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玉》春山长新雨

2、安王 “兰儿，我

　　泰景二十六年。

　　皇上登基第二十六年，已是年近花甲，却得了个小皇子，给起名叫“李度安”。皇上老来得子，对小小幼童喜欢得不得了，可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等小皇子会说会走，开口叫了第一声“父皇”，便被封为“安王”。

　　皇宫之中没有和李度安年龄相仿的人，即使有也差着辈分，好在镇国大将军郦靖家里有两位公子只比他大几个月，又被郦将军教导得知书达理，善文韬武略，因此三人便成了玩伴。

　　郦家两位公子一位叫“郦嘉臣”，一位叫“顾弘毅”，皆非郦靖所出，而是胞妹郦慕和妹夫顾随所生的双胞胎，一个随了母姓，一个随了父姓。

　　郦慕和顾随同为重将，一齐镇守边关，日久生情，同生同死，在与敌交战时以身殉国。两个孩子被亲卫冒死杀出重围交到郦靖手中，自此由郦靖夫妇抚养长大。

　　郦靖发妻梁夫人生有一女，唤“嘉玉”，出生没几天，刚会牙牙学语的李度安被皇上抱着去看小妹妹。小姑娘睡醒也不做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李度安在父皇怀中挣扎着要去看，看笑了便把手里攥着的玉佩扔进了婴儿躺的小床里。

　　寻常玉上雕的木兰都是含苞待放的形态，李度安手里拿的这块却是雕成了热烈绽放的模样。宫里凤毛麟角的东西都可着他挑，可他就喜欢这块小玉佩，让戴倒也不戴，就只拿在手里。现下见了妹妹，倒是直接松手送出去了。

　　玉佩砸在小姑娘胸口，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瘪着嘴哭了。

　　李度安却是笑了，他手舞足蹈地叫着：“喜欢！喜欢！”

　　皇上看这一个哭一个笑，也被逗乐了。

　　奶娘得了夫人的眼色，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

　　郦靖把玉佩拿起来呈给圣上。圣上：“度安送给她的，收着吧。这玉佩可是他的宝贝，连朕想看看都不让。”待怀中皇子安分下来，皇上又问道，“起了什么名字？”

　　郦靖：“回皇上，嘉玉。”

　　皇上点点头：“不错，小女有名唤嘉玉，朕瞧着你府里那棵玉兰开得也好，挺好！挺好！”

　　待四人再大些，便成了亲密无间的伙伴，李度安没事便往郦府跑。

　　景贞帝弥留之际，太子赶紧差人去往郦府叫安王回宫。

　　李度安赶到寝宫外，便听景贞帝身边的首领太监说皇上让他独自进去面圣，太子整理了下他因奔跑而起皱的衣襟，尽力压抑着悲伤柔声道：“几个哥哥已经见过父皇了，父皇等你呢，快进去吧。”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景贞帝对李度安有多看重，这会儿就只把李度安叫在跟前，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大皇子率先开口：“跟他一比，咱们这些做儿子的倒不像儿子了，别到最后皇位也得传给他了吧。”

　　几位朝中重臣自是不敢妄加谈论，只是有几位不免把视线偷偷摸摸地往太子身上瞧。

　　太子：“那又如何，只要是父皇亲自选定的人，那就有资格坐那个位置。做兄弟的，到时也是做臣子的，好好辅佐就是。”
　　语气丝毫不带起伏，脸色同刚才面对李度安时比起来冷得不似一个人。

　　李度安流着眼泪站在他父皇的床边。皇上是突然病倒的，之后再没有召他见过面。他在这座寝宫外等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景贞帝用十分虚弱的声音问道：“可是安王来了？”

　　许公公上前答道：“回皇上，是安王赶回来了。”

　　“你们都下去，不许留人。”

　　“嗻！”

　　屋内只剩一对父子。“来。”景贞帝伸出手。

　　李度安立刻凑上前去，以为父皇是要有什么遗言要交待于他。他印象中的父皇总是神采奕奕的，此刻眼前这副面容却是消瘦枯槁。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景贞帝无力地擦了下他的眼角，下一秒突然起身掐住李度安的脖子，用力之大当真是要取他性命，愤恨地咬牙切齿说：“孽障！”李度安竭力拽他的手也无济于事，眼前渐渐泛黑。

　　“太子也是，宠妃也是，一个个的都来背叛朕。”就在李度安只剩最后一口气时，倏地，景贞帝松了手。李度安本能地朝远离他的方向爬去，躲到床尾大口地呼吸。

　　景贞帝抬眼望向虚空，痴痴地笑起来，“来，来，度昌，抱着度安到阿爹这儿来。安儿，不怕，走过来，阿爹抱。”就这么一个儿子在自己手心里哄着长大，纵是痛恨所爱非人，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着念着的还是他。

　　寝宫门打开。李度安行尸走肉一般踱出殿外，太子李度昌上前拉他也被他甩开，“滚开。”他怨极了，又不知道该恨谁，仿佛自己是世上最大的错处。

　　十月未寒，天却飞雪。许公公哭着昭告在场众人，“皇上驾崩！”登时，所有人双膝落地。

　　李度安走到了雪地里，头痛欲裂地跪在地上。侍从手里拿着裘衣不敢触碰安王。这时，随父兄进宫的郦嘉玉冲上去把裘衣披在李度安身上，见他如此，她也伤心欲绝，哭着叫他：“三哥。”

　　听到她的声音，李度安好似回过魂来，他痛苦万般地说道：“兰儿，我乃无君无父无兄之人了。”

　　郦嘉玉只好把他搂住，让他靠着自己。

　　望着雪地里相互依偎的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李度昌心如刀绞，面上显露悲伤之色，出口却很镇定：“景贞帝驾崩。安王悲痛欲绝，于君臣，于父子，皆义薄云天，堪为我大余男儿之表率。”

　　景贞帝已逝，原太子便成了新帝。

　　众人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度昌叹了口气，眼中渐渐被愈下愈大的雪模糊了双眼。

　　打有了李度安起，景贞先帝最喜欢他们兄友弟恭，因此几位皇子甭管暗中争斗搅动几番风云，表面上都是和和气气。彼此都知道，演也得演出来，否则就得挨罚，再丢脸点，甚至会挨巴掌。堂堂皇子当着兄弟下人的面着实不好看，一回两回的，哥儿几个也就都老实了。

　　李度安年龄最小，别的皇子都已有自己的党羽了，他才刚降生，老来得子的先帝已到垂暮之年，年轻时那份因操劳社稷而耽误的拳拳爱子之心，在李度安身上泼洒得淋漓尽致。

　　早朝前，景贞先帝总得先抱着他父子俩亲热会儿再走。有回小小皇子闹秋乏，在先帝怀中睡着了，怕他被放下就醒，先帝竟是抱着他上了朝堂。先帝九五之尊的帽子为逗他开怀也不知给他戴过多少次。

　　景贞帝上了年纪，精力渐渐的少了，在花园里陪着李度安玩了一会儿就眯着眼睛小憩。

　　李度昌此时还不是太子，轻手轻脚地给李度安穿上件外衣，见他眼睛亮亮地盯着自己，喜欢地用食指刮了下他的鼻梁，李度安便咯咯咯地笑起来，李度昌也笑。

　　先帝忽然开口，问道：“度安当朕的太子如何？你们这些做哥哥的都能耐，正好帮着他。”

　　李度昌行礼道：“弟弟虽年幼，却由父皇亲自教导。若日后当上储君，儿臣必定尽全力辅佐太子。”

　　先帝睁开眼看他一脸情真意切，哈哈大笑道：“朕是喜欢他，国家大事可也不是朕最喜欢谁就选谁。朕就想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谁接了朕的班都不要亏待他才好。”先帝说着便把手上的玉扳指摘下来拍在李度昌手心，李度昌攥住，认真说道：

　　“儿臣明白。”

　　新帝上位，依旧推行仁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景贞帝在位时的最小皇子李度安在他名义上的兄长，实际的父亲的手下，依旧最受宠爱。旁人只道，圣上待他比对那几个儿子都好，宫里来的好东西还是紧着他先挑，挑剩的再分下去。可于他而言，一切都变了味道。

　　李度安越来越不喜待在皇宫之中，也不愿意去见皇上，可皇上总时不时地来探望他。他的母亲在他出生不久就病逝了，李度安对自己的娘亲甚至无半点印象。他觉得，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没有他的亲人。于是，他便更加频繁地往郦府去。

　　在郦府，他和郦家兄妹三人一道习武，教授的师父不管他是皇子还是皇孙，该怎么练怎么练。郦将军夫妇对他更是同先前没什么两样，慈爱地像对待家里的孩子。郦嘉臣、顾弘毅当他是兄弟，也不会提让他烦忧的事，他们二人也有打小就压在心底的石头，某种意义上说，倒是同病相怜的三人。

　　大抵就只有郦嘉玉会在他面前露出怜惜之色，可自那日她于众目睽睽之下跑向他，他便已将自己的真心交付于她。

　　夏热难耐，皇上要去汤泉宫避暑，先给安王挑好了住处，又提前嘱咐人给收拾布置了个遍，他那间比皇上自己的都要精致了。皇上良苦用心地讨好他，就得了个“我不去”的回应，苏公公三请几请的，他嫌烦干脆告了病。

　　皇上看出他实在不愿同他亲近，只得作罢。

　　等皇上带着后宫离开，李度安便在一天夜里躲避侍卫的看守，偷偷地跑了出去。他背着收拾好的行李躲在郦府院外的一处角落。白天他已经和郦嘉玉做好告别，并且嘱咐她不要说出去。

　　“兰儿，我不当这王爷了，要去外面走走见见天地，等日后我安定下来再回来接你。”

　　郦嘉玉知道他只是不想再继续在宫里痛苦了，她问他那日后是多久以后？这连李度安自己都说不准，他只能承诺说尽快。郦嘉玉心觉没个确切时候也就没有了个盼头，老人常说掰着指头数日子，可她连掰多少都不知。自打记事起，两人没有超过一礼拜不见面的时候。于是，她也做好了决定。

　　“我和你一起走，我们逃到江南，去扬州城去我外祖家，等到了再由他们通知我爹娘。”

　　李度安看着同样背着个行李包裹的妹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抱住她说：“兰儿，你放心，这辈子我都对你好。”

　　两人就这么做好了相依为命的准备，趁着夜色偷偷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不消半个时辰，两人就被郦嘉臣和顾弘毅给堵着了。

　　顾弘毅瞪着眼道：“郦嘉玉你可真行，留了‘勿念’俩字儿就跟他私奔了？”

　　郦嘉玉倒不怕他两个，撇撇嘴，“说了勿念就别管我们了，等到了江南会给你们来信的。”

　　顾弘毅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俩还想跑到江南，阿爹早就和守城门的军士打好招呼了，等着逮你们俩呢。”

　　郦嘉玉的贴身丫鬟翡翠去她房里找小姐没找到，发现个纸条才知大事不好，赶紧和老爷太太讲了。郦靖想着孩子们问完晚安还没多久，跑也跑不远，安慰妻子放下心来，便带着人出府找了。刚出府，宫里也来人了，郦将军派人先赶往城门，再下令不要声张，待找到安王再告诉皇上以免他担忧。

　　两人出师未捷，先被两个哥哥断了去路。

　　郦嘉臣：“你们俩知道关外有多凶险，连个坐骑都没有，不怕被野兽撕碎吃了？还有路途遥远的，你俩盘缠带够了没？防身利器带够了没？”

　　郦嘉玉听他这话，“大哥你是要放我们俩走？”

　　郦嘉臣、顾弘毅同时呵斥道：“你做梦！”

　　李度安把这番意思听到心里了，回头对郦嘉玉说：“兰儿，是我欠考虑了，你先和他们回去吧。”

　　他这是还有要走之意，郦嘉臣上手夺过他的背包，“你也不要做梦了，都跟我俩回去。一个也别想跑。”

　　李度安衡量了下武力值，选择乖乖听话。

　　皇上原本在批奏折，听到郦靖派人传来的消息，当即便启程回了宫。

　　皇上赶到郦府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郦府灯火通明，上下人等无人敢休息。大堂内，郦靖将军背着手站在门口，梁夫人眼里含着泪抱着李度安安抚，郦嘉臣和顾弘毅坐在边上，郦嘉玉垂着头跪坐在地上，看样子都快睡着了。

　　皇上走进去，示意都不必行礼，一行人立在一旁，郦嘉玉赶紧直起腰板跪好。皇上站定在他身旁，李度安偏过头去不看他，连一个字都欠奉，立在那里浑身都是倔。

　　皇上就是对他没辙，心里再大的火也不敢对他发作，忍着道：“我给你建王府，不愿意和我住就自己住，反正你当上了亲王也算不上不合礼制。”

　　皇上来还带了两个皇子，李嘉义和李嘉孝，两人年龄相差不多，皆是差那位所谓的小皇叔两岁，皆是头一回到郦府来。小一点的李嘉孝忍着困意四处张望，大一点的李嘉义牵着他安稳站在那儿，不动声色。

　　郦嘉玉仔细瞧他们俩个，觉得和三哥长得都有些相像，尤其是三皇子李嘉义，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察觉到她的视线，李嘉义斜眸望过来，视线相接，郦嘉玉便绽出一个笑容来。李嘉义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神。他心里却想着这个姐姐比宫里的皇姐长得都要好看，不自觉又看了过去，这下郦嘉玉便朝他做了个嘟嘴对眼的滑稽鬼脸让他瞧，他终于勾起了嘴角。

　　皇上仿佛才注意到她，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郦嘉玉瞬间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端正模样，“多谢陛下。”

　　皇上温声细语地问道：“来，和朕说说，你们两个要去到哪里？”

　　李度安跑过去把郦嘉玉护在身后，朝着天子吼道：“是我胁迫她的！”

　　早已知悉内幕的郦嘉臣和顾弘毅对视一眼，十分无语，默契地闭上了眼睛。

　　皇上这下没理他，还是等着回应的姿态看着郦嘉玉。

　　郦嘉玉只好说：“回陛下，去江南。”

　　皇上：“为何是江南？”

　　郦嘉玉看了眼她爹的脸色，小心道：“回陛下，山清水秀风景好。”

　　得此回答，皇上也是笑了出来，和郦靖说：“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不要责备她了。朕的家事没处理好，倒是让你们跟着操心。朕要谢谢你，好在他和你们这几位公子小姐走得近了些。”

　　郦靖躬身作礼道：“陛下哪里的话，您忧国忧民，能为陛下分忧实属在下之幸。”

　　之后，安王府便开始动工，一向重视李度安心意的皇上在选址一事上并未过问他的意见，干脆利落地选了个离皇宫最近的地方，行走其中抬头便见宫墙的飞檐。

　　皇上丝毫不追究他出逃，冷静下来倒觉得他是个有主意的，便亲自教导他治国理政。虽说旁人都以为李度安颇受先帝教诲，但实际上父子俩玩乐居多，真如先帝与皇上所言，他只希望自己怀抱着长大的娃娃能平安长大，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不要操心才好。

　　皇上自觉对李度安亏欠许多，事事都怕怠慢了他；自己也历经兄弟反目成仇之痛，若由另外四个中的哪个继承他的皇位，还能容得下李度安吗？就算容得下，他的日子还会如这般逍遥吗？

　　若说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大抵只那一条路，皇上在心里仔细咂摸，觉得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