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泣露》糖多

4、人生若如初相见

　　时针倒转。尹露陷入记忆回溯的漩涡。迎面吹来的风由冷转暖，卷着大地上最后一团独属于夏天的热度。
　　初遇，相熟，离别。如树上的果子由青涩到成熟般，无声无息地从眼前划过，在脑海里留下流星一样的长尾。
　　起死回生的尹露回望年方及笄的自己，带着鸭舌帽，确认了一眼门框上的班牌后，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来到陌生环境，本该有些紧张，但那时的尹露却心静如水，脑中没有多余想法，唯有按照规程顺利报道。
　　直到她稍仰起头，帽檐挡住的视线瞬间直达教室每个角落，却又很快汇聚在一个女孩的身上。
　　横跨六年时空的两个尹露不由得同时心口一热。略微睁大眼睛。
　　落地窗边，那女孩静默地坐在课桌前，窗外郁郁葱葱，绿意盎然的树似乎要冲破透明玻璃的限制，用枝叶触摸她绑着低马尾的乌黑后脑。即使低着头，那螓首蛾眉，明眸芳唇还是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
　　谁也不会想到，眼前如蝶翅，花瓣一般的女孩日后会像鹰，像蒲团一样任风吹，任雨打而迎风直上，不屈不折。
　　尹露不自觉地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却听那人淡淡地说：“同学，座位表贴在了讲台上。”头也不抬，一个眼神也没给来人。
　　尹露心里暗暗打鼓，以后即便不是同桌，也是同学吧。她能好相处吗？以后能和她走得近些吗？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走回讲台，开学前统计过大家的身高，尹露料想自己的座位也不会过于靠后，很快，她看见自己名字后，将纸上的位置与教室里的位置比对。
　　不由得失声一笑——还是那个位置，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再次扫了一眼座位表，同桌那女名叫李芙蓉。
　　那女还是静默地坐着，没看书，而是手里拈着一缕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怔怔地看着那缕头发。
　　尹露再次坐到座位上时，她终于蜻蜓点水式地斜斜扫了一眼，尹露暗暗期待她会说些什么，比如“hello""很高兴认识你”“多多指教”“原来你真的是我同桌”，但都没有,她只是无言地再次扭过头，把玩手里的头发。
　　现在的尹露想起那情形发自内心地喟叹，都道人生若如初相见，但如果时间停滞在她们两个还是陌生人的时候，六年溜过，她的印象里面只有一个不善言的美丽瓷娃娃，若她们真的擦肩也倒作罢，但是无法逆转的时空里她们已经不可避免地进入了彼此的生活，那么尹露觉得那个"瓷娃娃"的形容对芙蓉十分不公，而她也会被名为不甘的手攥着心脏。
　　日历在不知不觉间翻页，一个月的时间里，像东亚大部分学生一样，她们在熬着日复一日上课，下课的日子。
　　尹露当上了班长，她当之无愧为班长，成绩优异，体育出色，和老师同学都相处成非常不错的关系。
　　可她看似和谁关系都很好，却没有人能觉得她是自己的好朋友。体育课闲暇的时候，她不像别人和好朋友手挽手聊天，或几个人一起打球，她总是一个人默默拿出一本古诗词或英语书背诵。谁也说不出她半"个"不字，但是就是无法让人靠近，拿着书在角落里背对着热闹的人群，呈现出拒绝的姿势，好像她不需要情感发泄需求。班上的同学几乎没听过她骂人，没见过她失态的样子。她总是笑着举重若轻地帮大家解决各种问题，不管多琐碎，多磨人。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芙蓉更是孤孤零零，她不像尹露一样与班上几乎每一个人都能有说有笑，而是像一朵高岭之花。
　　尹露有时候很想知道她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因为她扫过身边最常见的就是芙蓉在怔怔地把玩一撮头发，头发尾端都有些卷翘。
　　芙蓉不是不引人注目，尹露永远忘不了，刚开学芙蓉自我介绍时，讲台下飘来男的声音“这个漂亮”。尹露至今仍觉得刺耳极了，她十分痛恨男生这种天生的高高在上的挑选态度。
　　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来自女生对芙蓉热情的夸赞也络绎不绝，人生初相遇总是想把最好的一面掏出来，不管以后心思会如何微妙地变化。但是女生之间，诸如“你的睫毛太蜷曲了吧。”“哇，你的眼睛好大啊。”这类真诚又大方的赞词总是很容易收获一段新友谊。奈何，芙蓉太冷，好像带着水里化不开的寒气，在所有人关系都稳定下来后，她还是孑然一身。
　　尹露与芙蓉是同桌，有些交流必不可少，但尹露还是觉得她们两个勉勉强强才称得上君子之交，关系比水还淡。
　　直到绿色的叶子转至金黄，学校安排了军训，尹露不对这一个星期的离校住宿有什么感觉，也不理解别人为何兴奋。大巴车上她靠窗，等待着坐在她旁边的人，无论是谁，她都会微笑点头打招呼然后假装睡觉，但她心中隐隐期待是自己的同桌。
　　她察觉有女生走近，带着好闻的护手霜味道，她定睛一看脸，不是芙蓉，是她们的后桌，名叫兰舒。四目交汇的瞬间，兰舒就顺势坐在了尹露边，她刚坐下，尹露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过去，坐在了后面，那才是芙蓉。
　　兰舒是一个小太阳般的女孩儿，爱笑，爱绘声绘色地向大家讲述好玩的事，不等尹露开口，她便主动开口：“班长，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你怎么做到的呀，每天要跑那么远去打印铺给老师打印卷子，自习课总是开会。还成绩那么好。啧啧啧，太厉害了”
　　尹露连忙摆手：“也没有，力所能及而已嘛”
　　兰舒接着说：“怎么会？不要谦虚嘛，上次发卷子，你明明发了，有男生为了不写作业却污蔑你没发，我以为你会直接当着老师和他们对质，没想到你就笑着又拿出几张空白的，让老师宽限他们一天，慢慢做，可真是有备无患啊！”
　　尹露慢慢放松下来，笑着说：“我从小学就当班长了，这点小事。我都没放心上。"然后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后脑。
　　兰舒掏出两颗山楂卷，一颗递给尹露，说："班长，给，防晕车。"
　　尹露接了过来，道了声谢，又看见椅子缝里伸过来一块巧克力，顺着白净细嫩的手，她透过缝隙看见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接着芙蓉的声音响起："同桌，尝尝这个，好吃。"
　　尹露有些诧异，接了过来，道了句"谢谢你啊，芙蓉。"芙蓉接着又递过来同样一块，尹露刚想拿，就听芙蓉说："你也尝尝，小舒。"她心念一转，把这块也接了过来，转递给兰舒。兰舒道了谢。
　　尹露再向后看，芙蓉已如常般垂下头，又一次拿手指卷起一绺头发。
　　"想什么呢？头发有什么好看的呀？"尹露憋了一个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哪知汽车摇摇晃晃，芙蓉没抬头地小声解释一句，尹露根本听不清。
　　很快，大巴开进了一个远离市区的基地，空气中带着新鲜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大家各自领了床单被套，宿舍由自己挑选。芙蓉趁机抓住尹露的肘弯，在她耳边轻轻说："和我一起吧，我们上下铺好吗？"
　　尹露第二次略惊讶——对芙蓉的主动，可她根本无法拒绝，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无论是甜丝丝的巧克力还是委婉的同宿的请求。也许第一次集体住宿七晚，让芙蓉紧张呢，尹露暗自猜测，毕竟她们两个都是走读生。
　　"好啊"她回答到。“你是第一次一个人住外面？没事，有我呢"
　　"不是。我一直一个人住"
　　"啊？"尹露不解，“你没人陪读的吗？"
　　"是啊。我的家人远在天边。"
　　尹露瞪圆了眼，一脸不可置信。
　　“不骗你”芙蓉垂下的眼睛几不可见地转动一下，紧接着的“你别问了。”就把尹露的话堵在喉咙里，轻轻掩饰了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