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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冕(下) 那姑娘在她 ...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苏轼《行香子》

      霜时不知如何对待眼前的女孩儿。

      小姑娘身材娇小,杏眼桃腮,外貌上看来,是最惹人怜爱的那一类小女孩儿。

      当那姑娘被几名,大约是这个门派里的暗卫模样的黑衣人,摔在厅堂的石砖上时,她被因那石破天惊的声响吃了一惊。用余光往身后瞟去,便窥见那只着了一层中衣的单薄身影。

      霜时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姑娘的身份,与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儿,寒阙如今流言加身的圣女,靳茗熹。

      也是她此次任务务必拉下马的目标。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她望向那女孩儿时,却无半分欣喜之意。她只咀嚼出些许怜惜和茫然来。

      小女孩本该朗润的脸蛋如今苍白一片,像一颗僵白的桃子,那桃子未成熟时,桃树就被刀劈斧砍零落风中,留着颗独苗孤零零滚落山崖,远遁世间。

      她想戳一戳靳茗熹粉脂团块般的脸颊。

      当然也只是想一想而已,带着些对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儿的好奇。

      中秋之夜,银盘般的圆月被云层裹挟着舒卷,像一块儿被捶捶打打,醒好又裹上的面团。

      今夜着实有几分寒凉,她征得那掌门的许可,便脱下了外衫为靳茗熹披上。

      少女的削肩会在她的手靠近时发颤,眼神变得漆黑死寂一片,宛如一口干涸的井。

      攥住衣襟的五指也在细细密密地抖着。

      霜时有些讶异,急忙收回了手不再碰她。

      接下来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拔剑、舞剑、不亚于传闻中的满堂喝彩……

      那小姑娘倒在地上吐了。

      霜时感到心中的一根弦蓦地断了,漾起的不仅仅是涟漪。

      寒阙圣女已然一无所有,她不愿再抢走她仅有的名字。

      遂折下腰三跪九叩,去求那掌门的一个赐名,赐她的本名“霜”。

      毕竟今日过后,她感到的那些清愁隐恨,便将永远化为难以逾越的血海深仇了。

      她自以为是地这么想着,却绝没有想到靳茗熹绝非是她单方面“饶恕”,或能囚禁在羽翼之下的金丝雀——她这么想着,直到——

      靳茗熹暗藏的翡翠簪从背后捅进了仵复的胸口。

      她感到自己月白衣衫之下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看那姑娘涣散的眼眸和决然的神色,她几乎认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她快步上前,赶在黑衣人之前,将姑娘的手腕虚虚掐住穴道,扣在掌间。

      那靳茗熹甚至扑上来咬她的脖颈,被她一偏头避开了。

      那姑娘细软的发丝凌乱地垂落了些在她颈侧,薄薄的一层,烟波一样浅淡的色泽,柳丝般轻轻挠着。

      有些痒。

      那姑娘在她怀中呼哧呼哧低低喘着,脸上呛起一片薄红。

      她不动声色地扶住靳茗熹有些摇晃的身子。

      经此一役,她对这表面柔弱不堪的姑娘已起了几分敬意,果不其然是蒲苇,坚韧如丝。

      只是天真纯善惯了,不似旁人心机深沉,方才的爆发也只是困兽的最后一击,毫无章法,难成大器。

      霜时暗暗琢磨着,为自己编造不必杀掉这女孩儿的理由。

      收为己用怕是不能了,那姑娘怕是恨自己还来不及呢……

      她思绪有些纷乱。

      “霜儿啊……霜儿?”

      她回过神来,急忙行礼告罪,而后抬眼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靳稷仰身靠在椅背上,双手摩挲着梨花木扶手上的纹路,“把这人面兽心的叛徒交与你处理,你看可好哇?”

      霜时心下一惊,又心道正巧与自己的计划相吻合:“霜儿领命。”

      狸猫换太子,而让这太子亲自处置“居心叵测”的狸猫,好一出鹬蚌相争的大戏。

      若是没有处理好这一桩,恐怕无法在门派内树立威信。寒阙不愧是寒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死场。别看如今他们捧着她,对她笑脸相迎,她霜时若是应对不当,也难免成为下一个靳茗熹。

      小部分人唏嘘不已,而更多的人乐见其成,不多时霜时就收到了好几封匿名的信笺,里边是诸如“凌迟”“拶指”“弹琵琶”此类折磨人的法子。

      她的心不由得冷了下去,直挺挺地下坠。

      她表面不动声色,扣着靳茗熹的手腕,对着众人颔首示意,而后跟随前方的侍者,浸入夜幕中去。

      靳茗熹不愿随她一道离开,而是沉下身,瘫在地上挣扎着。

      许多弟子围了上来,欣赏前任圣女的丑态。其中不乏嘲笑谩骂,甚至有人拿了个铁蒺藜就往靳茗熹脸上砸。

      霜时心中一紧,本想抱起她赶路,但顾忌着不能露出破绽,便提起膝盖,顶了顶靳茗熹的脊柱。

      靳茗熹回过头来瞧她。

      “起来。”

      她的声音冷冽如同寒泉,嘴唇微抿,眉尖蹙起,更显薄凉,那一双似杏眼又似凤眼的黑沉眸子,仿佛在凝睇着案板上的一块死肉,这样的眼神直直钉进靳茗熹眼底,钩着倒刺,拔出时,心跳血肉模糊。

      靳茗熹打了个哆嗦,刚从井中爬出来似地,湿淋淋挂在霜时的手臂上,慢慢顺着她的力道被捞了起来。

      寒阙弟子都被这不知何时冷下来的气场惊了一激灵,纷纷暂缓了嘴上和手上的动作。

      霜时扣着靳茗熹手腕上的大穴,半拽着踉踉跄跄的她疾步离开。

      .

      三日后,寒阙上下都闻得了靳茗熹被剥夺本名,贬为奴籍的消息。

      弟子们算不上哗然,毕竟万事都离不开掌门的授意。

      掌门宽容大度不计前嫌,新晋圣女积德行善处世合宜。

      多好的买卖。

      只是当他们的仵复师兄痊愈后,带了几个弟子,准备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拖进暗巷,神不知鬼不觉凌辱了时,却处处碰壁,怎么也寻不着她。

      .

      而此刻,新晋圣女闺房的一处暗室中。

      “你不如杀了我。”

      靳茗熹手脚皆被锁链松松束缚住,锁链与皮肤接触的位置还垫了软稠。

      虽说似乎是十足的“怜惜”,却无法让她挣开半步。

      她抬眼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女子,她换了一袭白衣,其上有流金暗纹,凤凰于飞,腰坠青玉佩,手执白玉扇,好不风流潇洒。

      我呸,衣冠禽兽。

      靳茗熹奋力往前一挣,朝着面前人白皙的脖颈狠狠咬去。

      项上的铁链勒得她生疼,石癭(1)有着怪异的酥麻和挤压感,喉间也泛起了腥甜。

      却是两个人的鲜血。

      霜不紧不慢地抬手,“咔哒”一声卸了她的下巴,把脖颈“解救”出来后又“咔哒”一声装了回去。似乎毫不惊讶她的所作所为。

      霜伸手到她面前,靳茗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却被面前人抬起下颌,那修长的五指放下折扇,绞了一方软帕细细擦拭着她嘴角的血渍。

      “靳小姐有这般骨气,怎的没朝着那些真正的禽兽们使?

      “我即使如今主动为小姐正名,又当如何?

      “且不论仵复和其他弟子,就是你那好父亲,会轻易地放过你吗?”

      罕见地,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狐狸一样。

      “不若趁此机会好好想想,真正值得小姐复仇的人,是谁呢?

      她轻轻一笑,“小姐不仅生得我见犹怜,更是冰雪聪明,想必不必在下明言了。”

      “真正害得小姐母亲身亡,人尽可欺的罪魁祸首,是谁呢?”

      靳茗熹瞳孔骤缩,“你是谁?”

      霜笑靥如花,朝着靳茗熹微微俯身。

      靳茗熹瞧见她冷白的颈侧镶了一圈带血的牙印,宛如冷玉上盛放的曼陀罗。

      无比扎眼。

      .

      当靳茗霜又一次回到那暗室,只见铁索蛛网般结在房梁上,空气中的尘埃在黄昏中鳞跃着,惟独不见眼前人。

      她轻轻叹息,

      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地浸润、吞噬远方血红的霜林。

      (1)石癭:甲状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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