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玉》春山长新雨

9、相配 “若说视她

　　范府园子里，两只鹰一左一右降落在它们主人的肩膀上。

　　范雅筱已经见过这两只猛禽多回，若是为传讯而来，其腿上会绑着装有纸卷的竹筒，若是像这会儿这般悠悠然，就是单纯地得了指示来寻人回家。

　　关于郦嘉臣和两只鹰的典故，郦嘉玉曾经讲给范雅筱听过。郦慕顾随两位将军的旧部常将军在高原上偶得一只翅膀受伤的雄鹰，营里有擅摆弄这些飞禽的兵士说看起来才刚成年，一行人就将它留了下来，包扎好伤口看看它能不能活，不然飞不起来在野外也是个死。

　　可这只鹰是个有骨气的，被人抓了关在笼子里，滴水不沾，点食不进。眼瞅着它越来越蔫，爪子在树杆上站都站不稳，常将军和手下们一商量还是把它放了吧。未待开笼，帐外又飞来一只鹰，嘴里叼着生肉，一看就是这只雄鹰的伴来找它了。

　　常将军见此场景，感念动物也有情有义，又记着郦嘉臣自幼时起便喜欢这些牲畜，便把两只鹰全送回了都城郦府。

　　郦嘉臣彼时七八岁的年纪，在一雄一雌两只野鹰眼里都不够瞧，连个正眼都不分给他。好在郦嘉臣从不是个急性子的，他每天耐心给它们准备吃食，没事就去关它们的屋外混个脸熟。郦嘉臣向师父讨教驯鹰的知识，掌握完全后他开始行动了。

　　郦嘉臣盘腿坐在鹰待的秋千对面，两眼一睁就开始熬，他不睡，鹰也不睡，鹰合眼了还得给摇醒，如此一点点地消磨掉它的精气神。

　　郦嘉玉把门开了个缝往里瞧，看他俩实在受罪，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说这样能行吗？”

　　顾弘毅把头叠在她上面也在张望，“应该能行，师父说的还能有假，鹰一吃他手里喂的东西就行了。只是这时间长的十天半个月都有，怕的是鹰没熬成，人先熬走了。”

　　郦嘉玉：“啊？那怎么办？这都第五天了。大哥还好吗？”

　　顾弘毅：“应该还行着呢吧，我看他还活着呢。”

　　郦嘉臣又困又倦，一向好脾气的他这么熬也熬出烦躁来了，听着门口两人的蛐蛐声，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口气不善道：“别来搅扰。”

　　两人赶紧合上门退了下去。

　　熬到第七天夜里，李度安和郦嘉玉、顾弘毅在这间房外的院子里喝茶时，屋里的郦嘉臣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在的方向。

　　顾弘毅担忧道：“怕别疯了吧？”

　　郦嘉臣跌跌撞撞地晃出来，两眼乌青，身上衣物松垮，脸上神色似痴似狂，倒真像是疯了一般。

　　他大喊一声：“我神功已成！”便倒地没了声音。那雄鹰跟着飞出来，“哦嗷”一叫落在郦嘉臣背上窝着也睡了过去。

　　顾弘毅叹了口气，无奈道：“抬回去吧。”

　　自此，雄鹰在郦嘉臣这儿认了主，它的伴儿自然是也陪伴着它。

　　郦嘉臣的眼尾还有被这驯鹰叨出的一块疤，颜色和肤色无异，离得远些便看不出，凑得近些才能看见。郦嘉臣生得丰神俊朗，眉眼颇有些锐利，被那块疤在眼尾加了条向上的点缀，斜眸看过来，倒填了一丝风情。

　　驯鹰有时撒娇，便会用喙去蹭郦嘉臣的眼尾。

　　范雅筱起初还有些怕这两只猛禽，后来见它们着实聪敏，便也学着去逗弄。

　　范雅筱：“想是家里来催了？”

　　郦嘉臣：“是啊，安王到了，应该是弘毅叫我回去。”他转念一想，问道，“范姑娘要不要同去，这阵子听嘉玉提他不说千遍也该百遍了吧，要不要去见一面？”

　　范雅筱点点头，她确实好奇这位大名鼎鼎的安王殿下，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让嘉玉那样好的人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上呢。范雅筱同郦嘉玉犹如亲生姐妹一样亲，郦嘉玉在长安的时候，两人也多有书信往来。郦嘉玉喜欢的人，范雅筱当然是想要瞧一瞧的。

　　范雅筱同母亲说了这事得到准许后，便和梁夫人、郦嘉臣一同去了郦府。

　　范雅筱坐在马车里，听街上经过的姑娘们兴奋地说：“那就是安王爷吗，活这么大头一回瞧见这样标致的公子。”“是啊，他要是正眼瞧我一眼，我立马死了也愿意。”

　　范雅筱手如柔荑，轻轻掀开帘子。郦嘉臣见状骑马迎过来，用眼神询问她可有事。

　　范雅筱：“郦公子，那位殿下是怎样的人？”

　　郦嘉臣闻言，边在心里斟酌边道：“安王他若说得天独厚确实也没人比得上他，资质、学识、心性都是万中无一，又不倨傲蛮横，可以称得上是人品贵重。”

　　范雅筱暗暗放下心来，笑道：“那确实和玉儿相配得很。”

　　郦嘉臣也笑了，“若说视她珍重，我们这做哥哥的都差他十万八千里了。”

　　郦嘉臣和范雅筱进府和长辈们请了安，和顾弘毅一道往沁芳园去。

　　翡翠方才一直在给她家小姐和殿下望风，听了夫人回府的动静就赶紧去告知她家小姐了。

　　其实他们两个倒是不会做出格之事的人，只不过是翡翠见他两个同在一处便觉得旁人都无法介入那般氛围，习惯性地躲了，也不想让别人打扰那份安乐罢了。

　　李度安听见翡翠的脚步声就醒了，郦嘉臣他们走过来看见的即是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闲书的模样了，两人言笑晏晏，画面当真美好。

　　在场的人中，只有范雅筱和李度安没见过，依照大余礼仪，官员子女自是要向王公贵族行礼的。范雅筱甫一屈膝，李度安抬手阻止了她，温声道：“范姑娘不必多礼，否则这位定是要跟我恼了。”

　　郦嘉玉点点头，满目含笑地瞧着李度安，“是了是了。敢对我的好姐姐失礼，我可不会轻易饶过安王殿下。”

　　李度安是在梁府歇下了，可他待在梁府的时间并不多。巡防要做的事不少，各名官员要见，各级官府要查，李度安不是做事得过且过的性格，看起来便格外忙碌。

　　自他来了，郦嘉玉是一步也不踏出梁府了，只专心在府中等他回来。

　　只要等着，总能相见，着实令钟情之人愉悦。

　　这日难得几人凑了个齐全，郦嘉臣打算驯前阵子得的那匹烈马，几人陪同。

　　在提前准备好的一处空地上，十几名孔武有力的将士已到场。

　　那匹马高昂着头颅立在当中，棕色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气宇轩昂，煞是漂亮。

　　郦嘉玉去马厩看过它多回，起初喂它东西，它是不吃的，后来也许是它发现郦嘉玉实在是没有奴役它的心思，才会从她手里接食物。

　　郦嘉臣为方便行动将黑发尽数束起，身着一身短打，看起来干练非常。他轻巧一跃坐到马背上，那匹马性情果真暴烈，当即疯了一般弹跳起来。

　　它使出浑身莽劲儿想要把郦嘉臣从自己的背上甩下去。郦嘉臣当然不会轻易顺了它的意，他右手拽紧了缰绳，左手臂伸长了以保持平衡。按理说，郦嘉臣驯起马匹来也算是轻车熟路，可这匹马特别得很，也壮得很，显然是不打算乖乖听话任人骑到它头上。别说驯服它，光是不从马背上掉下来，郦嘉臣就已经使了好大一份力了。

　　自这马打小一直照料它的兵卒冷汗直冒，他了解它的脾性，也深知这是它最后的机会了，要是郦公子不留它，总督大人定是也不会再容得下它。万一它伤了在场的哪位公子小姐，别说这匹牲畜了，就连他也不知有几个脑袋能赔得起。

　　郦嘉臣本不是个较真的人，可范雅筱在场，他便觉得今日拿不下这匹马简直算丢了大人。活活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郦嘉臣终于蹦了下来，这马实在是驯不服。

　　背上没了重量，马匹倒在地上装死。

　　正当郦嘉臣思索别的对策时，李度安开口了，“罢了罢了，它本性如此，就别逼迫它了。干脆好生养着它，不时看着图个赏心悦目好了。”

　　郦嘉玉也跟着道：“是啊哥，驯不服就不驯了，也不是所有的马都要驮着人上战场了。”

　　顾弘毅：“你就别费这心了，一不小心伤了哪儿岂不得不偿失。”

　　见郦嘉臣还犹豫，郦嘉玉朝范雅筱使了个眼色，范雅筱方才见那架势，简直惊心动魄，她可不想再见着郦嘉臣置身于危险之中。她本心想劝，又怕自己的话没有分量，不敢贸然开口，现在郦嘉玉暗示她如此，她便说道：“是啊郦公子，你的那匹坐骑已经足够出色，又何必再纠结于它呢。”

　　郦嘉臣只是觉得这样的一匹马无法驯服有点可惜，倒不至于成了自己的心病。范雅筱如此讲，他也就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这匹马竟仿佛听懂了，一改方才半死不拉活的颓样，一绷劲蹿了起来，溜溜达达地走到李度安身后用脸去蹭他的背，在白衣上蹭了许多灰。显然，李度安是头一个替它解围的人，它在用它的方式表达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