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石菱田

3、第 3 章 第三幕

　　第三幕

　　第一场

　　【几天后的下午。县城吴位坤的卧室。
　　【这是一间单人房。房里布置得当而又整洁。陈设简单而实用。左壁前方是门，后方是窗，窗子下面摆着一张小圆桌，圆桌上面放着茶具，圆桌的周围是小圆凳。右壁下直放着一张干部床。紧靠床和右壁还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上一台收音机，还有些台灯、笔墨之类的东西。干部床前紧靠后壁横的放着一个双层柜，柜下层关着，可能是装衣服，上层没有关，里面放着许多书。
　　【幕启。吴位坤伏在桌子上。一会撑头思考，一会伏案疾书。
　　吴位坤 （自语）哼，太猖狂了，这帮家伙，祸国殃民的家伙！残暴的家伙！（用手击桌。）
　　【彭玉兰提着一个空篮子上。
　　吴位坤 （嗖的立起）太放肆了！
　　【彭玉兰一愣，站在门口。
　　【吴位坤警觉有人。抬头一看，发现彭玉兰，脸色由愤怒转为温和，但仍很严肃。他放下笔，迎上去。
　　吴位坤 哦，玉兰。
　　彭玉兰 嗯，大哥，刚才你跟谁生气呀，吓死我了。
　　吴位坤 没，没和谁生气。坐吧，坐吧。
　　【彭玉兰在小圆桌旁坐下，顺手把篮子放在桌上。
　　【吴位坤倒了一杯茶，递给彭玉兰。彭玉兰立起，双手接过。
　　吴位坤 玉兰，你把我背包带来了吗？
　　彭玉兰 呵，没有。你的背包不见了。可能是办丧事的时候人杂，给偷走了。
　　吴位坤 哦？
　　彭玉兰 嗯，我家也被偷去了好些东西。
　　吴位坤 （思沉，忽然）那么你来——（看见篮子）哦，进城卖东西？
　　彭玉兰 不，我哪有什么东西卖呢？这是刚从街上买的。我主要是来向你聊聊家里的情况。
　　吴位坤 嗳，这又耽误你的时间了。
　　彭玉兰 没什么。这阵子我有空，顺便也来玩玩。
　　吴位坤 呵，（看表）呃，你怎么这时候才到？
　　彭玉兰 我是走路过来的。
　　吴位坤 哎呀，几十里路，够累了。呃，那个你一定还没有吃饭吧。玉兰，你等等，我给你到隔壁去端点吃的来。
　　彭玉兰 哎，大哥，不用。
　　【吴位坤没说什么，拿出几个碗和盘子放进一个篮子里，出去了。
　　【彭玉兰坐在原地，不自然得喝了一阵茶，打量着房子，来回踱步。
　　【吴位坤提篮子进。
　　彭玉兰 哎，哥哥，你总是为我们费钱，我真过意不去。
　　吴位坤 （从篮子里端出肉片、猪肝、面条和饭）没什么，难得的，吃吧，别客气。（递筷子）
　　彭玉兰 （接筷子）你也吃呀，大哥。
　　吴位坤 我吃过了。
　　彭玉兰 （边吃边说）大哥，你这房子好整洁呀。
　　吴位坤 嗯。
　　彭玉兰 你走的那一天，婶婶就昏过去好几次，这些志怀都写信告诉你了吧？
　　吴位坤 嗯。
　　彭玉兰 后来她一直是昏睡沉沉的。直到昨天，我们才使她好起来了。
　　吴位坤 哦，那真麻烦你们了。
　　彭玉兰 没什么。哥哥，丧事我爸一手包办了。听说费了好多钱，爸爸还凑了些进去呢。不过，这也是应该的。
　　吴位坤 真感谢你们。要不是……嗐，我也没空去。（掏钱）拿去，这十块钱你带去吧。
　　彭玉兰 哎呀哥哥，这怎么行呢，我又不是来要钱的，我是和你谈情况嘛。
　　吴位坤 别误时间了，拿去吧！
　　彭玉兰 可也不要这么多呀。
　　吴位坤 多了到街上买些东西吧。
　　彭玉兰 （收下）哎，哥哥，你真是太客气了。
　　吴位坤 （递钱）玉兰，这十块钱给婶婶带去。
　　彭玉兰 （接钱）好。我吃饱了。（放下碗）
　　吴位坤 再吃点吧。
　　彭玉兰 不了，实在吃不下了。
　　【吴位坤收拾碗筷。
　　彭玉兰 哥，我来吧。
　　吴位坤 不，在这里你不熟悉，还是我来。（把饭菜全部收拾起来了。）
　　彭玉兰 哥，你真是又做男来又做女呀。
　　【吴位坤擦桌子，彭玉兰笑望着他。
　　彭玉兰 哥，你有什么破东西，我给你补补吧。
　　吴位坤 不麻烦你了，洗呀补呀，我自己都习惯了。
　　彭玉兰 你真行。嗳，你身上这件衣服怎么破了？（亲昵地）还说会补，脱下来吧，我给你补补。（说着拉着吴位坤的衣角。）
　　吴位坤 不用了，等空闲的时候我自己来。
　　彭玉兰 嗳，哥，几点钟了？
　　吴位坤 就要走？这么远的路够辛苦了，过夜去吧。等一下，我给你买明天的汽车票。
　　彭玉兰 嘻嘻，好。（指床）这床……能睡下我们俩？
　　吴位坤 （正色地）别误会，我是让你和隔壁的一个女同志住。
　　彭玉兰 （难堪地）呵，嗯。哦，我不住了，这就走。
　　吴位坤 （看手表）我不留了。现在是二点，我同你一起去买二点四十五的车票吧。
　　彭玉兰 又要你费钱？
　　吴位坤 走吧。（二人下）
　　【灯光转暗。

　　第二场
　　【灯光复明。
　　【当天下午，吴家堂前。
　　【吴志怀坐在桌子旁写字。
　　【少顷，彭玉兰提篮子上。
　　彭玉兰 （来到吴志怀后）跟你说，你以后少跟我们水枝来往。
　　【吴志怀抬起头来，皱着眉头。
　　彭玉兰 望什么？告诉你，我们水枝已经有对象了。你不要不知羞耻，和自己的姑姑胡来。
　　吴志怀 你别胡说。
　　彭玉兰 你不和水枝讲话了，我就不说。
　　吴志怀 正当的交往有什么不可？
　　彭玉兰 正当？哼，告诉你，你找水枝说话水枝也不会理你。她已经爱上了汪宏。汪宏，公社汪主任的儿子，你知道吗？已经让位族去订亲了。
　　吴志怀 （自语）不，不可能。
　　彭玉兰 不可能？（掏出钢笔）这是你给她的钢笔吧？她让我还给你。（把钢笔丢在桌上）哈哈，你真以为水枝会嫁你这个书呆子，什么至高无上的爱情呀，什么忠贞不变节呀。哼，我们的水枝，只要有权、有钱就嫁，什么山誓海盟，见鬼去吧。（走进自己的房子。）
　　【吴志怀看着桌子上的钢笔，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猛地抓起钢笔，一分为二，气鼓鼓的走进自己房里。
　　【吴荣银抽着黄烟，像是在思考问题，从房里出来。
　　【吴位族吸着香烟，也是想着什么，由小门上。
　　【吴荣银、吴位族互不察觉，在堂前中央碰了个满怀。
　　吴荣银 （举起烟斗就打）他妈的！
　　吴位族 哎，三叔，三叔，是我呀。
　　吴荣银 （摸头）哦，位族，事情怎么样了？
　　吴位族 哈哈，想不到那背包有那么大的用处。汪主任一见大喜，说这东西全县都有很大的作用。哈，你又立一大功了。
　　吴荣银 这不坑了位坤？
　　吴位族 嗐——你真是！似乎还有点骨肉之情。你要这样，一辈子就配做个小队长。
　　吴荣银 不，不不。现在怎么说呢？
　　吴位族 还差一点。等成功了，……（附着吴荣银的耳朵咕嘟一顿，吴荣银露出了笑容。）
　　吴荣银 （忽然想起）哎，水枝的事怎么样了？
　　吴位族 好——（突然刹住）
　　吴荣银 办好了？
　　吴位族 没有，还差一点。汪宏是同意，就是汪主任不太愿意。
　　吴荣银 那怎么办？
　　吴位族 这也没关系，只要费点钱……（见吴荣银不说话）……怎么，舍不得？你真糊涂，不丢小钱，那来大钱？哦，不行，那就拉倒，省得我跑腿。
　　吴荣银 呃……行。（掏钱）这十块钱……
　　吴位族 哎呀，你真小气。你叫我拿这点钱去怎么见人？
　　吴荣银 （咬咬牙）那就二十，再也没有了。
　　吴位族 （接钱）好吧，勉勉强强的。可你要知道，为了这事，我酒呀烟呀请客呀，为你没少花钱。
　　吴荣银 嘿嘿，等成功了……
　　吴位族 做了汪主任的亲家，可别忘了我呀。
　　吴荣银 那是那是。
　　吴位族 现在告诉你吧。赶快准备，汪主任临时决定，明天，水枝就过门到汪家去。
　　吴荣银 （翻着白眼）啊，明天？我可什么都没准备呀？
　　吴位族 不要紧，汪主任说你这里什么也不要准备，只要今晚送十担糯米去，他那里今晚也送聘礼来。
　　吴荣银 好，别的我没有，米倒是有的是。要不要我叫几个劳力来。
　　吴位族 不用了，让他那边送礼物来的人连夜送去。你让位家也跟去。
　　吴荣银 好。
　　吴位族 好了，等一下我再来和你聊吧。（下）
　　吴荣银 （自语）哈哈，双喜临门呀。水枝这丫头还不错，总算没有辜负我对她的养育之恩。
　　【彭玉兰从房里出来。
　　彭玉兰 爸爸。
　　吴荣银 （高兴地）嗳，我的玉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拍着玉兰的头。）
　　彭玉兰 爸爸，今天怎么了？
　　吴荣银 双喜呀，玉兰。（捏着玉兰的脸蛋。）
　　彭玉兰 （扭开脸）爸爸！
　　吴荣银 （镇静）嗳，玉兰，鸡和鸡蛋一共卖了多少钱？
　　彭玉兰 （递钱）19块。
　　吴荣银 （算钱）就这么点？
　　彭玉兰 不这点还有多少？
　　吴荣银 嘻嘻，你老实说，你又得了位坤的多少钱？
　　彭玉兰 哼，得了吧，我得了位坤多少钱？你说说，你贪了位坤给你办丧事的多少钱？
　　【王桂英上。
　　吴荣银 嘘——（用手指王桂英，玉兰不说了。）
　　王桂英 玉兰，你看我志怀又瘦了好多，唉。
　　彭玉兰 知道。你还知道什么原因吧？
　　王桂英 什么原因？
　　彭玉兰 哼，你问问水枝吧，都是他俩的事。
　　王桂英 嗐！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没什么东西给他吃，让他瘦了。唉，鸡又没养鸡。嗳，玉兰，你能不能借几个鸡蛋给我。
　　彭玉兰 对不起，我没有鸡蛋。
　　王桂英 等位坤一寄钱来，我就给钱你。
　　彭玉兰 我不是说没有吗？
　　王桂英 玉兰，你怎么能说没有呢？你今早不是还拿进城卖鸡蛋去了吗？
　　彭玉兰 卖了怎么样？受你管？
　　王桂英 （火来了）彭玉兰！你别太无耻了，我想你到位坤那里未必没吃饭。
　　彭玉兰 吃个屁，连口冷水都没喝。我一去，他就拍桌子骂我。
　　王桂英 你别胡说，说多了假话会烂嘴的。
　　彭玉兰 哼，我胡说？还有，我要回家，他又不让，死皮赖脸的拖着我，要我……
　　吴荣银 要你干什么？
　　彭玉兰 要我，要我和他睡觉。
　　吴荣银 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位坤原来是这么个“正人君子”。
　　王桂英 你别信口雌黄，我儿子决不是这种人。
　　彭玉兰 哼，撒谎不得好死，我才不撒谎呢。
　　吴志怀 （幕外）回来，奶奶！不要理他们，让他们放屁去！
　　【王桂英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彭玉兰望着吴荣银开心的笑了。
　　吴荣银 哎对了，你赶快去准备准备，穿件好衣服。
　　彭玉兰 （莫名其妙）什么事？
　　吴荣银 （得意地）刚才汪主任来信说，让水枝明天就去和汪宏成亲。哈哈，你快准备准备好，明天还要陪新娘子呢。
　　彭玉兰 真的？哎呀真快，想不到我们和汪主任这么快就成
　　亲家了。嗳，你不是把水枝许配给志怀了吗？
　　吴荣银 不要理他。
　　彭玉兰 可水枝这丫头的心是向着他的呀。
　　吴荣银 嗯，这倒是个问题。这样，你等一下找水枝谈谈，我现在去做饭了，汪主任那边送礼的马上就要来了。（下）
　　【彭玉兰从房里拿出一件得体的丝绸花衣在镜子前打扮起来。
　　【吴位族上。
　　吴位族 回来了玉兰？
　　彭玉兰 （笑答）回来了，怎么样？
　　吴位族 哈哈，想见见你的美貌的容颜呗。
　　彭玉兰 （坐下）哼，日落西山常见面，有什么稀奇。
　　吴位族 （挨着玉兰坐下）哈，你今天真是太美了，百看不厌。我隔一刻不见你，就想你。
　　彭玉兰 嘻嘻。
　　吴位族 你笑什么？咦，你打扮的这么妖娆想干什么？
　　彭玉兰 要你管！
　　吴位族 哈，你不说我也知道。
　　彭玉兰 你知道什么？
　　吴位族 要结婚了。
　　彭玉兰 和谁？
　　吴位族 和我呗。
　　【彭玉兰笑着倒进吴位族的怀抱。吴位族紧紧地搂抱着她。
　　【吴位家从厨房里出。吴位族吓得赶紧放开彭玉兰。可是，他们的下身却还是紧紧的靠在一起的。坐开已经来不及了，彭玉兰干脆搂着位族。
　　【吴位家慢慢的走到他们跟前。
　　吴位家 给钱……我买火柴吧？
　　彭玉兰 （手搂着吴位族的脖子，头靠在吴位族肩上。吴位族若无其事的抱着她）没有，走远点！
　　吴位家 位坤哥给我的那十块钱。
　　彭玉兰 怎么？你还想要十块钱？想拿去嫖野老婆吗？你这畜生，滚开！
　　【吴位家愣愣的走向小门。还未进走廊，吴水枝就跑来进来。
　　【彭玉兰、吴位族很快地松了手，但二人还是坐得那么的近，几乎胸贴胸、脸靠脸。吴水枝望着他们。
　　彭玉兰 （边说边离开位族）哦，水枝，你来的正好，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吴水枝 什么消息？
　　彭玉兰 你想都想不到的，你猜猜看。
　　吴水枝 （想了一会）不知道。
　　彭玉兰 恭喜你呀，明天就要做汪主任家的少夫人了。
　　吴水枝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吴荣银上。
　　吴荣银 真的，明天就结婚。
　　吴水枝 啊，胡闹。我不去，我不去！
　　吴荣银 死丫头，人家想也想不到呢。
　　吴水枝 爸，我不嫁，就是不嫁。
　　吴荣银 我要你嫁，死丫头，我收养你干什么的？
　　【吴水枝哭泣。
　　吴位家 爸爸，水枝不肯就让她吧。
　　吴荣银 你懂什么？蠢东西！给我准备好，晚上送米到汪主任家去。
　　吴位家 是。（下）
　　吴荣银 玉兰，你好好跟她谈谈。位族，走，我跟你商量个事情。
　　【吴位族、吴荣银下。
　　【彭玉兰来到低声哭泣的吴水枝面前。
　　彭玉兰 水枝，你真蠢，人家是公社主任的儿子，要是别个姑娘，想都想不到咯。（静了一会）再说，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二人从小就是同学嘛，彼此都了解，感情也不错。现在爸爸成全你们，还不是为你好。
　　【吴水枝不语，抽泣。
　　彭玉兰 听说他家可大呢，三层洋楼，啊，家里还有汽车。哈，说不定明天派小汽车来接你呢。你看你，多有福气呀，我们都要沾你的光了。
　　【吴水枝停止抽泣。
　　彭玉兰 （以为水枝服了）水枝，结了婚，要孝顺公婆，讨公婆喜欢。嘻嘻，我当初就是这样的呀。
　　【吴水枝不语。
　　彭玉兰 生了儿子，要相夫教子，要好强上进。
　　吴水枝 （突然抬起头来）是呀，你会教，你的儿子要不是你教得那么胆大，那么好强，四处欺负人，怎么会打短命呢？我的妈妈要不是你会孝顺，怎么会死得那么早呢？你说的好听，你要嫁，你就去嫁吧！
　　彭玉兰 你……你……
　　【吴水枝猛地站起来，冲出小门。
　　彭玉兰 （大叫）哎呀，不好了，不好了，水枝跑了，水枝跑了！（从耳门追下。）
　　【吴荣银、吴位家等跑出，从耳门追下。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