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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Shadowbringers ...

  •   艾芙琳发现阿尔的时候,是从新兵训练营离开的途中。

      入秋的绵绵细雨裹着微凉的风,斜斜打在枝叶上,被层层叠叠宽厚的树叶兜住,凝作一颗颗圆润的水珠,偶尔坠下一两滴。

      刚结束集训的新兵们个个疲惫不堪,才树下走过时,没人留意头顶的枝桠间,竟窝着一个素衣的少年。

      裹着一身素色衣衫,身形清瘦的蜷在粗壮的树杈间,背靠着树干,脑袋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被细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也不知等了多久。

      新兵们只顾着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和倦意,步履匆匆地往营房的方向赶,没人抬头,没人发现这抹与林间绿意格格不入的素白。

      艾芙琳走在队伍末尾,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瞥见了那树杈间的身影。

      还是太嫩了。

      作为主教官的艾芙琳没由来的想,神勇队成员以弓箭手为主,最重要的是洞察力,居然只有她发现了吗?

      在心底毫不犹豫给新兵们增加了训练课程的艾芙琳,顿住脚步,带着几分熟稔与不易察觉的软意:“阿亚。”

      林间凝聚的水滴滴嗒落下,疲惫不堪的新兵们并没有在意,只是擦了一把脸,就匆匆返回房间休息了。

      “阿亚!”

      一声,两声,树间的人纹丝不动。

      倒是不远处的教官瞧见她停在树下不走,乐呵呵的凑过来,笑着打趣:“老大,你家那小崽子又跑出来黏你了?”

      艾芙琳回过神,摆了摆手随口敷衍了几句,打发走了同事。

      待教官的身影消失在小道尽头,林间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她才又站在树下,没再喊,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等着。

      几分钟后,头顶的枝桠间终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紧接着,清瘦的身影从树间跃下,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是阿尔。

      艾芙琳站在她面前,默默观察了两分钟,心头漫上一丝疑惑。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吗?”

      不久前收到的信里,写着近况安好,字里行间都透着几分雀跃,说盼着早些回来,但现在,哪里有开心的模样。

      “走吧,先回家。”

      阿尔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应声,只是默默跟在她身侧,走出了林区。

      推开家门时,屋里飘着淡淡的粥香和菜香,暖黄的灯光漫出来,驱散了身上的湿冷。艾芙琳的第三任丈夫正系着沾了点点面粉的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怀里还抱着刚满两岁的孩子。

      距离阿尔上一次回这里,已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本就有些脸盲,实在记不清来人的身份。

      倒是怀里的小女儿,瞧见门口站着的素衣少年,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姐姐!”

      艾芙琳连忙上前,慌慌张张地捏了捏孩子的小手,轻声纠正:“说错啦,这不是姐姐,是奶奶的姐姐。”

      丈夫才眼里的茫然褪去,换上几分恍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他这才记起来,眼前这个看着清瘦安静的少年,并非艾芙琳流落在外的孩子,而是那位名声在外的幻术皇。

      达瓦擦了擦围裙,想开口打招呼,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门口的少年人。

      而阿尔,只是抬眸扫了一眼屋里的光景,又迅速垂眸。

      “吃饭吧。”

      艾芙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安静,她无奈地抬手拍了拍身侧丈夫的肩膀,这位比她小上几岁的男人,是被她这一拍拉回了神。

      艾芙琳的目光先落到达瓦身上,又转向阿尔,平和的介绍:“这是阿亚,我姐姐;这位是达瓦,在剧场里做事。”

      达瓦连忙低头,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自己沾了面粉的手上,这般模样实在算不得正式的见面,心里的窘迫又添了几分,却见已经伸出了手。

      他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便迅速收回,嘴里挤出几句生硬的寒暄,匆匆说完,便借着灶上炖菜该出锅的由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回身,扎进了还飘着热气的厨房里。

      不多时,屋外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是学堂里的孩子们放学回来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布制的小书包,一路跑跳着撞进门,放下书包,凑到桌边扒着碗沿看,小的孩子还扑到艾芙琳腿边撒娇。

      阿尔坐在桌边,紧蹙的眉宇,在这叽叽喳喳的喧闹里,无声的松了些许。

      “伊蕾娜今天不回来吗?”

      阿尔随口问了一句,作为最年长的孩子,伊蕾娜已经工作了,不过从阿妈开始,她们家似乎就和神勇队、鬼哭队结缘了,几乎都在军营里生活。

      只是这几年,艾芙琳年纪大了,从一线的队伍里退了下来。

      小的那个孩子含着一口饭,哽了一下,脸憋得微红,手忙脚乱的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停下了筷子。

      没人及时给阿尔一个回应,她也不催,一旁的艾芙琳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舀了一勺炖菜,喂到怀里小孙女的嘴边,看着小丫头咿咿呀呀地嚼着。

      待小孙女咽下饭,艾芙琳才看向阿尔,神情依旧平和,然而,阿尔莫名觉得,那笑意没抵达眼底。

      “难得你回来一趟。”艾芙琳的声音轻轻的,“明天看天气,应该是个好天,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阿尔望着艾芙琳的眼睛,纵使她向来不擅长捕捉旁人的情绪,却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艾芙琳的邀请。

      夜色渐浓,孩子们都已睡熟,屋里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阿尔指尖轻叩着膝盖,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饭桌上艾芙琳那抹没抵达眼底的笑意,还有她那句轻描淡写的邀请。

      睡不着了。

      她缓缓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推开门时,晚风带着夜的微凉拂上脸颊,清冽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心头的纷乱。

      而石径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艾芙琳。

      她也已整装完毕,手中还提着一盏油灯。

      四目相对,又很快归于平和。

      阿尔恍然记起,于月猫一族而言,夜晚,才是新一天的开端。

      她望着那片浓到极致的夜色,望着石径旁立着的艾芙琳,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离家,真的已经太久太久了。

      仿佛知晓彼此会在这深夜的院中相遇,阿尔静静的跟上了艾芙琳的步伐。

      “我们去哪里?”

      “去见伊蕾娜,”艾芙琳艾芙琳的脚步未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沉沉的夜色里,“还有……”

      她们。

      塔姆·塔拉墓园。

      冰凉的井水顺着布纹滑落,滴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艾芙琳缓缓弯下腰,慢而轻缓的擦拭着墓碑上蒙着的薄薄灰尘。

      自从阿妈离开后,阿尔便再未参加过家族的扫墓活动。

      一来,是她作为幻术皇的约束在,墓园向来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她的存在本就扎眼,实在不适宜再混迹于熙攘的民众之中;二来,是……

      阿尔的目光凝在那方新立的墓碑上,又不自觉地落向身侧的艾芙琳。

      眼角的纹路像被揉开,连弯腰擦拭墓碑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几分。

      阿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石台上的另一块毛巾,蘸了微凉的井水,走到那方描字早已模糊的旧碑前。

      “你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阿尔侧头,能清楚的看见新碑上雕刻的名字,「伊蕾娜·艾芙琳」。

      “就像你也从来不肯告诉我,你手臂上那道疤,到底是怎么来的。”艾芙琳累了,她没再撑着身子站着,而是弯了弯膝盖,干脆就着墓碑的边缘坐了下去。

      脚边的铁桶被她随意地用脚尖勾着,一下,又一下,踢得桶身晃来晃去,桶沿撞着地面发出轻脆的哐当声,桶里残存的一点水渍晃出细碎的涟漪,又慢慢归平。

      “好吧。”

      阿尔先开了口认输,比起艾芙琳这点没说出口的事,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些,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你又在怕了,是不是?”

      艾芙琳终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在变老。”阿尔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才点了点头,她不会说那些婉转的话,“你会越来越老,然后,消失。”

      她想起塔拉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五姨身后,小短腿哒哒地跑,追上她就扯着她的衣角,喊她“阿尔”。

      现在呢?

      塔拉长成了可靠的青年,再见到她时,会恭恭敬敬地躬身,垂着眼喊她“圣下”,再也没有了小时候的亲昵。

      他好像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个扯着她衣角要糖吃的自己,也不记得那个会蹲下来,耐心等他把糖塞过来的阿尔。

      而她记得,她记得所有的细节。

      然而鲜活的瞬间,一点点褪色,像旧碑上的描红,最终淡成一抹模糊的印子。

      艾芙琳听见了。

      她笑了笑,抬手去摸阿尔的脸颊,皮肤松垮,带着粗糙的纹路,触到阿尔依旧细腻光洁的脸颊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生老病死是常态,我只是回到了妈妈身边。”艾芙琳的声音轻轻的,“你只是比别人慢一点,等时间到了,妈妈和我也会来接你。”

      阿尔只能愣愣地看着艾芙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艾芙琳也是到了如今,长到了母亲离开时的年岁,才真正理解。

      尤其伊蕾娜走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那种看着熟悉的人从生命里慢慢消失的滋味,有多难熬。

      所以当年,艾芙琳想,阿妈会选择了加入鬼哭队,因为那里是,离阿亚最近的距离。

      “我知道你怕。”艾芙琳又说,“怕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可是阿亚,我的孩子记得你,我的孙女记得你,她们会听我讲你的故事,而你也会记得她们,记得她们的样子。”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记得的人心里。

      “你记住了我们最鲜活的样子。”

      生命虽然短暂,可我的故事,塔拉的故事,妈妈的故事,都会被你永远记住。

      我们会在你的永恒里,一直陪着你。

      “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阿尔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低低的鼻音:“嗯。”

      “看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再看告诉我们,你的新旅途,就像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

      阿尔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轻轻的。

      “我会记着。”

      “就算有一天,我也不在了,”艾芙琳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眉眼弯弯,“要带着我们的故事,好好的,活下去。”

      阿尔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艾芙琳的手背上,温热的,晕开一小片湿痕。

      “记着,你们的故事。”

      艾芙琳笑了,温柔的擦过她的脸颊,微微侧过身,靠在身后的墓碑上,墓碑上刻着凯利斯的名字,她轻轻拉了拉阿尔的手,让她靠近些。

      “对了,你这次回来,还没有告诉我,路上遇见了什么新鲜事呢。”

      阿尔张了张嘴,讲起了路上的那些细碎小事,讲起了亚伯讨厌的新妻子,讲起了狡猾的沙都商人……

      风轻轻吹过,带着黄叶的清香,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艾芙琳无奈又好笑地弯了弯唇,伸出手指,轻轻推了推阿尔的后背。

      “机长在等你,不要再回头了。”

      高风飞行社停机坪。

      开阔而热闹,偶尔有机械师走过。

      选定了新地址的技术员们,已收拾好行装返回沙都筹备建设的事宜,而罗罗力特果然十分守信用,不仅按照约定承包了这艘全新的飞空艇,还让随行的人带来了沉甸甸的报酬。

      这些都被阿尔委托给艾芙琳保管了。

      “这次,你也不一起去吗?”阿尔的声音清清淡淡,她看了看身侧的飞空艇,补充道,“有了飞空艇,返回格里达尼亚,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新兵训练的工作还没结束,孩子们的功课还得盯着……”话说到一半,艾芙琳忽然想起自家幺女那惨绝人寰的课业成绩,认命的调侃,“算了,这些琐事就让达瓦去管吧,那孩子的成绩,我看不如干脆送她去木工协会当学徒。”

      “你只是在找借口。”

      艾芙琳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算了算日子。

      神勇队常年驻扎在森林里,为了保战斗力,不管是什么级别,到了四十五岁,都会退下来,转入后勤或是其他岗位。

      “等你这次回来,我也就正式退休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去哪里?”

      “利姆萨·罗姆萨怎么样?”艾芙琳偏头想了想,唇角的笑意浓了些,“舅舅前些日子捎来消息,说他已经在海雾村安定下来了。”

      “他的那位妻子,居然愿意从海贼船上下来,安稳待在海雾村?”

      “安格女士,如今是海都的提督。”

      因为提督要坐镇大本营,不能再去海上掠夺了,上岸的第一天,舅舅就迫不及待的写信,邀请她们一家重聚了。

      “……”

      看得出来,海上的日子多煎熬了。

      阿尔的目光扫过停机坪,落在正蹲在飞空艇旁检查器械的机师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不爽的瞥了对方一眼。

      “为什么这里会有鸟人族?”

      “你说赛兹尔·托托罗克?”艾芙琳见状,伸手按在阿尔的肩膀上,语气温和的解释道,“他是迪兹尔·库瓦兰师傅的弟子啦,很靠谱的,没有关系。”

      “没错没错,”被点到名字的赛兹尔·托托罗克直起身,他有着鸟人族标志性的尖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声音洪亮又爽朗,“什么人类,什么伽楼罗,可不关我什么事!总之就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样,”艾芙琳看着阿尔依旧紧绷的侧脸,笑眯眯的伸手,轻轻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向前,朝着赛兹尔的方向递了递,“来一次友好的握手吧!”

      “以后就麻烦法师大人罩着点了!”

      赛兹尔见状,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二话不说伸出自己宽大的手掌,握住了阿尔。

      “他刚刚说了伽楼罗吧!他说了吧!艾芙琳这种事情我没有听你说过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Shadowbring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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