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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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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混沌一片,你我不必活得这么分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她的手指像莲花般那样张开合拢将散发拨到背后。我已经许
多年未见她,也没有想过能再与她相见,她比以前更瘦了,越发显得苍白单薄,看上去总带着一点疲倦。“回国有什么事吗?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问她。“不走了。”她顿了顿,将脸转过来面对我,眼睛里似乎带着笑意“我说我是回来复仇的,你会信吗?”
这是我和她认识的第十年。高中的时候,她搬来我家附近,我们两家是熟识,但我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她父亲带她来我家让我们彼此认识一下,也算有个照应。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父亲身后,虽然努力将背挺得笔直,但还是让人看出胆怯的样子。我向她问好,她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你好,我是伊宝蓝。”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名字太特殊,还是因为她与我平常所见的那些女孩子有所不同,我对她产生了一点有别于常人的好奇。大人谈话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着她身上那套洋装上的流苏,说话和走路时总喜欢把眼睛垂下来,好像直视对她来说是种冒犯。
后来在学校里见到她时,她像一片树叶似的飘来荡去,总是在绕路,不知道要去哪里,有次我实在看不下去,半路拦住她问她要去哪,给她指明了路后告诉她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以及我们之间没必要说不好意思,她因为走了很久的路脸颊红红的,刘海被汗打湿了,连带着睫毛也有些湿漉漉的,下午两点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倒显得晶莹,她面露难色地点点头,有些慌张地走掉了,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或许是太过驯顺而显得不够聪明。
自那以后,我们开始熟络起来,我告诉她从哪条路回家最近,她也会问我不会的数学题,她曾经说过“我母亲不是我妈妈”,但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比起我们得到的,失去的可以忽略不计——只不过因为这些代价我们可以承受,或者说,有人替我们承受。但我不知道伊宝蓝是不是这样活着的,她像是突然闯入陌生花园的一头麋鹿,她存在于我的经验之外,这个花园诱惑太多危险太大,但也许,也许我可以利用我的生存经验护送她去往目的地,也许。
后来大学时她说要出国念书,我问她怎么要突然出国,她摇了摇头说:“我们不一样的,我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也许只有跳出原本的生活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狭隘,尽山,我想出去试一试。”我知道了,无可避免地,纵使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对她的生活依旧一无所知。那一年,我母亲去世,原本计划好的我和她的订婚也无限期推迟,这些年我一直都想知道如果当时我没有赌气,和她一起走,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同?如果当时我努力挽留她,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当初我的确怨过她,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选择远走高飞,但我明知自己可以选择却没有丝毫行动,说到底,我们最爱的还是自己。
今年是她离开的第五年,她回来了。我虽然有想过她或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但她改变得如此彻底,曾经我熟悉的她的模样已荡然无存,我看着她轻车熟路地低头点烟,仰头将烟雾顺着车窗缝隙吐出去,迷人得有些可怕,她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第五年。
我还是回来了。
我虽然不想再将周尽山扯进我乱七八糟的生活,但我能联系的人只有他。走出机场就看到他在车旁边打电话,我第一次看到他西装革履的样子,跟财经杂志上那些所谓成功人士没什么两样,我走向他思考该如何进行开场,他示意我坐到副驾驶上,他绕到车后将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坐下才开口说第一句话,我没想到他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以为他总要说句“好久不见”或者是“过的好吗?”也许只有省去了客套的寒暄才会让我们彼此之间显得没有那么生分,让这五年的间隙尽可能地缩小些。
出去上学的那几年我总觉得时间流逝得特别缓慢,总是日复一日的乏善可陈让灵魂也无聊透顶丝毫提不起兴趣认真生活,那几年我没有联系周尽山,反而在快离开时有点刻意疏远他,我也不知道我当时那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可能是——我不会告别。我大概不能体面地与周尽山好好告别,他是我所熟悉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离开他会不会像当初活得那么狼狈,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我所有的体面。能够再次见到他,我其实非常高兴,但看到他又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如今我们对彼此的生存情况一无所知,这些年来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觉得人生困顿又无聊呢?还是已经走上了他父亲期望的他势必走上的道路?唯一没变的是那么多年了,我能联系的还是只有他而已。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我没想到我就这么轻易将“复仇”这两个字说了出来,虽然这是我回来的真正目的,但我以为我会在某个郑重其事的下午严肃地将这件事讲给周尽山听。但也无所谓了,能让我如此坦诚的只有他而已。天黑了下来,车窗外对面公路上汽车尾灯闪烁成长河绵延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昏黄的路灯洒下来,我看着这个生活了许多年但生命中五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离开的小城,一切都是那么朦胧。
周尽山在一片水杉林前停了车,打开车门深秋的凛冽寒意扑面而来,让我清醒了许多。水杉笔直,铁锈红的羽叶沉在湖底,一条有点古旧的木栈桥曲折其中,穿过桥就能看到湖边挂着用小篆写的“小隐”牌匾的木屋,我和周尽山走进去,里面其实是个装修雅致的酒吧,沙发和椅子是我喜欢的安静的绿色,左边的墙上是一扇玫瑰花窗,桌上的花瓶是用相同的玻璃碎片拼成的,在桌面折射出彩虹。
周尽山走到吧台后面,挽起袖子轻车熟路地打开酒柜问:“喝点什么?”“随便。”我转了一圈在一幅写着“人生聚散宜自谋”的书法挂轴前停下来,回头问他:“这地方是你的?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在酒吧里挂书法作品的。”他将柠檬水递给我说:“老头儿写的,反正放家里也落灰。”“酒吧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你能回本儿吗?”“也没指着它挣钱,西面是一片露营地,周末啊节假日还挺多人来,也能跟着沾点儿光,就图个开心嘛,无聊时总能有个去处。”“看你财大气粗的样子,或许我该喊你一句周老板。”我笑着打趣他,他神情有点异样,然后我看见他的眼神,这大概会是我一生都难忘的瞬间。
“我……我们,重新开始怎么样?”我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以及语无伦次的样子,“你不知道你回来我有多高兴,开会的时候看到你的电话我还以为是眼花,我不想再犹豫了,也不想再错过了,既然你打算留下来,那不如留在我身边,怎么样?”这是我见过他语速最快的一次,我的眼眶开始发热,我只能快速地眨眼睛来平复情绪,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知道即使多年过去我还依旧如此脆弱和狼狈。我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我曾经差一点就结婚了,和一个美国人,我在他的公司里实习过,他有家室,但为了我离婚了,我那个时候真的很爱他,我应该不会像爱他那样再去爱另一个人了,你还能接受这样的我吗?”我侧过身擦掉眼泪,“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重新’和’开始’了,尽山,我没力气了。”“你现在回来了,把过去都忘掉,只要时间够久,没有什么是忘不掉的……”自暴自弃,索性不去管丢脸与难堪,杯中水的温度在一点点流逝,它与我的指尖一起变得冰凉。“我忘不掉。我连你第一次对我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要是能忘掉这十多年来的事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能忘记。”
他脸上显出很痛苦的神色,颓丧地靠在沙发上,沉默在我们中间流动。很久之后,我听见他说:“我要结婚了。”我闭上眼睛,刚才的情绪失控让我有些头痛。“二十号,季溶音,我们高中同学,我爸挑的,知根知底的,对彼此都好。我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跟她结婚也无所谓。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去,赌你会先联系我,但一次也没有。当初我们差一点就要订婚了,只要你不走的话。我明白大概是我自作多情,终于说服自己的时候你又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其实我一直期盼你能出现跟我说’不要结婚’,只要你说一句……但还是算了,我不想再为难你。”
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周尽山,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心,我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别人,从来没有。只是我不能再拖累你,我这迄今为止如深渊一般的生活,苟延残喘到如今,我不能看你因为我痛苦,那我想死的理由就又多了一个,事到如今,我只能丢下一句“百年好合”来维护我的自尊。
周尽山,祝你们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