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玉》春山长新雨

3、情意 “花言巧语

　　李度安出宫的时候少了，郦家三位进宫的时候就多了。一来二去的，算上李嘉义和李嘉孝，几个人相处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李嘉义随了他父皇，身子骨有点弱，看着院中舞刀弄剑的哥哥姐姐便羡慕得不得了。郦嘉玉看出他的渴望，便偷偷教他，“阿义你才刚习武，重剑就算了，他们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提不起来。这样，你和阿姐学这轻剑。”

　　李嘉义为周皇后所出，皇后对他寄予厚望。先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是她的姑母，两代皇后出自一门，当是荣耀非常，便也希望将此荣光持续下去。李嘉义上面还有两个年长的皇兄，但母妃都不如他母后出身尊贵。

　　李嘉义自降生起，便被周家满门以及与周家交好的世家，还有受周家提拔的官员，视为储君的不二人选。

　　李嘉义日日要读许多书，但他也很愿意挤出时间来练武。一次，他在听先生授课的时候打了瞌睡，皇后很快就来看他，他为了掩饰困意，假装站起来温习功课，可他刚刚练完剑就在窗口吹了风，夜里便发了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随郦嘉玉学剑一事传到皇上皇后的耳朵里，皇后大怒，皇上倒是觉得无妨，笑着说：“朕看他也是娇弱了些，练练剑强强筋骨也是好事。等好了就跟安儿他们一块学，背着人偷学算怎么回事儿？”

　　皇上态度如此，皇后不便多说什么。

　　皇上不追究，但郦靖不能不教训自家闺女，直接让她禁足，关在房间里抄书，正月不过不许出来。

　　郦嘉玉知道做错了事，也暗暗怪阿爹心狠。正月里还有个上元节，前后三天长安便是不夜城，金吾不禁夜，繁华如神都。

　　郦嘉玉心道自己是出不去了，没必要让别人也跟着受罪，就让翡翠和府里其他小厮一块儿去玩了，自己可怜巴巴地抄典籍。

　　可喜的是，良主遇忠仆，翡翠哪怕是出了门，心里也记挂着自家小姐，她逛得不尽兴，也不想扰了别人的兴致，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们逛吧，小姐还在家抄书呢，我得去陪着。”一个仆人说：“是啊，小姐最爱热闹了。”翡翠把钱包递给他们，“你们逛，小姐说了，钱不花完别回来。”说完，自己回了郦府。

　　翡翠敲敲房门，问道：“小姐，翡翠回来了，你睡了吗？”贴着房门，她听到里面隐隐约约有嬉笑声，没人应她便径直推门进来，她家小姐正趴在桌上。

　　难不成小姐在哭？翡翠一下着急起来，她小跑过去俯身去瞧她家小姐，嘴上喊着：“小姐小姐，你别哭，你这样让奴婢心里怎么好受啊？”她家小姐依旧趴着不起来，翡翠急得上手扒拉，小姐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躲着她的手不肯抬头。

　　翡翠越发急切起来，丝毫未有察觉她家小姐的手感摸起来和平日里不一样，她用了全身的劲儿拽了个狠的，这下她家小姐不得不把脸从手臂里露出来，但还是拿了手帕遮着。

　　翡翠觉出异样，一把扯下手帕，被她扒拉半晌的哪里是她家小姐，分明是金枝玉叶的安亲王。

　　原来是李度安也惦念着郦嘉玉，明面上告病谢绝了皇上游灯会的邀约，背地里又偷着来找郦嘉玉要带她一同出去玩。

　　李度安衣锦夜行，还给郦嘉玉带了身新衣裳，“是男装，穿上不好认出是你。”

　　郦嘉玉接过，脑筋转出个巧思， “那他们看见你这副打扮不是也能一眼认出来吗？”

　　李度安与她对视，一下明白了她的话中之意，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见郦嘉玉歪头笑着，模样十分娇俏地说：“嘿嘿，好姐姐。”她话音里转了弯，仿若银月似钩在李度安心上挠了一把。李度安认命地任她给自己打扮起来。

　　李度安向下斜眼瞧着她，沉着脸低声道：“翡翠？”

　　“王爷？”翡翠吓得马上跪地行礼。

　　“哈哈哈哈哈哈……”她家小姐开怀大笑，从屏风后走出来，身着一件天水碧色的男式常服。

　　翡翠：“小姐？”

　　郦嘉玉：“银子花完了没？”

　　翡翠：“还没花，给他们了。”

　　郦嘉玉：“那再去逛呗。”她又朝李度安挑了下下巴，“跟着他，眼下他是你家小姐了，可千万别露馅儿了。”

　　长安城内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入目即是火树银花。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宽敞一点的地方如街市口各类表演比比皆是，小商小贩所售货物琳琅满目。

　　郦嘉玉瞧了个眼花缭乱，打着头阵凑热闹。李度安对红火景象无甚在意，姑娘家欢喜模样比璀璨烟火更令他心悦。

　　皇上微服出游，后宫中人只有皇后贵妃相伴，再就是贴身伺候的公公，还有郦靖和范鹤两位心腹。保护圣上周全的影卫穿插于人群之中，以免过于引人注目。

　　酒楼包厢是周国舅提早就安排妥当的，若置身最高层便能饱览长安夜景。圣上带领诸人才坐下，战场上厮杀过多载的郦将军眼尖过人，向下一扫就注意到了桥下交谈的几人。圣上见他脸色有变，顺着视线往那处一瞅，便瞅见一幅缱绻光景。

　　郦嘉玉习武，穿衣打扮便不似寻常闺中小姐，怎么利落怎么来。此时她身着一身常服方便也习惯。

　　可李度安哪里穿得如此俏丽过，方才跟着郦嘉玉脚步又快了些，注意不上头戴发饰原是略带约束行为不要太过洒脱之意。这会儿发钗摇摇欲坠，郦嘉玉伸手帮他簪好，两人皆如花般美丽的脸凑得近了些。灯火光亮映在他满含笑意望过来的眼眸中，直教郦嘉玉脸颊发烫，再不敢与他对视。

　　李度安笑意更深，柔声道：“都怪我了。”

　　郦嘉玉略微偏过头去，轻轻问：“哪里有错，又怪你什么？”

　　李度安：“若有错，一桩一件都是我的错，否则兰儿怎会不看我？若在下无错，便斗胆讨兰儿时时刻刻望着我，正如我时时刻刻想着你。”

　　郦嘉玉抬眸瞧他，眼波流转，“花言巧语。”

　　李度安凑近了些，深情难表，“真心实意！”

　　翡翠蹲在河岸边，假装去看花灯，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楼上的贵人们自是听不见两人谈话的内容，可谁也不缺情窦初开的时候。郦靖蹙眉，皇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咱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不要去打扰了。”“是！”

　　两人在情意绵绵，忽然来了个酒鬼，看见两人便愣怔在原地，嘴里嘟囔着“天仙，天仙啊”走了过来，翡翠连忙站起来护着自家小姐，李度安上前一步把两位姑娘挡在身后。

　　保护李度安的暗卫陈临此刻也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李度安示意他暂不要出手，他便以四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此人是自徽州入都城就职的霍远征的公子霍廷。”他见自家殿下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据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李度安：“嗯。”

　　此人踱过来，未曾想吸引了他注意的竟是男扮女装的安亲王。他倒算是有礼数，离着“天仙”约三尺就停了脚步，虽是饮了酒身形有些摇晃，依旧作揖道：“在下霍廷，得见姑娘美貌有如月宫中仙子下凡，敢问姑娘芳名？”

　　李度安懒得理这登徒子的茬儿，抬脚欲走。

　　霍廷着了急，“美人儿留步。”也不知是哪脚拌哪脚，他摔倒在地，嘴上还求着，“只望姑娘留个名号，也叫在下留个念想。姑娘若真急着飞回天上，也好叫我知道该拜哪颗星。”

　　郦嘉玉也不知是被他感动到了，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李度安旁边开口劝道：“好姐姐，你便告诉他吧。”

　　李度安拿着手帕挡住下半张脸，捏着嗓子挤出俩字，“‘皇子。’”

　　“黄紫？好名字！美人儿之容貌倾国倾城，正有如那姚黄魏紫，在下才到长安，还未见过长安第一美人郦嘉玉，想来姑娘必不逊色，不，姑娘定是远胜于她。”

　　冷不丁被提到的郦嘉玉没忍住笑出了声。翡翠和陈临也憋不住捂着嘴偷笑。

　　霍廷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才察觉到“天仙”并不是独自一人，便又向那位穿着最为贵气的一位公子问道：“兄台怎么称呼？”

　　郦嘉玉还未来得及编个名字，李度安又细着嗓子说了，“‘皇子妃。’”

　　郦嘉玉瞪大了眼瞧他，伸手在他后腰上就是一掐。李度安面上不动声色，手背过来悄悄握住郦嘉玉的手，郦嘉玉赶紧松开。

　　“黄子飞？好名字！兄台也是天人之姿，日后定是要考取功名飞黄腾达了！说不定你我以后便能同朝为官，效忠圣上了。”

　　这人还挺有趣。郦嘉玉拱手，粗着嗓子说：“多谢兄台吉言。”

　　跟着霍廷的家仆姗姗来迟，向李度安一行人略表歉意，李度安他们摆摆手走了。

　　经历了一桩趣事，四人又逛了逛，郦嘉玉许久不被准许出门，这趟可真是痛快了。可她也没忘形，赶在她阿爹回来之前到了府上。她玩得尽兴，书没抄完也不管了，早早就熄灯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翡翠把一沓写满了字的纸掏给她，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昨晚分别时李度安那句嘱咐的含义。他说，早点儿休息，别的不必忧心。

　　郦嘉玉心里念着，李度安本就写得一手好字，又费心比着她的字迹誊写，大概一夜未睡吧。

　　郦嘉玉把功课交了上去，郦靖翻着看，字迹倒是极其相似。前几日郦嘉玉抄过的纸一拿在手便能闻到一股玉兰花香，今日拿来的纸花香不重，倒是夹杂着沉香。结合昨夜的见闻，这份功课经了谁的手不言而喻。

　　皇上也和他说了，“你罚她干嘛，小孩子嘛玩玩乐乐都正常，义儿那孩子体弱，学些功夫也好。朕还要谢谢你家姑娘给朕提了个醒，以后偶尔也让义儿到你那里和他们几个一道学武功。”

　　郦靖昨夜回来便和妻子说了女儿和安王的事，梁夫人笑着的模样便是告诉他她早就瞧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