现在方不方便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