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石菱田

2、第 2 章 第二幕

　　第二幕

　　第一场

　　【半个月后，元宵。
　　【吴荣元卧房。
　　【这个房间比较大，里面都是些老红油漆的家具，布置得很不雅致。舞台的后部偏左横放这一张老式带顶的床。由床往右横摆着一张双层衣柜。再往右，紧挨着右壁直的放着一张谷柜。左壁靠床处放着一张银厨。右边谷柜往观众来的的方向是一扇门，此门通往堂前。另外，墙壁上还挂着一些农具和用具，如锄头、晒盆、筛子、谷筒、绳子等。
　　【本来元宵了，应该热热闹闹，可是，这个房里却是阴沉沉的。本来雪已经停了，天气也暖和了些，可是这个房里的人却觉得比下雪还冷。
　　【幕启。吴荣元半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艰难的喘着大气。王桂英坐在他的旁边，露出痛苦的神色。吴志怀站在桌子旁，擦着双手，显得焦急的模样。
　　王桂英 （自语）怎么办呢？唉，怎么办呢？（对志怀）志怀，你爸来信怎么说？
　　吴志怀 他说现在很忙，不过下午一定回来一趟。
　　王桂英 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呀，就是天塌下来了，老子病成这个样子，也早该来了。
　　【吴荣元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王桂英 （流着泪）老……老头，怎么样了？你觉得怎么样了？
　　吴荣元 （非常吃力地）呼……呼……呃……桂英……呼呼……位坤……做……做得好……呃……呼呼......他关心的是……是整个民族的命……命运呀……呼……
　　王桂英 你自己还好吗？
　　吴荣元 （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我不……不行了，桂英……桂英，一年来，我……我磨得你……你够苦……苦了，贤妻呀……呼呼……
　　王桂英 （哭泣）老头子，你……你不会的，不会的。你不是说你还要看到志怀结婚吗？你不是说还要抱曾孙子吗？啊，你怎么会呢？唔……
　　吴荣元 别……别难过。志怀。
　　吴志怀 爷爷。
　　【吴荣元含着眼泪，深情地望着志怀。
　　吴志怀 （流泪）爷爷。你……你别乱想，你不是说要活到四个现代化实现之日吗？可以的，你还只七十岁。
　　吴荣元 是呀，我……我是多……多么想亲……亲眼看……看到祖国强盛起……起来呀，可是我……我确实……没……哎呦。（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喘着粗气。）
　　王桂英 （擦掉眼泪，对志怀）就是那天喝坏了他的酒，不喝酒会摔跤吗？会中风吗？哼，那么大年纪的人也不想想，病成这个样子还能喝酒？
　　吴志怀 那天我还在旁边说了呢，可他就是一个劲的要拉爷爷去。
　　王桂英 志怀，你学过医，你说爷爷要紧吗？
　　吴志怀 看样子这几天不要紧。奶奶你放心，等爸爸一来，就带爷爷到县城去治疗。
　　王桂英 我看就是他们家存心害人！
　　【吴荣元听见了，睁开眼睛。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就咳嗽起来了，一直咳到脸红耳赤为止。
　　吴荣元 呼……呼，不……不能缺德，不能怪……怪人家，人家……人家是……是好心呀，……呼……
　　王桂英 哼，缺德？本来快好了嘛，不喝酒会成这个样子？
　　吴荣元 不......不要紧，这......这样死......死了......我......我也高兴......呼呼......
　　王桂英 （生气）你----就是不明白！
　　吴荣元 你……你别这……这个样子，脾……脾气不改……咳……（他又咳起来。一口痰堵在他的喉咙里出不来，他又无力的倒了下去。）
　　吴志怀 奶奶，先把爷爷抬到医务所去吧？
　　王桂英 不，不行。那里的床是妇女生孩子用过的。
　　吴志怀 救命要紧呀。
　　王桂英 不行，志怀，睡了你们后代会倒霉的。
　　吴志怀 奶奶，这是迷信……
　　王桂英 （捂住志怀的嘴）说不得，你去把医生请来。
　　吴志怀 我不是去了嘛，他不肯来，要我们抬过去。
　　王桂英 唉！（捶打腿）
　　吴荣元 （神志不清，说胡话）哎呀，桂英，快来。鬼来了，鬼来抓我了，快来呀。（说话间指手画脚）戴帽子的鬼来了，一定是来抓我的，桂英，快把他赶走呀。
　　【王桂英拿着一把菜刀在空中乱砍，随手又递一把刀给志怀。
　　王桂英 志怀，把它压下爷爷枕头旁。
　　吴志怀 干什么？
　　王桂英 镇邪。
　　吴志怀 奶奶，这是没用的，还是把爷爷抬到卫生所去吧。
　　王桂英 别胡说！（自己把刀压在吴荣元枕下。）
　　吴荣元 位坤，你来了，你过来点呀，啊，别站得远远的。
　　（说话间头摇晃着，手臂乱挥。）哎呀，鬼又来了，
　　来了好几个。还带了绳子来。快点，快点赶呀。
　　【他挥动着手，突然碰到枕头边的刀口上，鲜血直流。志怀忙把刀抽掉，用纱布包扎好吴荣元的手。吴荣元没了力气，喘着气，倒了下去。
　　吴志怀 （对奶奶）这是放刀的好处！还好头没有碰上去，要不爷爷的性命就完了。镇鬼？哼，封建迷信！
　　王桂英 哎呀，你别乱讲，有鬼的。
　　吴志怀 鬼呢？鬼在哪里？你看到鬼？
　　王桂英 真是小孩子，你没听爷爷说吗？
　　吴志怀 我怎么没看见？那是爷爷的精神幻觉。
　　【吴荣戟进。
　　吴荣戟 （问王桂英）老大怎么样了？
　　王桂英 （哭道）怕不行了。
　　吴荣戟 （流泪）唉，人生就是这么一下子，唉，位坤还没
　　来？
　　王桂英 没有哟，唔唔……，这里的医生也请不来。
　　吴荣戟 嫂子，都怪我那禽兽儿子，近几年越来越不像话了。前年逼死了老婆，去年又闹着不养我，今天又做这等恶事，唉！
　　王桂英 怎么怪位族呀？
　　吴荣戟 是他不让医生来的。
　　王桂英 啊？
　　吴荣戟 听说又是老三叫他干的。唉，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王桂英 （咬牙切齿地）哼，又是他。
　　吴荣元 （轻微的）是谁呀？
　　吴荣戟 是我，老大。
　　吴荣元 （清醒但无力）老……老二，我……我不行了，叫……叫老三来……来见我一面。
　　王桂英 哼，请得到他们算你本事好。
　　吴荣元 （动弹不得）别……老二……快……呼呼……
　　吴荣戟 他们都在包汤圆过元宵。
　　吴荣元 叫他们……都……都来见……见一面吧。
　　【这时，幕外传来了吵闹声。
　　吴荣银 （幕外）你到哪里去？
　　吴水枝 （幕外）听说大爸的病又重了，我去看看他。
　　吴荣银 （幕外）马上要吃元宵饭了，你去看他？你沾了晦气来我要了你的命！
　　【房里的人全惊住了，尤其是吴荣元。
　　吴水枝 （幕外）自己的大爸怕什么？
　　吴位家 （幕外）走，水枝，我也去看看。
　　彭玉兰 （幕外）位家，你这呆子！你这里的事做完了吗？
　　回来！
　　吴水枝 （幕外）别回去，哥哥，他们自己不去看，还挡人家。
　　吴荣银 （幕外）水枝，你以为你真是他的孙媳吗？
　　吴水枝 （幕外）爸爸！
　　吴荣银 （幕外）他那老不死的，人家请他喝酒，他倒说人家害他。来，回来吃元宵。
　　彭玉兰 （幕外）吃汤圆咯，过元宵咯。
　　吴荣元 啊……
　　【吴荣元须发直竖，大叫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倒在床沿上，气绝了。
　　【王桂英立即点起三根香，跪下，哭喊起来。吴荣戟半跪，抽泣。吴志怀扑倒在床沿上，放声哭。
　　【吴水枝冲进，双膝跪下，痛哭。
　　【在一片大哭声中，灯色转暗。

　　第二场
　　【灯光复明。
　　【当天下午，景同前场。所不同的是右壁旁的谷柜上放着用白布盖着的吴荣元的遗体。在遗体的前头，即观众方向，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吴荣元的遗像，灵牌和供他的香。
　　【王桂英身穿孝衣，扑在谷柜边哭。音调为乐平哭丧调。哭词可根据“老头呀老头，你怎么去得这么快呀。唔唔……老头子，你昨天都是活生生的，怎么今天就走了。老头子呀，我和你风雨五十年，你怎么抛下我一个人去呢？老头子呀，你的心真狠呀，我的老头呀。老头子呀，你不是说要抱曾孙嘛，可还没抱，你怎么就走了啊？……”重复，加减。
　　【吴志怀、吴水枝等都跪在灵牌下面，陪着痛哭。吴荣银、吴位族、彭玉兰则蹲在灵牌的斜对面闲谈。
　　【本来是夫妻双双跪在一起的，可彭玉兰却蹲到吴位族一起去了。
　　【志怀抬起头来，向后面的彭玉兰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吴荣戟发觉了。
　　吴荣戟 玉兰，你搞错位置了，你的丈夫在前面。
　　【彭玉兰难堪地红着脸，跪到位家身边。
　　【吴荣银、吴位族在哭声中私语。
　　吴位族 （轻声对荣银）三叔，恭喜你呀。
　　吴荣银 恭喜我什么？
　　吴位族 你干得很出色，帮了汪主任的大忙。汪主任看中你了。
　　吴荣银 （不解地）？
　　吴位族 你把位坤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跟我说了，我又转告了汪主任。哈哈，主任说，这对搞垮石治和很有用。
　　吴荣银 这……这不是害了位坤吗？
　　吴位族 无毒不丈夫。你害大爸不是很干脆吗？
　　吴荣银 那……那是快要进棺材的人呀。
　　吴位族 汪主任要你今后还要多反映情况，最好要书面的。
　　吴荣银 这……
　　吴位族 你要想脱产到大队去，就跟我干。不想的话……
　　吴荣银 嗯，干就干吧，随你。
　　吴位族 还有一件好事，要是弄成了，哈哈，你要当上公社干部。
　　吴荣银 （垂涎三尺）什么事？
　　吴位族 汪主任可是一个好靠山呀。将来石治和倒了，公社的第一把手就是他了。
　　吴荣银 （点头）嗯，你说我……什么好事？
　　吴位族 嘿嘿，他的儿子汪宏和水枝是老同学，对水枝早就有那个意思。如果成全了他俩，那你和汪主任不成亲家了？汪主任呀，哈哈，到那时，你何愁没官当？
　　吴荣银 （笑）汪主任会同意吗？
　　吴位族 不要紧，只要你愿意，那边一切我包了。
　　吴荣银 好好，见着汪主任，代我向他问好。哈哈……
　　【吴荣银高兴地竟大声笑了起来，引得大家都朝这面看。吴位族忙拉了他一下。
　　【有间。吴位坤背着书包，急冲冲上。彭玉兰、吴荣银、吴位族一见，立即嚎啕大哭起来，好像比谁都伤心。
　　【志怀、水枝恶心的皱起了眉头。
　　吴位坤 （伤心的）妈妈。
　　王桂英 （抬起头来，她已经哭肿了眼睛）唔唔……位坤……你有什么事这么忙呀……唔唔……你爹临死时多么想见你一面呀……唔唔……你这个逆子，唔唔……就是不来……唔唔……
　　【吴位坤没有说话，他心里很复杂。眼泪从他的眼帘里无声的流了出来。他低着头走到床前，脱下帽子，对着吴荣元的遗体默默致哀。
　　吴位坤 爸爸，您是理解您的儿子的，您总说你的儿子做得对。可是，作为您的儿子——我，受了您的四十多年的教养，却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没……没有！在您生病期间，我没有给您煎过一次药，没有给您请……请过一次医生。使您……您……（他的眼泪如水似的往下流。）
　　【有间，吴位坤戴上帽子，擦掉眼泪。
　　位坤 二叔，三叔。唉，你们都起来吧。别这样了，等晚上开个追思会悼念他老人家吧。（对痛苦的彭玉兰）玉兰，起来吧，别哭坏了身子。
　　彭玉兰 唔唔……大爸待我们太好了，把我当作亲女儿一样……唔唔……我怎么不想难过呢。
　　吴位坤 唉，都起来吧。
　　【大家都起来了。吴位坤正要去劝王桂英，王桂英却哭的晕倒了。
　　彭玉兰 哎呀，婶婶哭晕过去了。
　　吴位坤 把她扶到床上去休息吧。
　　【众人把王桂英扶到床上。
　　吴位坤 三叔，爸爸几时下葬？
　　吴荣银 你妈说在后天。
　　吴位坤 哦。
　　吴荣银 这下可要多呆几天去吧？
　　吴位坤 不了。我是搭一便车来的。等一下，车一回头，我就要走了。
　　吴位族 大哥，你怎么总是这么急匆匆的？就是再大的事情也得多呆几天呀。
　　吴荣银 是呀。
　　吴位坤 三叔、位族，你们不知道。近来情况发展的相当快，我非赶回去不可。
　　【吴荣银、吴位族对望。
　　吴位族 是呀，我们的公社也是这样。
　　吴位坤 位族，你要提高警惕呀。汪冲千方百计的想打倒石治和同志，其实石书记哪一点没有做到政策上？
　　吴位坤 （静了一会）三叔，棺材在楼上。这60元钱放你身上，办丧事用。
　　吴荣银 （接钱）好，你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吴位坤 （再递钱）三叔，你为爸爸够操心了。这二十元钱，给你补补身子。
　　吴荣银 不，不行。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嘛。
　　吴位坤 （强硬的）不要推了，我现在心里烦得很，没有空跟你推。
　　【吴荣银故作无可奈何的接了。
　　吴位坤 （掏出钱）二叔……
　　吴荣戟 位坤，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荣戟态度很坚决，吴位坤没有勉强，把钱给位族，位族伸手便接住。
　　吴荣戟 位族！你给位坤什么好处了？你要他的钱？快还他！
　　吴位族 （觉得有失体面）不呢，你怎么样？
　　吴荣戟 你——不争气的家伙！
　　吴位族 你这老东西，你凭什么骂我？
　　吴位坤好了好了，别吵了，都怪我。（要回位族手中的钱，从床上拿起一见羊皮棉袄）二叔，你年纪大了，就拿着去穿吧。不要紧，放在我这里也没有用了。
　　吴荣戟 位坤，我说不要就不要。我要你的皮袄，我给你什么？（下）
　　【吴位坤无可奈何地收起。
　　【同时，彭玉兰眼示吴位家要皮袄。吴位家不肯，彭玉兰用脚暗踢他。吴位家进退不得，随吴荣戟后跑了出去。
　　吴位坤 他干什么？
　　彭玉兰 谁知道，精神病。
　　吴位坤 （递皮袄给吴荣银）三叔，还是你拿去穿吧。
　　吴荣银 不，我自己有。
　　吴位坤 这个暖和点，羊毛的，拿去吧。
　　吴荣银 （欲接而不好意思）你给她吧。（示意彭玉兰接。）
　　【吴位坤递给彭玉兰。彭玉兰接了，下。
　　吴荣银 哎，位坤，说真的，我倒还有一件事要求你了。
　　吴位坤 什么事？说吧。
　　吴荣银 本来我不打算说，可是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不得不向你讲。嗳，真不好意思，你叫我怎么开口呢？
　　吴位坤 三叔，什么事？在自己侄子面前还这么讲理。
　　吴荣银 是这么回事。你那天吃饭也看见了，我是睡在厨房得呀。我想让你暂时借一间房子给我住。
　　吴位坤 这个？行！等一下你就搬进我那间房里去吧。
　　吴荣银 嘿嘿，谢谢，用不着这么急。
　　【此时，幕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吴位坤 哦，汽车来了。三叔，我走了，麻烦你帮忙照料家里的事。
　　吴荣银 这还有上什么说的，自己哥哥的丧事。
　　吴位坤 （来到床边，看着王桂英）还没醒来。（沉思，望着柜子上的父亲，不觉泪下）志怀，你好好照看奶奶，别让他伤了身子。
　　吴志怀 （流泪）嗯。
　　【吴位坤跑下。
　　吴志怀 （发现背包）背包背包，爸爸。（下）
　　【幕外，传来了汽车启动的声音。志怀提书包复上。
　　吴荣银 没有给他？
　　吴志怀 已经开车了。
　　吴位族 里面是什么东西？要紧吗？
　　吴志怀 要紧，是他随身携带的。（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吴位族 哦。（眼示吴荣银）
　　吴荣银 （对床边的吴水枝）水枝，婶婶怎么样了？
　　吴水枝 在说胡话。
　　【吴志怀跑向床边。
　　【吴荣银站在背包与床中间，吴位族拿背包下。
　　吴荣银 （来到床边）还没有清醒？我走了，到隔壁看看。志怀，好好照看奶奶。（下）
　　吴志怀 （厌恶地）水枝，你爸爸虚伪透顶。
　　吴水枝 还有我嫂子，更使人恶心。唉，我想不到，怎么被这样的人家收养了，唉！
　　【二人沉默。有间，志怀抽出一支钢笔，插进吴水枝的口袋，二人对望。
　　吴荣银 （幕外）水枝，来帮忙。
　　吴水枝 对志怀）哼，讨厌死了。（下）
　　【有间，王桂英醒了。
　　王桂英 （说胡话）老头呀，你回来呀。哦，来了啊。
　　吴志怀 奶奶，奶奶，是我。（把王扶起来。）
　　【王桂英坐起来，喝志怀递过来的水。
　　王桂英 （清醒过来）爸爸呢？
　　吴志怀 奶奶，爸爸走了。他让我好好照看你。
　　王桂英 （无力地）他……他就走了？唉，真是个大忙人呀！（停了一会）他有没有留下钱。
　　吴志怀 留了，他让三爷爷代办。
　　王桂英 （气愤的）怎……怎么能给他呢，他是什么人？呼呼……（理床上东西）咦，皮袄呢？
　　吴志怀 给三爷爷了。
　　王桂英 哎呀，什么东西都给他。
　　吴志怀 放在家里又没有谁穿。
　　王桂英 没人穿难道就不会卖吗？几十块钱呀，唉。（忽听得隔壁的响声）谁在那边。
　　吴志怀 爸爸把那间房借给三爷爷了。
　　王桂英 （脸色顿变）啊，什么都给他，以后你们回来住那里？啊，老头上午死，他下午就败家！啊，啊？（瞳孔睁大，大叫几声，往床后便倒。）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