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24、第八章 山里有情敌？（2） 中午大风正

　　中午大风正好，上午蒸腾的热气被吹散，场地四周布置了一圈标语墙，老远都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而且每一幅标语没有重复，尽显陶园镇的特色和精神层面的富足。
　　其中，“郑樵精神”四个大字和郑镇长的那首老少妇孺皆知的打油诗，悬在主席台正中和左侧最显眼处，其他很多是郑樵的理论修学词句，或历代名家俗客对他的评价和感悟。对着主席台的正前方，悬着本次参赛的动物肖像，无可争议，大橘、阿拉斯加、吉娃娃、金毛、纯种暹罗、美短它们的肖像挂在最显眼处，肖像最上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展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两行标语，迎合了当代经济社会发展有关的环境保护理念。
　　如果按照郑镇长的要求，再多一倍大的竞技场都能整出新鲜不同的标语。言下之意陶园镇是偏远山区小镇，但小得有内涵有深度、有思想有文化、有目标有方向。一首打油诗引发轰动效应后，郑大同对自己的文化修养颇为自傲，有一次一个人在夹漈山考察，灵感突然爆发，回去后废寝忘食写了一篇赞美郑樵的散文，今天已经印发成册，准备活动时发给到会的每个嘉宾。
　　有一群观众属于社会中好吃懒做的，发现参加比赛的动物不多，感觉竞技场面没有想象的大，预估比赛不好玩，不由在言语中对动物比赛抱着失望心态。
　　不看了，有什么好看的？阿猫阿狗又不是没见过。
　　有人想撤，还拉动其他人一起撤。等看到剧组免费剧提供零食坚果，他们又笑嘻嘻着不走了，都聚集坐到主席台下的椅子上嗑瓜子啃点心闲聊。
　　他们保留固有观念，认为猫狗都是养着玩的，让它们服从人的安排开展竞技，简直是天方夜谭。当曹葳蕤出现在人群中，他们又对这个时髦、精干的女人产生兴趣，把对动物的贬损说词改成对曹葳蕤的身世、身价乃至婚姻现状的各种猜想。
　　总之，多数没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生活中除了为吃喝拉撒奔波并实践，余下的只会把目光瞄准与己无关的人和事，并运营自身的见识框出一个虚无缥缈的设想，在人的世界里吐沫横飞暴露自己的短浅和无聊。而这种社会群体非常多，多得他们觉得生活不过如此，如果有谁与他们格格不入，必要划归成异类大加靼伐，否则会觉得自己没有优越感和存在感。
　　下午2:00不到，一辆绿色小卡车开过来，车后大拖箱里放着几个铁笼子，笼子里全是猫狗。负责运送的是李道功。
　　那些人还在吃着免费果品，忽然发现又来了一群猫狗，似乎又找到留下来的理由，于是转移注意力对新来的动物指指点点。
　　陶冉等卡车停稳，将手中的麦克风交给旁边的一位志愿者。
　　“怎样？都带来了？”
　　“差不多吧。”李道功点点头，“凡是上次被拍到猫，都请来咯。”
　　其中一个最大的猫笼子，已经被志愿者搬到地上，陶冉蹲下身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玳瑁、熊猫、蓝猫、警长、大黄……嗯，果然都来了。哦，还有几只没见过嘛，它们也是还乔大学里的猫？”
　　“是哩。都是高个子女生和矮个子男生帮帮抓的。喏，每个猫的脖子上的猫牌也是他们帮忙采购。”
　　李道功说完，招呼坐在车前头护送猫狗的那两个大学生下来，
　　“都过来见见陶姐姐。陶冉，这是郝千帆，这是黄河。”
　　又对他们说：“你们一定还记得陶姐姐，那次在还乔大学寻猫，是陶姐姐……”
　　“知道。”不等李道功说完，黄河笑呵呵地说，“那会儿郝千帆还担心你们是猫贩子，怎么也不放心把玳瑁交给你们——”
　　“还说那档子事做什么……”郝千帆很不好意思，瞪了一眼黄河，“你不插话没人说你——就你话多！”打量几个人，问：“我记得还有一位摄影师，怎么没见到他？”
　　“你说的是贺老师？他现在镇子里拍摄呢。”
　　“镇子里有什么好拍的？”
　　李道功忙说：“我也不觉得这镇子有什么好拍的，贺老师喜欢没事找事，一心想让曹导接受他，凭他那点三脚猫摄影功夫，还想追求曹导……”说着，发现陶冉不满地望着自己，想刚才的话是有点小家子气，嘴上却说，“自个儿悄悄地扛摄像机捣鼓拍摄，谁也没意见，是吧？他偏要拉着一群人跟着去采景，这是哗众取宠。”
　　陶冉不理睬他，只对郝千帆解释，“贺老师勤奋呢。这叫广泛取景，到时后期剪辑也许能用得上。勤奋的摄影师拍电影前，都会广泛取景。”
　　郝千帆不懂拍戏，能想起贺家钧，是记住他上次显摆给自己看的相机，她对那个相机感兴趣，也就对他这个人感兴趣，听到李道功说贺家钧追求导演曹葳蕤，不知为何心里不愉快，且听陶冉说贺家钧是独自采景，不是李道功说的带着一群人，很喜欢他吃苦专研精神，总之，自己此刻忽喜忽悲，也不知道到底为哪般。
　　黄河问：“我听说电影的主角是咱们学校郑老师家的猫，是真的吗？”
　　“不是，是你们校友家的猫。”
　　“哦………是吗？”黄河嘟哝，“我怎么听到的是郑老师的猫。”
　　他自己都犹犹豫豫不确定，为此谁也没把大橘是哪个的猫这件事放在心上。
　　陶冉笑着吩咐：“黄同学，你学AI，智能化一定比我们专业。现在开始，智能猫牌狗牌都由你来保管，你只要确保每只猫、每条狗不丢就OK啦。”
　　黄河举了举手里的平板电脑和其他器材许诺，“放心吧！陶姐姐。”
　　“安排我做什么工作？”郝千帆着急。
　　李道功说，“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你，待会儿我带你去找孙阿姨，你和她负责协助志愿者安排动物入场，等竞技完了再接它们回到安全的地方。”
　　这个工作的确很重要。郝千帆很满意，登时感觉千斤重担在身，她喜欢挑战，学的动物管理专业，平时对动物食品研制颇有心得，也曾到晖光宠物医院这些还乔市的动物医疗机构做过临时工，之前又在一家宠物食品加工厂实习，这次作为志愿者来陶园镇，是听说这里郊区农村有几家烘焙小鱼干作坊质量上乘，计划等活动结束后与黄河去探访探访。她以后准备应聘到动物园做动物食品研究，这次机会可以锻炼自己的管理、应变、抗压的能力，也是对郊区宠物食品加工作深入实地调研。
　　车上几个大笼子全部搬下来了，最后是一个小猫笼子被志愿者小心地抱下车厢，里面只有一只缅因猫。
　　李道功惊喜。他那个爱幻想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电影里有一只缅因猫，会给画面增色不少，如果这只缅因懂得配合，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毕竟缅因的相貌特征，足够撑起一部影片的档次，如同人要衣装，漂亮的总是很养眼，不像大橘在国人眼里只是土猫，一眼贵气与一眼老土相比，那不可同日而语。
　　他这心思如果被大橘晓得，不会骂他崇洋媚外，只会说李道功你等吧，缅因猫是霸气、还是聪明，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道功这几天慢慢接受了现实，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幸好对现在的幕后工作感兴趣，这种兴趣来源对动物的喜爱。因此这几天与陶冉合作比较融洽，唯有对贺家钧还耿耿于怀。
　　也怪贺家钧太会幸灾乐祸，遇到事时不时明嘲暗讽李道功一下，反正两个小气的男人在一起别想和睦，李道功想来想去还是和陶冉一起工作舒服，剧组能物色到金毛与他也有关系，只不过这回他学乖了，对谁都说是陶冉的功劳。陶冉也爱被捧，所以对他也不那么讨厌了。
　　“这霸气的猫，你们也能抓到？”李道功左看右越看越喜欢。这个大宝贝好好调教一下，可以成为电影里第二男主角。
　　黄河说：“它是还乔大学附近一家猫咖里的猫，目前租给剧组使用。猫咖老板嫌它出逃过，不如以前温顺，还想卖给我，我说先借几天，到时再说。”
　　郝千帆把缅因从笼子里抱出来。缅因有20多斤，雪灰色毛发干净整齐，与人互动无障碍，但眼睛里全是不耐烦。还瞪了李道功一眼。
　　“你懂个球！我讨厌做戏给你们人类看，你们还看不出来吗？MMD，早知道我在外面多流浪几天回猫咖，刚回来就被你们抓住拍什么鸟戏。”
　　它越想越气，有威武的外表顶个屁用，老子还不是换了一个地方被人类当玩物！
　　想起那天猫咖主人和郝千帆、黄河商讨租借价钱，猫咖主人一个劲儿夸它如何如何通人性。嗯嗯，老子是通人性，老子还晓得，你明明知道老子回猫咖拒绝上班，你嫌弃我，打算丢了我，现在却还告诉人家我怎么怎么优秀。你睁眼说瞎话！
　　当时猫咖主人看到了缅因眼里的愤怒，却抱着侥幸心把它忽悠租给了剧组，租借一天1千元。拿到第一笔租金，猫咖主人乐得问郝千帆，剧组还想不想继续租缅因。后来黄河去接缅因时，猫咖主人还向他要了李道功的微信。
　　在人眼中猫没有情绪，通常只有猫懂猫的情绪，所以缅因的情绪在人看来都不是情绪。呵，猫还有情绪？畜生而已！他们经常会这样说。
　　此时已过正午，离卡车不远的一家饭馆里，一群人陆陆续续从里面走出来。大橘本想让陈明明扛着它在肩上走，可是纯种暹罗一直对着它嗲嗲叫，在饭馆里它就钻到自己的猫背包里，还让卫老太太拉上拉链，提起来背到陈明明身后，这样不会有咸猪手在它头上、背上、屁股上乱摸。
　　在走出饭馆那会儿，阿拉斯加紧跟在赵婆婆后面，美短正被赵婆婆托着屁股搁在肩上，阿拉斯加一抬头看到美短那双恐惧的眼眸，免不了再发出安慰的“哼哼”声。阿拉斯加本意给美短壮胆，没想到弄巧成拙，美短更怕了，前爪紧紧勾住赵婆婆的肩脑勺，要不是赵婆婆肩上披着一层防抓垫，脖子早被抓破了。赵婆婆颇是抱怨自家猫见不了世面。赵婆婆越抱怨，美短越想一个寻找躲避的地方，抬身体朝赵婆婆肩后趴了趴，尖嘴、缩耳朵、闭上眼睛，把整个头全部塞进赵婆婆防晒衣的帽子里，仿佛躲到了安全带，也不管大半个身体还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掩耳盗铃这骚操作，猫也会啊？
　　阿拉斯加正准备眉目传情，却发现看不到美短的脸，为此它略显烦躁。烦躁不安之余，发现金毛也和自己一样盯着美短看。
　　老子看上的猫，你这个“二百五”也敢看上？
　　之所以阿拉斯加称金毛为“二百五”，是因为和上午跳海草舞有关。那时，阿拉斯加在人潮中扭海草舞，舞了片刻发现自己肥胖的身子根本不能持续跳这种舞，再跳下去会要了它的狗命，可是那时在金毛带领下，山上山下全是跳海草舞的人类，还有一些土狗跟着嗨，所有活着的、有口气的生物都没有不动的，阿拉斯加如果停下来，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它只好装作很嗨的样子继续拼命扭身子，扭啊扭啊，扭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等到中午气氛消沉、人群散去，阿拉斯加以为下午还要比赛，主办方一定会犒赏它们，比如送点狗零食补补身体什么的。
　　谁知，郑大同同志这会儿也没了文化人的清高，一个上午忙着点头哈腰，这会儿又屁颠屁颠陪着两个还乔市的领导和曹葳蕤吃饭，剧组的人和夏季、孙阿姨、卫老太太、陈明明几个人也被引去餐馆，留下两个小志愿者，不知道是维持秩序太累、还是没眼力见儿，他们只给了每条狗一盘水解渴，其他什么吃的也没有。
　　“汪汪！”阿拉斯加这只汪汪不高兴了，它先对着吉娃娃叫，意思你也不抗议一下。吉娃娃从头到尾都在人群中乱窜，没有参与跳舞，没有消耗多少体力，它亦无自尊心，此刻只有人群散去的意兴阑珊，哪会在乎阿拉斯加的自尊心。它还没玩够呢。
　　阿拉斯加只好对着金毛“汪汪”，意思你怎么不也提提意见？
　　哪知金毛很懵逼地看着阿拉斯加，懵逼脸一会儿才说：“吃什么吃啊，我今天跳舞耗费的卡路里也就是我平时受训练一般的消耗，我不饿，再说，马上吃午饭，吃太多，下午不要比赛了吗？汪汪！”
　　金毛说完，还对阿拉斯加的体格做一番评价，“你爪大腰圆屁股厚，还吃？”
　　“汪汪！”阿拉斯加怒了，骂道，“你这傻狗，二百五，拼命干活却不知道讨吃的？你干活到底为嘛哈，二百五！”
　　“哈呜！二百五……”这会儿，阿拉斯加不再装绅士，趁金毛不注意，抬起胖身子扑过去。
　　金毛长期接受夏季的训练，尽管没有阿拉斯加强壮，还是很有底气和阿拉斯加交手。
　　“噼噼！”手脚灵活、力道够狠，可以这样形容金毛的腿脚功夫。
　　“汪——汪汪……”阿拉斯加鬼叫，气势上明显矮了半截。
　　金毛也“汪”了两声，抬头跳上阿拉斯加的背上，来了一个趴背啃肉，咬得阿拉斯加又哇哇叫。
　　人从来不稀罕看两只狗打架，但美短稀罕，它稀罕的是，为嘛那两只狗突然打起来？它躲在帽子里想，又不敢钻出脑袋。
　　很快有志愿者过来把两狗分开，孙阿姨和夏季也从餐厅里出来各自牵走自己的狗。孙阿姨没说什么，夏季却笑说，是不是两狗没有及时带到餐厅吃饭，它们不满意相互发泄。言下之意对剧组怠慢自己的狗不满。
　　其实，今天中午餐馆特意留了一个包厢用来给动物们吃饭，并用一个栅栏隔开猫和狗。其实怎么隔都没有用，这两种动物都靠闻气味交朋友，玳瑁、熊猫、大黄它们几个平时经常干架，现在被圈到一个小空间里，很快进行挑衅斗殴，狗们同样如此，何况其中还有两个是情敌。只有大橘不争不抢，它这会子不饿，陈明明早料到猫狗一起吃饭会抢食，在来的大巴上已经把它喂饱了。
　　所以此时大橘最有闲心看猫狗打架。它一会儿用前爪扒拉脖子下的猫牌，一会儿看打架，心里还给它们排名次，哪个比哪一个厉害。它不是那种只傻乎乎看不动脑子的猫，而是边看边琢磨心思。
　　来陶园镇前一天，陈明明和卫老太太再三提醒它，陶园镇之行非常关键，剧组的拍摄理念是“随遇而安”。什么叫“随遇而安”？就是指不刻意安排动物们对照剧本演戏，而是顺应动物的心情捕捉它们的一举一动。这是编剧徐桃蜜提出的，曹导要的是本真的动物电影，那就要顺着动物发的本真编写剧情。
　　这就有意思了。哪有人顺着动物拍电影的？除非动物们懂得人的期待和目的。但是，这几个动物会懂吗？
　　剧组期待的是每个镜头都能成为电影的一抹亮色，剧组的目的是要让这部电影一炮走红，从而为剧组、为投资方赚钱。
　　剧组赚了钱，演员也赚钱，作为主角的大橘那还不是赚得最多？
　　还坐在饭馆里的陈明明，掰着手指计算未来收益。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一百三十万……一千万……”陈明明乐呵呵着。如有了这笔收益，那之前得到的一万元预演费简直是毛毛雨！
　　她又乐呵乐呵地把自己的计算结果告诉一旁坐着的卫老太太。
　　“真的！”
　　卫老太太素来崇尚简朴，除了在化妆上费点钱，听到陈明明的算计，那种世界上所有动物都有的利欲心也泛滥起来。
　　“如果这样，我想到《小王子》里描写的星球去看玫瑰。”
　　“呃？”陈明明以为卫老太太有什么远大理想，原来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小王子》本是杜撰的故事，那个有玫瑰的星球不存在。
　　考古专家的脑袋里，怎么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让现实主义者陈明明难以理解。
　　“卫老师，如果我们能赚到五十万，不多，就五十万，我带你走遍全国的童话世界，为你买100套少女装。”
　　“那五十万是不够的。”
　　不切实际的卫老太太算起现实的帐却不含糊。
　　“那我带你穿越时空，回到古代，怎样？”
　　陈明明也不切实际，还把卫老太太逗乐。
　　“胡说是吧？我从棺材板里爬了几十年，就没发现古人穿越的痕迹。你还穿越时空！”指着大橘调侃，“都说猫有九条命，也许大橘另外八条命，正在你说的穿越时空里遨游。”
　　“是吗？”陈明明摇头，“幸好是那八条命，不是咱们眼前的这条命。大橘这条命在郑老师回来之前，一定要好好保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