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赤者(上)(湘琴视角) 繁霜覆雪的 ...
-
灯火葳蕤,于眉梢微卷,宛如被野火吞噬的书卷。
走廊的尽头是两盏长明灯,鲛人体内提炼出琥珀般的油,捻了灯芯燃了火,烛照斑驳的石壁。
石壁上是浅淡干涸微微发黑的血迹,以及指爪留下的,歇斯底里的痕迹。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不至于教血液腐败,尸骨生蛆。
此处为寒阙地牢,寒阙新晋圣女,靳茗霜,正关押于此。
说是新晋,其实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宫变”已然过去了半年有余。
从暮雪白头到春溪声碎,靳茗熹从了母姓,更了姓名,也学会了如何亦步亦趋混迹仆从乌压压的队伍,改头换面,彻底成为了鸦羽般的人流中混浊的“柳湘琴”,而非春桃一般鲜妍的圣女“靳茗熹”。却再没有与那靳茗霜碰过面。
她自是以为那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养尊处优,抑或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准备成就什么新的“宏图伟业”。
从未料想过她们会在此处再次相遇。
柳湘琴费力地拖着半人高的水桶,缓步挪入地牢之内。
今日又是她当值清理地牢。地牢阴湿,许多仆从不喜入内,那几个胆子小的还要被吓出病来。自她被贬入奴仆之列,这活计便被心照不宣地堆到她一人的身上,导致她隔三差五便要进一次地牢。她本喜昏暗,加之无心力反抗,便随他们去了。
她挽起袖口,撩开碎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随之瞟到了什么,怔了半晌,放下水桶,莲步微移,朝着最里的一座监牢踟蹰着靠近。
牢中人双手被吊起,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那人气息奄奄,白底粗麻囚服被大概是鞭子一类的物什抽成了条状,几乎衣不蔽体,身上除了一条条翻卷的皮肉之外,还有青紫的淤痕,有些淤痕甚至渗了血。
他们给靳茗霜上了不止一种刑罚。
这个想法让柳湘琴遍体生寒,她强忍作呕的欲望,抬眸向上看去。
那人的皮肤总是泛着病态的冷白,现在尤甚。指尖滴着新鲜的血液,扭曲成一个难以名状的弧度,似乎内里的筋骨已然被拧绞得支离。
是拶指之刑,她虽对这些知之甚少,却还是见父亲……噢不,现在改称为掌门,对其他人使用过的。那时的她不忍去看那血淋淋的场面,便被几个暗卫拖着,掌门亲自掰着她的脸,不让她错过一丝一毫。扭曲与哀嚎……那小小竹简带出的鲜血,肌理,筋骨……她不愿再想。
她不忍卒看,连忙抬头,却对上一副极为安宓的容颜。
那人发梢也凝了一撮血,此刻泛着黑一般的赭红,柔软地垂于额前。那人似是正阖眼小憩,脸颊微偏,柔和的下颌被长明灯晕了一圈凝光。她的眉心微蹙,眼睫却是舒展的。宛如一尊没有声息的雕塑,那脸颊的血迹却衬得她仿佛是——
是繁霜覆雪的松竹。
她几乎被自己的这一想法烫到了,奇异的是看到这位仇人,她心中几乎没升起什么怨怒来,只急急后退几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水桶。
“哐当”一声,水溅了满地。刑架上那人才悠悠转醒,她惊惶间对上了一双极为温润的眼眸。
靳茗霜借昏黄的灯烛打量她,朝着她微微眯了眯眼,却似是盛了笑意。
“你来了。”
仍是那清冷疏离的嗓音,却带了几分高烧时的沙哑,宛如软语呢喃。
柳湘琴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她又该如何作答?
那人看向她身后的水桶,又看了看她惊惶失措的样子,似乎误会了点什么。
“在下的牢房,要进来怕是得花一番功夫,况且,”那人又是凤眼微眯,神情似悲悯又似轻贱,“贱命一条,不值得。”
说罢低哑地轻笑了三两声,带出几道黏腻的血丝。
竟是以为自己寻仇来了。
内心柔软如柳湘琴竟也生出了几分好笑和不平来,看那人又有昏睡不醒的迹象,只得摇摇头,拿了苕帚,就着刚刚泼洒的水打扫起来。
大部分牢房有专人打扫,她只需打扫室外。
却是又一次被打断了。洒扫自然从最里面开始,她却在牢房的铁栅上望见了一枚短匕。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别人或许不识得,她又怎会不知,那是最里间,重犯牢笼的锁匙。
“咔哒”一声,重锁落了地。轻飘飘躲开几个熟稔于心的暗器机关,柳湘琴渐渐琢磨过味儿来:能躲开这些机关的只有她,这厢,便是对她的考验。
大约是这新晋圣女犯了什么大错亟待处死,而掌门又对过往的亲血脉起了心思,想要借她之手杀死靳茗霜。若是她杀,便是第一次见血,最终被培养为栉剑风沐血雨的利刃;若是不杀,便是心性不到,与寒阙弟子,再无缘了。
她从来不会这么做,此番亦然,却总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瞧一瞧这个替代了她的少女。
看面前的那人,冰雪聪明如她,自然也知晓了其中缘故,此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终于透露出一丝情绪来。却并非凡夫俗子的惊惶或哀切,而是沉沉地看她,有意无意流露出万种情愫。
那神情,仿佛是在邀请,却看得柳湘琴心头一颤。
她双手发颤,执着匕首款步行至那人跟前。
咫尺之遥。
束缚在那人身上的铁链却突然叮当作响,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却感受到肩头覆上了什么冰凉的。
是那人,将自己的脸颊埋在了她的颈窝里。她的额头滚烫,其他地方却是一片冰凉。
她几乎定在原地,直到那人犹疑地在她颈窝里,微微蹭了蹭。那一缕凝血的发拂过她脸颊。
几乎算得上耳鬓厮磨。
她急急退开,那人没有了支撑,不由得往前一栽,背后的伤口再度撕裂开来,晕出鲜红的血。
靳茗霜发出一声闷哼,眼神却是失焦的,昏暗中映着灯火,盈盈若一池春水。
柳湘琴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翻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微酸,如密密麻麻松针扎着心口的情感。
她收拾了自己的痕迹,几乎慌不择路地逃离,自然没有注意到那人酡红脸颊泛起的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感谢九大对我作出的指导和鼓励


女神

审核大大求过~
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