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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冕(中) 将那翡翠簪 ...

  •   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

      靳茗熹头脑有些发懵,甚至傻乎乎想着“原来拔不出剑是因为没有人帮忙托着啊”,却霎那间被几个黑衣人按着跪下了。

      “哪来的孽种,也敢来冒充我寒阙的圣女!”

      她的掌门父亲此刻瞪圆了眼,他怒发冲冠,涨红的面庞似乎冒起了腾腾热气。

      靳茗熹吓坏了,她感到父亲的蟒袍似乎笼罩了整个天际,赭红色的巨蟒张开了血盆大口,结成了九头蛇般的天罗地网,咆哮着,即将吞噬她幼小的身躯。父亲怒目圆瞪的脸,脸谱般地,惨白而赤红地,悬在九头蛇的正中央。

      她大脑充血,眼前黑色和赤红的噪点不停地跳动着,逐渐占据了整个视野。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跪趴在冰凉的石砖上,吐得昏天黑地。

      她没有看到方才那女子挡在她面前,抽剑舞的那一出《裴将军满堂式》,也没有听到声势不亚于传闻中教主隔空斩雁的满堂喝彩。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也没有看到自己父亲满眼慈爱的抚掌,没有看到他将那女子引至身前说“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一类的体己话。

      “掌门大人,真正的圣女已然回归门派,便以后称呼她为本名吧。”仵复所指的本名,自是靳茗熹了。

      她只影影绰绰瞟见仵复那猴似的细长身影,似是想上前顺势搭上那女子的肩,被女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对……仵复……不能让他……

      靳茗熹也不顾地上脏污,磨蹭着向前爬去,试图抓住仵复那墨蓝的衣角。

      那葇荑般的五指,却被裹了一层黄土的马靴狠狠踩在了脚下。

      仵复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周围的嗤笑声蓦然变大了,只是碍于掌门在场,并没有弟子直接蜂拥着围上来。

      那女子回头朝靳茗熹看了一眼,朝着茗熹和仵复之间站了站,对着掌门一拱手:“既然茗熹这个名字,已经被这位……姐妹冠了数年,女儿便更名罢,父亲意下如何?”

      靳稷双眼微眯,瞳仁中射出一丝精光,“熹儿竟愿为了一个卑鄙无耻掠夺你身份的孽种,而放弃本座的女儿、寒阙的圣女的本名吗?”

      他将“熹儿”二字咬得极重。

      她略略垂下头,躬身作揖。

      她的几绺额发从马尾中散落,落在光洁的前额上,那里覆了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女儿从我派走失后,被一户人家所收养,女儿的养父母……唤女儿霜儿。”

      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规规矩矩地垂着眼。

      头顶是片刻的静默。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开口道:“古人道:‘生而养之,断头可还;生而未养,百世难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女儿斗胆,请父亲开恩,赐女儿名霜,以铭记养父母养育之恩,让女儿不至冻馁街头,让女儿仍有承欢父亲膝下尽孝之日!”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将双膝一磕,月白裳曳地,朝着靳稷稽首,深深拜了三拜。

      拜完后,她仍是没有起身,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哂笑。

      “本座的女儿,竟是个如此的大孝女。”

      靳稷咧开了嘴,爽朗地抚掌笑道。

      “如此说来,霜儿也当如此,为本座尽孝咯?”

      霜听到这声“霜儿”,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而后她又深深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父亲!”

      弟子们沉默倏尔,终于满座哗然。

      “真是孝女啊……”

      “原来真正的圣女,是这般模样……”

      “难怪之前那个……”

      “我就是说……”

      “不检点的荡……”

      “活该……”

      约莫过了几息,仵复带头向掌门和霜作揖,“恭喜掌门寻回圣女!恭迎圣女归家!”

      “恭喜掌门寻回圣女!恭迎圣女归家!”

      众人恍然,齐齐向着前方的大殿中央躬身贺喜。

      而这面欢声热浪的红绸,与靳茗熹周身的白缎,直直撞了个满怀。

      靳茗熹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声音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朝着她的身体逼压过来。

      她将自己筋骨支离的软趴趴的左手收进怀里,无意识地将自己在冰冷脏污的石板上蜷成一团。

      狩猎后的庆功宴,往往伴随着对猎物的开膛破肚,此次想必也不例外。

      靳茗熹自从母亲殁后,便长养在那方闺房内,瓦檐低小,轩窗摇竹,檐铃叮咚。

      母亲喜花,每到春季以及初夏,小院中便有鸢尾花与百合次第开放。

      到了盛夏,长林丰草往往引来野蜂盘桓,届时呼朋引伴,将童年化作一个树荫底悠长的夏日。

      虽然近几年,朋伴再无来往,野芳嘉木也都被弟子侍从明里暗里地践踏了,但那也仍是她的闺房,她在世间最后的栖身之所。

      她从未想过,今晚被押解出闺后,便再无回到那里的机会了。

      她从来是沉默地,蜷缩地,卑微地承受、让渡。

      世道竟如此残忍,这般轻飘飘地剥离了一个蜷体而居十数载的人,最后的荫蔽。

      念及至此,她无声息地将母亲留下的翡翠簪子从胸口掏将出来,五指紧紧攥着,将下盘悄悄调整成单膝跪地。

      而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于噪点与血色弥漫的时空中,

      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冲去。

      扑哧。

      簪尖穿透了墨蓝色的衣衫。

      穿透了肌肤。

      穿透了肌肤下的一层薄薄的血肉。

      靳茗熹感到时间霎那间慢了下来,四周的空气凝固成了冻胶状。

      她听到霜疾步走来的声音,衣袂的破空声宛如落叶般的风,却更像母亲的手和着呢喃顺过发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疏朗。

      像夜晚侧躺于卧榻之上,明月高悬,为墨蓝色天宇刷了一层桂花漆。

      她便于此,倾听衣摆猎猎。

      直到被生擒的前一刻,她仍在大脑的嗡鸣声中,将那翡翠簪向着仵复的心间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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