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染艺》郎道然

4、夜 雨下大了。

　　雨下大了。

　　兰春艺抱着新鞋的鞋盒，小跑着跟在池尽染身后。他的黑色卫衣被雨水浸透，后颈的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走这么慢？”他突然停下转身，兰春艺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慌忙后退，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看路。”

　　池尽染的声音擦着她耳尖落下，带着微喘的热气。

　　兰春艺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楼道里漆黑一片。

　　池尽染摸出手机照明，屏幕的冷光映出他湿漉漉的睫毛。水珠从他发梢滑落，滴在兰春艺的脸颊上，冰凉又滚烫。

　　“你妈妈今晚不在？”他问得随意，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扣上的药师佛。

　　兰春艺点头，突然意识到黑暗中他可能看不见，又小声“嗯”了一下。

　　池尽染轻笑了一声。

　　“那挺好。”他凑近一步，呼吸扫过她耳垂，“省得我又要挨巴掌。”

　　兰春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让人脸红的话？
　　她死死攥着鞋盒边缘，指节发白。

　　池尽染却已经退开，懒洋洋地靠在墙边。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歪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好歹我也算……”

　　“救命恩人？”兰春艺脱口而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

　　池尽染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温柔的折磨。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抬手，拇指擦过她脸上未干的雨痕，“那恩人现在想喝杯热茶，行吗？”

　　兰春艺的指尖在发抖。

　　她应该拒绝的。

　　可池尽染的指尖还停在她脸颊，带着雨水微凉的触感。

　　“我……”

　　叮。

　　电梯突然到达的声音打破了暧昧的寂静。

　　池尽染收回手，插回兜里。

　　“开玩笑的。”他转身按下电梯按钮，“早点休息。”

　　电梯门关上前，兰春艺看见池尽染抬手擦了擦嘴角。
　　灯光太暗，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血。

　　兰春艺进屋后，没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鞋盒。池尽染的气息似乎还停留在她耳边，微热的，带着雨水和薄荷糖的味道。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

　　“那恩人现在想喝杯热茶，行吗？”

　　她猛地捂住脸，掌心滚烫。

　　鞋盒被小心地放在玄关。

　　兰春艺摸索着去按墙上的开关，灯却没亮。她这才想起上个月的电费还没交母亲大概又把钱拿去喝酒了。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她走到窗前，想拉上窗帘。

　　手指刚碰到窗帘边缘。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楼下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池尽染还站在那里。

　　他倚在路灯杆旁，低头点了一支烟。橙红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烟雾被雨水打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口，正好对上兰春艺的视线。

　　兰春艺吓得立刻蹲下，心脏狂跳。

　　他看见了吗？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头。

　　池尽染已经别过脸去，继续抽烟。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黑色卫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肩线。

　　兰春艺躲在窗帘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为什么还不走？

　　是担心她吗？还是……

　　她想起电梯关门前，他抬手擦嘴角的动作。

　　是血吗？

　　手指攥紧了窗帘布料，她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可这样贸然过去，该说什么？

　　“你怎么还没走？”太生硬了。

　　“要上来坐坐吗？”这不就等于邀请他……

　　兰春艺的脸又烧了起来。

　　楼下的池尽染突然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肩膀剧烈颤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了下去。

　　兰春艺的心猛地揪紧。

　　她终于下定决心，抓起鞋柜上的伞就往门外冲。

　　叮。

　　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别下来。]兰春艺僵在门口。

　　她慢慢走回窗前——池尽染已经直起身，正低头按手机。

　　下一秒，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窗帘拉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 「晚安。」

　　兰春艺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她拉上窗帘，却没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隙。

　　楼下的池尽染抬头看了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兰春艺蜷缩在床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密，她想起池尽染湿透的卫衣，想起他咳嗽时颤抖的肩膀，想起他仰头吞药时滚动的喉结。

　　还有那句落在耳边的，“晚安”。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脸颊发烫。

　　这个人，怎么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