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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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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棠就读于这所工科大学排名第二的王牌专业。甫一入学,因为对高考发挥不满意,她憋着一股劲儿要考研,于是一头扎在图书馆里,轻松拿了奖学金。大二时,除了学习,她还投入精力组织社团活动,好友彭瑜牵头做了个英语社团,拉着周晏棠合伙。彭瑜是英文系的才女,周晏棠大学最好的朋友,比室友关系还亲近。
2013年的春天,大三下学期,决定考研的同学开始苦战自习室,包括彭瑜。社团交接给了学弟学妹,周晏棠突然发现时间多了一大把,而考研的热情已经被琐事浇灭了。她由此得出结论,考研不能准备得太早,就好像马拉松不能刚起跑就冲刺一样。
无所事事的周晏棠给自己规划了一次旅行。从小在北方长大,大学又是在更北的沈城,周晏棠妄图下江南久矣。粗略算了一下攒的钱,足够出游一次了。那时候《走吧,张小砚》在一众文学青年中爆火,各种背包客、沙发客、骑行者充斥着天涯论坛,周晏棠虽然不敢只身闯西藏,但是去一趟烟雨江南还绰绰有余。
一路舟车劳顿,周晏棠在清晨抵达了徽杭古道在绩溪的起点,买好了半价门票,她信心满满地对着入口比了个耶,咔嚓一张自拍就冲了进去。
由于保持着夜跑的习惯,周晏棠腿脚轻盈,心无旁骛地开始了山间徒步。她是计划下午走完穿越线,晚上赶到杭州的。
抬头是绵延的山脉,脚下是涓涓清涧,周晏棠爬过的山不多,在她的印象里,北方的山,尤其到了冬天,大多是光秃秃的,棱角分明的岩石裸露在外,中国山水画的那种线条感,就特别写意。而南方的山则是圆润的,和缓的,即使冬天也绿葱葱的。
春意伴着暖风,周晏棠很快起了薄汗,脱下外套系在腰间,一鼓作气登上了连续陡峭的上坡,嫩绿色的大片平地就出现在眼前,平地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山坳,连接着远处朦胧的青山。三三两两的帐篷支在草地上,有驴友专程要在山间逗留一晚的。周晏棠轻装上阵,自然没有这样的装备,她把导览图铺在地上,席地而坐,拿出面包牛奶,开始欣赏景色。
争吵声就在此时响起。一个学生打扮的女生正在大声责问一对小情侣,众人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原来这位愤怒的女生和男生是多年恋人,她今天偷偷跟了男友一路,刚刚美景当前,男友蠢蠢欲动,伸手牵上了同行的短发女孩儿,正牌女友终于忍不住爆发。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周晏棠也在心里骂了一声“狗男女”。然而短发女孩儿却又惊又怒,拉住男生问“你不是说没有女朋友?”众人再次恍然大悟,原来是假装单身的渣男!但凡偷腥的男人被现场抓包,头脑中大概就只剩一个“逃”字。男生手忙脚乱地抱住女友,拎起包避开人群迅速逃离。闹剧散场,落单的短发女孩儿蹲在原地掩面哭泣,人群恢复流动,很快就没有人再注意到她。
周晏棠捏着手里的面包,叹了口气。女孩儿身上只剩一个小挎包,很显然,逃跑的男生带走了所有食物和水,可路程还未过半……周晏棠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肩头说:“你好,要不要喝点水?”
女孩儿双目通红地看过来,周晏棠像是在哄一个和家人走散的孩子,“喝点水吧。”其他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呢?成年人的世界,无意间撞见了别人的伤心事,其实是一种负担——很抱歉,看到你生活中糟糕的一面。
女孩儿抹掉眼泪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旁边传来轻笑,周晏棠一抬头,就跌进了一双好奇的眼睛里。
那天的天气真是出奇的好,碧蓝如洗的天空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垂直笼罩着山坳,两个挺拔的男孩子站在草地上,那双眼睛的主人笑意未散,这就是方星棋,这也是他们的初次相遇。
命运有时候很奇怪,斩断一段情缘的同时,常常会安排另一个故事的开始。谁能想到?一个女孩儿莫名其妙的失恋,促成了另外两个年轻人的相识,纠缠萦绕了之后的许多年。
被周晏棠这么一看,方星棋和刘舟行此时也不好转身就走。刘舟行显然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笑嘻嘻地伸手递上两个橘子,“我们拿多了,一起吃吧!”
都是年轻人,几句话就打开了话匣,尤其刘舟行,竟然跟周晏棠是同市人,高中都是临校,刘舟行当下就开始用青市话寒暄,周晏棠不禁头皮上弦,又是老乡……接下来的路上,单人行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四人行。
方星棋和刘舟行是大学室友,就读于北京某综合大学表演系。怪不得身材长相这么出众,周晏棠心想。虽然很好奇“表演系”都学什么,是不是能跟明星打交道,但是半路相遇,问太多,就过于热络。况且周晏棠一个工科生,在艺术生面前格外怕自己像个“土包子”,还是热衷于八卦的那种。如果不知道什么话题更得体,她宁愿沉默,只偶尔跟着说笑几句——也不能太不大方了。
等到下午抵达出口时,女孩儿的父亲已经等了一会儿,她是杭州人。接到女儿哭诉的电话,操心的父亲当机立断驱车赶来。周晏棠原本准备的公交转客车计划完全没用上,三个人喜出望外地被邀请上了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杭州。
拒绝了女孩儿热情地邀约,他们在一片繁华的商业街区下了车。此时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三个人相视一笑。周晏棠第一次南下旅游,自然做足了功课,很快就近选定了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徒步一天的年轻人酣畅淋漓地大快朵颐。
方星棋笑着说:“你真挺热心的。”周晏棠顺口接道:“热心?还是多管闲事?”她的眼睛含着俏皮的笑,方星棋知道她没有误解自己的话,也跟着笑起来。旁边的刘舟行举起杯子,豪气冲天地说:“我们山东人那叫实诚!”
方星棋也举杯,直说自己也算半个北方人。他童年在成都,初中跟着父母迁到了北京,如今大学也是在北京念的,跟周晏棠同龄,但是大一届,今年夏天就毕业了。
眼下是旅游淡季,周晏棠因为担心徒步行程变数大,便没有提前订酒店。三人走出餐厅,周晏棠对比一番,订了附近的经济酒店,两个男生乐得不用动脑筋,也跟着订了房间。拿好房卡互道晚安,周晏棠痛快地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又走上街头。
这个商业区离西湖很近,穿过一道灰瓦白墙,错落有致的仿古街,西湖便豁然在眼前了。八九点钟,到处都还很热闹,南方略带潮湿的空气,耳边的江南软语,一切都让周晏棠很新奇,她是出来旅行的,当然不会浪费夜游西湖的机会。
夜晚的西湖半遮半掩,月色下的湖水格外幽深。两三层的游船缓行在湖面上,装饰得叮叮当当,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束。游人从敞开的窗户探出头,脸上都挂着笑。周晏棠踏步上了一座石拱桥,探身往湖面望着,夜深了,白天成群结队的锦鲤也已沉寂。
当周晏棠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那道目光已经移开了。周晏棠侧过脸,就看到几节台阶下,方星棋也正望向湖面。她直起身,方星棋旋即望过来,目光触碰的一霎那,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第二次在人来人往中相遇,谁能说这不算巧呢。
微风起,西湖泛起涟漪。方星棋先开了口:“你也出来散步啊”
周晏棠一边走下台阶一边说:“对呢,我要回去了”,她不习惯别人仰着头跟自己说话。
方星棋也调转脚步,“一起回去吧,有点晚了。”
没有了气氛大王刘舟行,两个人回去的路上显得有些安静。南方三四月份的天气经常是潮乎乎的,可能是店铺太多,时常有甜腻腻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像是一种花。
“刘舟行呢?”
“他和女朋友打电话呢,”方星棋补了一刀,“太腻了,我就出来了。”
两个人又笑了。
“你们还有课吗?”周晏棠不打算继续女朋友的话题,和刚认识的男孩子聊男女朋友,很多时候几乎是一种暧昧的试探,尤其是在这样朦胧的月色之下。何况,方星棋看着可不像是没有女朋友的人,学艺术的不都格外多情吗?周晏棠身在工科大学,男女比例居高不下,大部分男生四年下来恋爱经验依然挂零,形象嘛,可以说是肆无忌惮的潦草。艺术生方星棋就不一样了,他这会儿穿着一件白色的V领卫衣,衬得肤色格外干净,是所有女生羡慕的冷白皮。
“没了。”方星棋轻快地说,“我们是实践大于理论,很多同学已经开始进组了,不过都是跑龙套。”他又补充,“毕竟我们学校跟北电中戏没法比。”
所有专业都一样,普通大学看Top名校总有光环加持。周晏棠觉得自己有义务给这个还没入行的表演系大学生打打气,“演戏更需要天赋嘛,你看周迅那么有灵气,还有王宝强,他都没上过大学!”
方星棋笑了,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一笑却很柔和,有点人们常说的“baby fat”。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脸庞很少有锋利的。可是往往用不了几年,他们就可以驾轻就熟地用一个表情伤人了。
到了酒店大堂,方星棋问:“你明天打算去哪玩儿?”问完他抿嘴笑了一下,显得有点腼腆。
周晏棠双手捧着刚跟前台讨的热水,吞了一口,“我明天要去见一个同学。”又报上学校名字,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是杭州医大的。”
方星棋眼里的光随着眼角垂了一瞬。周晏棠把前台刚给的早餐券递过去,语气欢快地说:“我们运气太好了,不仅搭了便车,还有免费餐券!前台姐姐说,退房的时候给个好评就行。”方星棋接过餐券,两人又一次道了晚安。
有过林姓同学的前车之鉴,周晏棠打心底抗拒这种萍水相逢的戏码。对于情感充沛的年轻男女,好感是四目相对之后催生的化学反应,科学上的解释叫“多巴胺”,是刺激大脑产生愉悦的神经递质。很玄妙,也很短暂,可能多见几次面,就会像泡沫一样“啪”地碎掉。
第二天,周晏棠睡了个懒觉,赶在餐厅结束营业之前吃完早饭。今天的天气依然不错,如果没有回南天,杭州的春天很舒服,最起码作为游客来讲,温度和景色都刚刚好。周晏棠按照攻略逛了两处景区,下午五点的时候,她站在医大校园门口,拨通了欧阳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