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为重》韫秀

17、第六章 最佳男主角（1） 第二天傍晚

　　第二天傍晚，9栋楼里果然来了新住户，在301室门口，薛星际进进出出指挥搬家工人、打扫工人的身影像一道美丽风景。
　　纯种暹罗来的时候穿得很时髦，一件最近宠物用品市场流行的镂空丝麻珍珠翠马甲，本来这大热天的，猫还穿什么马甲？偏偏纯种暹罗喜欢穿，不扯、不撕、不拉，总之很惬意，穿上走出去时，其他动物频频注目，尤其人类的稀奇、艳慕的眼神，暴露出她们不曾拥有的嫉妒心理。
　　马甲穿了几天还和崭新的一样。果然有其主必有其猫。而这里的老大爷老太太养宠物穿的都是“皇帝的新装”，天生什么皮囊就什么皮囊，哪里会整什么猫马甲来哗众取宠。
　　这主猫两个看得老太太们眼花缭乱。她们很久没机会眼花缭乱了，最近卫老太太不穿花哨的衣衫出门，唯一的稀罕也看不到，突然来一住户这么年轻、时髦、讲究，猫也那样拉风、高贵、娇气，让老太太们感叹自己大半辈子还没有过这种福气。老大爷们还好，前段时间郑樵进出单元门也很显眼，但没有让他们感到自惭形秽，衣服光鲜还不是件衣服，脑袋梳得再整齐还不是一团毛发，哪里有钓鱼，遛鸟、聚会、吹牛有意思。
　　但是，毕竟这单元楼里除了郑樵全是老大爷老太太，突然又搬来一个年轻时髦的女子，还是本校在生物学领域颇有建树的女教授，薛星际也不隐瞒告诉他们，说自己在朝歌苑是有一所房子的。
　　有高端小区不住、偏要住到这里？
　　他们更纳闷了。
　　如此精英女人怎么会搬到他们这老气横秋的单元楼，她要做什么呢？
　　都是还乔大学里的人，只一个上午，老太太们分头遛了几栋楼就已经打听到消息。她原来是冲着郑樵来的。几个老头对此也没什么兴趣，但老太太们可就来劲了。本校的男教授被本校的女教授倒追，追到同园里，那不是有好戏看啦！
　　第二天早上，接送完孙子孙女、买好菜，几个老太太没事就在楼下亭子里纳凉说闲话，说着说着就扯到薛星际和纯种暹罗。
　　有一次，被路过的薛星际听到了，她们挺不好意思的，没想到薛星际上楼拿来一包坚果零食，大大方方坐着与她们聊天，聊的都是关于郑樵，什么郑樵会在这里住多久、郑樵还是单身么、郑樵的猫最近和谁在一起……
　　“那个猫最近常和一个小姑娘出去。小姑娘是咱们学校的大二学生，叫陈明明。”
　　“陈明明……”薛星际感觉有点熟悉，问，“她学什么专业？”
　　“说是动物学。”
　　本校的动物学的学生她一般都认识，这女孩怎么不太熟悉呢？
　　“卫老教授也帮忙照顾大橘，那女学生最近好像住到卫老教授家里，我看到她们晚上在院子里做过烧烤，有一次两人戴的假头发还被烤坏了。两人看上去关系挺不错的。我看因为大橘的缘故，两人才认识的……”
　　“是呢，两人像忘年交，只要有空就一起出去逛街，大橘也会跟着……”
　　薛星际的眉头悄悄皱一下。
　　这女孩怎么和大橘扯上关系？郑樵一向将大橘保护得好，几乎没有学生知道他的猫长什么样子。说明这女孩有点手段……不过，再厉害也就是个大学没毕业的黄毛丫头。
　　“我昨晚还看到孙阿姨和她的狗到咱小区来呢。”
　　“孙阿姨怎么来了？不会也是为了郑樵？晖光宠物医院里的人都说她外甥女陆叶喜欢郑樵，里面的彭医生还吃醋，又不好不让大橘去打疫苗，郑樵可是他们医院的超级VIP。”
　　老太太们说着瞟瞟薛星际。
　　这回薛星际眉头深皱。
　　呃，竞争对手太多了。她抿抿嘴。
　　老太太们又说到最近有个剧组来还乔大学踩点，剧组还要找几个宠物猫狗配合拍戏，已经在还乔市几个大学里试过镜，取景点基本找好了，但动物演员难找。
　　“我也是听那陈姑娘说的，她说郑教授的猫挺符合要求，她打算带大橘去试镜。”
　　“大橘是郑教授的猫，她带过去，郑教授同意吗？”
　　“试镜又不是什么大事，还在咱们学校里。这事告诉不告诉郑教授都无关紧要。”
　　“哎，薛教授，你家暹罗的外形不错，你要不带它去试试镜？说不定大橘也会被选上，到时两只猫也许能培养出感情。不说别的，给自家猫留个影像资料，当作纪念也不错。”
　　“是吗？”薛星际眼睛一亮，问：“大橘真去试镜么？”
　　“陈姑娘说明天上午就带大橘去。我还寻思着把我家花虎带过去试试呢。哦，想起来了，孙阿姨还问我剧组什么时候来，她家的吉娃娃年纪大了，想为它留点影像资料……还有她家的阿拉斯加是天生的演员，也很想带它试镜头……怎么说剧组拍的视频肯定是最好的。”
　　她们说的人和动物都和她的情敌有关，薛星际暗暗下定决心让纯种暹罗去试镜。今晚一定先把那篇生态和进化方向学科论文赶紧投出去，明天上完两节课就可以多腾出点时间去找剧组。
　　薛星际搬家的时候，陈明明正在和卫老太太在市中心逛小商品市场，她买了几个假指甲，假指甲的形状和猫的指甲很像。卫老太太买了个假鼻子送她，和上次在家里戴那个一模一样，又买了两顶假发，之前两顶烤糊的长假发只能剪短做短假发。最后两人约定等郑樵回来后选个周末穿上异域怪装一起去陶园镇郊游。
　　离开小商品市场，陈明明到隔壁的宠物店为大橘买了一枚智能猫牌。
　　“大橘戴的猫牌旧了，这几天它戴我买的这个吧。”陈明明让店主在猫牌上面刻自己的名字，也把她的手机号码存储进去。然后说这样能方便她带大橘出去遛。
　　卫老太太没说什么，只要对大橘好不管陈明明怎么折腾都行。其实陈明明给大橘换猫牌是有原因的，只没好意思对卫老太太讲。这智能猫牌不便宜，一枚猫牌可以让她吃几天饭呢，不过买猫牌正是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卫老太太。穷人的孩子都有强烈的自尊心，越穷越要自尊。
　　出了宠物店，她们坐地铁到同园里小区附近下来，步行往小区走，路过晖光宠物医院，陈明明问卫老太太：“大橘在这家医院有会员卡么？”
　　“有啊。郑樵临走前放在我家里了，说万一大橘有个伤风感冒什么的，可以拿卡去看病。”
　　“我明天上午没课，一早拿卡带大橘去洗澡，行不？”
　　“行啊。反正今晚你住我家里。我明天中午去喝喜酒，一个朋友的儿子结婚。就不陪你了。”
　　卫老太太算算日子，“大橘也有五天没洗澡了吧。它和它的主人一样爱干净，我今天看它不停挠脖子。明天你带它去洗澡我也省心些。”
　　第二天，还乔大学的大礼堂前面，来了两个年轻男人，说是某某剧组的，要遴选两只猫进他们的剧组拍戏一个月。还乔大学里经常有剧组来踩点取景，里面沧海桑田般的民国建筑、长壮成盖的法国梧桐，在全国很多大学能看到，但最有学术氛围和年代感的只有还乔大学。
　　这个剧组计划拍一部人宠互动剧，讲述一个患有自闭症的男孩，意外得到大学猫的陪伴后病症消除，且通过这只猫帮警察侦破了一个与男孩得自闭症有关的案子，所以想找一只真猫当主角，一只猫当配角，当然其中还有狗和其他动物，所有又是一部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电影。
　　猫的服从性不高，何况还要找带学术气质的猫。按着人的要求在还乔市找符合标准的猫，简直是大海捞针。坚持遴选合格的猫演员，是导演曹葳蕤的要求。
　　剧组安排找猫的摄影师贺家钧、场务李道功两人先到马路上找了三天没找到。学术猫么也许只有大学里有。两人商议到还乔市所有大学里找，可是遇到的猫要么胆小、要么凶悍、要么傻乎乎的，就没看到一只古灵精怪的猫。
　　当他们走到还乔大学附近，路边有位好管闲事的老太太说，还乔大学里有不少亲人的猫，可以去那里看看。
　　他们来还乔大学拉住几个学生了解情况，那些学生说里面有只玳瑁猫比较符合要求，那个猫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学校话剧表演呢。
　　还真有猫符合啊！
　　两人看到希望，给两名学生一点小费领他们去找玳瑁。
　　“你们真的只是找猫拍戏？”其中高个子女学生禁戒地问，望着李道功捏在手掌里破套猫袋。
　　李道功被她盯，很不自在，咋，我就那么像抓猫的？
　　贺家钧指了指肩膀上的背包，“当然了。我们不是拐猫的。你看，这是剧组的专业摄像机，我带着是为找到猫后，看看猫的镜头感怎样。”
　　“那你看看我的镜头感怎样？”旁边矮个子男生笑嘻嘻的。
　　高个子女学生继续严肃问：“如果你们找到玳瑁，它符合你们的要求，你们会不会把它关起来？”
　　“肯定不会。只要猫能配合表演我们任其自由。”贺家钧掏出酒店房卡，“我们已经在还乔市定了一家酒店，至少在这里住一个月，就为了拍猫的戏。”
　　“一个月啊——猫配合你们要拍一个月的戏？”
　　高个子女生对矮个子男生说，“如果玳瑁被选中，那它会被累坏的。”
　　矮个子男生不管高个子女生说什么，仍嬉皮笑脸对贺家钧说，“我学的动漫专业，很喜欢人工智能，我可以帮你们设计几只电子猫……”
　　李道功挑眉，“我们导演只要真猫。”
　　贺家钧对高个子女生说，“我们导演喜欢猫，也因为喜欢猫，才计划找真猫演戏。你们还看过电影《流浪猫鲍勃》，那就是真猫演的。我们导演可想拍部比那个电影还要好看的片子呐。”
　　“真猫哪会完全服从人的安排。我的意思，我也可以做画面后期处理……”
　　“你少啰嗦！”高个子女生不高兴，“他们要找玳瑁，玳瑁是咱们的猫，你就不怕玳瑁离开学校有危险，还唧唧哇哇说一堆没用的……”
　　发现高个子女生十分警备，贺家钧心想找个野猫还要被人问这么多问题，转头又想，也许只有猫被人关心才会亲人，那个老太太也说了，这校园里的猫个个膘肥体壮。嗯，亲人的猫容易被驯服，看来这大学里真会有我们想要的猫……
　　尽管高个子女生很气恼矮个子男生不管玳瑁的安全，还是将剧组的人带到玳瑁经常逛的草坪边。看玳瑁演话剧看过，看拍戏还没看过呢。想想也很好玩吧。
　　“玳瑁是我们大家的宠物，不管如何，你们都不要把它带离还乔大学！”高个子女生又嘱咐，“我们学校里每只猫都是我们的宝贝，你们看上哪一只一定要告诉我。”
　　她不知道玳瑁自从和大橘干了几架后蔫不拉叽的，躲在草窝里睡了几天，连吃饭都由学生亲自送到草窝前，前天有两个学生担心它睡出病，在草窝隐蔽处做了个安全猫窝，谁知有了猫窝它更瞌睡了。
　　还是大学生单纯，知道玳瑁最近在这里睡觉，都不敢来打扰玳瑁。刚才高个子女生和矮个子男生就是来查看有没有人来打搅玳瑁才碰到剧组的人。
　　于是玳瑁一天总有23个小时在睡觉，剩下的1个小时用来吃饭、拉撒，偶尔爬出窝清理一下毛发，要不脏兮兮的会被人嫌弃，这点情商它还是有的。能被一群人宠着自有被宠的道理，玳瑁除了长相出众、性格粘人，爱干净、有情商是它获宠的最主要原因。
　　玳瑁躲大橘期间，大橘来草丛里逛过，看到那个青绿猫窝，觉得这比揍服玳瑁还解气。
　　你也依靠人活着，不光吃猫粮还睡上人做的窝！装什么清高，明明每天吃猫粮被人养着，还好意思一边假清高一边睡窝。
　　今天早上大橘去宠物医院洗澡后就被陈明明领到礼堂这里。一些大学生来逗它玩，大橘当作没看到，直奔草丛绕猫窝走了几圈，两次把爪子伸进窝里撩玳瑁，玳瑁铁着心不出来，大橘也翻不动窝，玳瑁壮得像小老虎，同等体重下的大橘想平地掀翻它的窝很难。
　　就在此时，曹葳蕤带着其他剧组的人也来了。
　　贺家钧远远看到草地上的大橘，连忙架摄像机、蹲下身子试镜头，这一试心花怒放。
　　“导演，快俩看——画面正是你想要的！”
　　曹葳蕤是个年轻女人，才32岁，一张精致的脸，苗条的身材，据说是目前国内拍摄玄幻剧最奇特的导演，相貌、才华不用说，身价也很傲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人间极品。
　　她走到贺家钧身边，俯身看镜头。尖尖的草叶随风摆动，草地边的梧桐树下，空无一人，大橘正在草地中央独自站立，扬头遥望草地尽头的教学楼顶，整个镜头的最大背景是蓝得无暇的天空，画面简单，但有种纯净、宁和的美。
　　李道功也伸脑袋看镜头，暗笑贺家钧真会在导演面前拿腔作势。
　　“有什么好看的……”他不屑，突然发现曹葳蕤目光深邃，下面的话堵在嗓子口出不来。
　　“曹导，怎样？”
　　“很有气场。”曹葳蕤淡淡说，又道，“我们并不需要一只有气场的猫。”
　　“嘻嘻，瞎显摆。”李道功暗喜。他很想当着曹微微的面抓一只猫送给她，没看到最近曹微微为了猫睡不好觉，向老板邀功他非常乐意，只是眼前这只橘猫除了体格大，其他都很普通，就是那种放在外面非常不显眼的土猫而已。
　　贺家钧对他的助理陶冉说，“去，把那只猫抱过来！”
　　曹葳蕤说话喜欢说到最后说反话，不了解她的人并不知道她这个表达习惯。贺家钧跟着她五年，又暗恋五年，比谁都在意曹微微的言行举止。
　　陶冉最近参加抓猫抓了不知多少，手上、胳膊上到处是猫爪印，昨天就想推辞不干了，是贺家钧坚持让她跟着。这会儿又让她去抓猫，她感到发怵，正要说话，听曹微微吩咐：“道功，你去抱吧。”
　　李道功愣了愣，嚼嚼口香糖，又用手掏耳朵。没听错吧，让他抱？他每天陪着找猫，纯粹是个只背套猫工具的人，至于抓猫是安排给陶冉的活，曹导怎么一转身就忘了分工，还是故意让他展示能耐……
　　“好嘞！”李道功不敢多想，撒腿朝大橘跑去。
　　他怕想多了太兴奋，曹导忽然把机会给他，一定是他被曹导放在心尖上了。
　　陶冉松了口气，用看热闹的心态望着李道功奔跑的背影。反正喜欢拍马屁的人拍马屁的样子很好玩。
　　草地上，大橘低下头，正伸鼻子对着猫窝闻，仍想把玳瑁捣鼓出来。忽然闻到陌生味道，它并不惊慌，在大学里混，每天都能见到陌生人，只是这股陌生的味道让它很熟悉。
　　这男人用香水？
　　大橘的余光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走近。
　　它不喜欢香水味，国人几乎没有体味，自古以来点香熏空气的不少，那基本都是文人墨客的业余小把戏，往自个儿身上抹香水的男人不多，哪有那个闲心研究香水，要是有多半是个GAI，也不像西方人用香水来掩盖体味。
　　这家伙居然喷了全身香水，还想靠近它！看来不是来抓猫，抓猫怎么不会知道猫对味道敏感，抹了香水再靠近猫，等于告诉猫我要抓你、你快跑。
　　大橘抬起头。
　　李道功头一回与猫这样对视，有种与豹子对视的错觉。这猫，怎么有种气势盖头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