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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忆往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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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哪?你…的宿舍?”
“不”
芙蓉拉住尹露的手腕,不由分说向校外走,迎面吹来的风终于携来了些许春天的暖意,于她而言,很容易隔着薄薄的皮肉摸着坚硬的骨骼,触感冰凉,她想不通明明是脉搏跳动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产生多余的热量。
于对方而言,裹住她的手腕的手掌却十分滚烫,像头顶悬着的太阳。
明明两人彼此的感觉该属于对方。
以前,芙蓉常常说她像温泉,像海边金灿灿的初日,像迎春花丛边趴着的橘色猫咪。露水,本该是地面上热气腾腾的生命散发热气而凝结其上的水珠,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然而秋风吹来,露水砸入地府,从阴冷的地底回来后再没了热度。
反之,尹露最开始认识的芙蓉如同清晨的白色芙蓉花,澹然而立,疏疏落落兮仿佛与俗世隔离,然而自从命运的轨迹与尹露有了交织后,就像日上三竿,层层叠叠的最外层芙蓉花瓣染上了粉色的光晕。
两人默契地错开半步距离,一前一后走,芙蓉没注意身后的尹露正仔细打量这条普普通通的马路,她想把芙蓉三年来每天都走的路刻进脑海底,这样以后再脱离人世,回归阴界的时候,就可以想象到芙蓉读书时候的模样,可惜,相逢才三载,她无缘见芙蓉真正长成一株成熟芙蓉花——傲立枝头嫣红夺目的样子。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偷生,虽然她瞳孔中头发渡着阳光的金边的芙蓉让人难以割舍,虽然芙蓉不知如何求助于烛九,但她知道地下的鬼不能苟且于世。
若是像烛九所说那么轻松,她左右眼一睁一闭就能放死人回来,那三界秩序何在?
何况三界并不是常人所想的空间上的概念,而是不同的纬度。如同纸的正反面永远无法相见一样,“人”所处的空间并不能与平行的空间相见,所以目光永远无法冲破宇宙的边界。而尹露所谓的“阴界”,则是超越了三维世界,灵魂飘向脱离了时间束缚的四维世界,尹露直至闭上双眼,陷入黑暗,失去呼吸后才知道黄泉碧落只是华夏族群根据观天地,饮黄河的习惯而散发的美好想象,实际上,人死的同时,就抛去了所有欲望,轻盈地变成四维空间里互不相干的点点浮沉,然而欲望虽无,执念还在,有念想的灵魂永远陷入名为沉思的流沙,而了无牵挂的灵魂将彻彻底底消弭,即使屠了烛九,掀了整个阴间,也再也找不回来这个人了。
但是,不同纬度的秩序确确实实需要维护,然而只要有统领秩序的生物,便不能完全杜绝它随心所欲地破坏秩序。试问谁能跳出千千万万生灵潮流而制订秩序,维护秩序呢?又凭什么是它?无非武力争夺,胜者为王罢了。但是,像烛九这样的曾经的胜利者得到的并不是至高无上,管辖生死的权力,而是无边无垠的惩罚,她必须不眠不休,必须衔着照亮黑夜的蜡烛,必须在时间长河中忍受叫做孤独的酷刑。她若破坏规定,就比如放魂归身,就必然会遭遇来自天道的可怕惩罚,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惩罚何时而来,程度如何。
尹露实在不懂她为何要牺牲帮助一个小女孩,也不懂芙蓉是如何找到本该无人能找到的烛九阴。总不能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分别是一段微乎其微的陪伴和几本破旧的古书吧?
但是尹露知道,她得想方设法地寻死,还不能被烛九轻易地再放回来,届时,不会再有任何惩罚降临于烛九,她自己也可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于她,总有些阻碍阻拦她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她已不抱期待了。她有时很想问问谁:“奉献意识什么时候深深扎根在骨子里的啊?才造就出如今这个把全部都掏出去的自己。”她恨自己,连追寻爱情的权力都握不住。
所有人都希望她一飞冲天,但来自父权社会的压迫和出身于微末的沼泽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禁锢得她透不过来气。她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工作和家庭榨干一切,重生又如何,就真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充满阳光的人生了吗?她太害怕未来中可以预见的失败了。
尹露把目光转向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节节分明的五指,细腻修长如玉雕的短笛。随步伐摆动的小臂,青白纤细,似花摇曳的茎。若是人生只如初见该多好,她暗暗想。
正当她们迈入楼房投下的阴影,阴阳交错的瞬间,尹露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她们现在身上的大衣与皮衣在电光火石间幻化成了蓝白校服。唯一还在耳边回响的是,两个时空的校园里都在播放的一首歌:
“晒干你的衬衫收起你的餐盘
呼吸这个早晨你留下的味道
清晨第一班列车
开往同一个地方
那一次你离开我就不再回来
沙漠里的收音机
接收不到你的频率
有人在吗我一个人唱着
有人在吗我自问也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