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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Forever Lost ...

  •   莫古力·罗宾没想到有一天,这么艰难的任务会落在自己手里。

      那是一份来自森都格里达尼亚的讣告。

      萨雷安的秋夜沁人凉爽,晚风穿巷而过,但路易索瓦老师为阿尔安排的这间居所里,压抑的气氛,让罗宾只想带着信笺转身逃离。

      她反复思忖着该如何把这封信交给阿尔,是直言相告,还是委婉铺垫?

      就在罗宾站在廊下兀自纠结时,屋内传来了阿尔清浅的呼唤。

      罗宾心头一震,恍惚间忽然想起,阿尔对以太的感知本就异于常人,自己的存在恐怕早已被她捕捉,哪里还用得着犹豫,是否推门。

      白发的少女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衣摆堪堪垂到膝头,她赤着足,踩在微凉的石质地板上。

      罗宾将信笺递了过去。

      阿尔抬手接过,指尖触到信笺的瞬间,似是微微一顿,也只是平静的低头,捻开信笺的封绳,安静的展开。

      负责陪护阿尔的阿梅莉安丝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友人低头拆开信笺,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白得像窗外的霜,连唇瓣都失去了所有颜色。

      而后,阿尔抬手拿起窗台上燃着的烛台,将那封讣告凑到烛火边。

      火苗舔舐着信纸的边缘,纸页迅速蜷曲、碳化,化为灰烬。

      “发生了什么?”

      自从几天前,阿尔收到了前往旧萨雷安深造的申请通过批文,她却意外从学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失足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检查过后并无大碍,只是擦破了几处皮。旁人得知后,都笑着说,定是阿尔太过高兴,一时失神,才会意外摔下去的。

      阿梅莉安丝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她见识过阿尔的灵巧,别说只是几级不高的青石台阶,就算是在满是障碍的训练场,她都能步履轻盈,进退自如。

      就这般失了分寸?

      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梅,”阿尔淡淡的开口,“麻烦你告诉路易索瓦老师,我要回格里达尼亚一趟。”

      果然。

      阿梅莉安丝的心沉了沉,心底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定然是森都格里达尼亚那边出事了,否则,阿尔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下盼了许久的深造机会,执意回去。

      她看着阿尔还算平静的侧脸,点了点头,将水杯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得不提醒,申请已经通过,这边的入学事宜本就该着手准备了,旧萨雷安的冬天来得快,再过些日子,前往南洋群岛的海航线会因为洋流变得不太平。

      若是耽搁太久,怕是会误了今年入学的时机。

      阿尔的视线终于从窗台的灰烬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空茫一片,许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不清楚。”

      阿尔的态度让阿梅莉安丝满心困惑,她想追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阿尔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阿尔开始着手处理各项交接工作,归还学院的魔导器具,甚至预约返回格里达尼亚的飞空艇,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安静且冷静。

      她的冷静像一层厚厚的冰,将自己裹在其中,让阿梅莉安丝无从靠近,也无从开口询问。

      放心不下的阿梅莉安丝,特意去打听了几个同在旧萨雷安深造的格里达尼亚留学生,想从他们口中得知森都的近况。

      她意外的是,所有人的口径都惊人的一致。

      格里达尼亚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重大的变故,唯有几人,含糊的猜测,或许是和阿尔的“幻术皇”头衔有关,大概是森都评议会那边,有特殊的安排。

      毕竟,那是一国的君主。

      忽然远赴他乡深造,评议会怎会毫无表示。

      几番追问无果,也只能作罢,只是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依旧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比阿梅莉安丝更贴近阿尔,也更能读懂阿尔眉眼间情绪的罗宾,心中预感到了一场风暴的临近。

      只因阿尔实在是冷静得过分了。

      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做好了迎接一切的万全准备。

      更让罗宾心底发慌的是,那些关于记忆画面,变得模糊不清,画面的流转也愈发急促,她再也无法看清那些完整的、连贯的片段,只能从断断续续、倏忽而过的琐碎闪回里,去拼凑那段,阿尔,不愿轻易提及的过往。

      “她在哪里。”

      年迈的阿·皮皮塔已经不再是她的对手,她就这样冷静的打乱了评议会。

      无人敢开口,无人敢与她的目光相触。

      “阿尔·艾圣下,请节哀。”

      “我在问,她在哪里。”

      阿尔的声音依旧冷,没有丝毫起伏。

      贝拉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默然退回到人群中。

      站在她眼前的,是格里达尼亚的幻术皇,也是当世最强的白魔法师。

      何况,她也不仅仅只会使用白魔法。

      “回答我,她在哪里。”

      这一次,阿尔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几分压不住的沉,像暴雨将至前的低云。

      达瓦哽咽了一声,他别过脸,不敢去看那双与妻子如出一辙的眼睛。

      塔姆·塔拉墓园只有艾芙琳的衣冠冢。

      “在峡谷。”

      那是艾芙琳最后消失的地方,得知消息后,他们倾尽全力,也只寻到零星的痕迹。

      托托罗克挡住了近乎暴怒的幻术皇,他身后的神勇队员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拼凑出那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鸟人族偏执又傲慢,托托罗克这一派的鸟人,选择与格里达尼亚人并肩作战,在他们眼中,本就是背弃族规的大逆不道。

      他们趁着夜色,对托托罗克一众暂居的营地,发起了毫无预兆的进攻。而那时,艾芙琳带着她的小队,正在营地附近的林间巡逻。

      那时,艾芙琳的小队正在附近巡逻。

      “很好。”

      低低的一声轻语从唇齿间溢出,像一道指令,落在翻涌的混沌里。

      尖锐得刺透耳膜的妖异尖啸在耳畔疯狂呼啸,暗沉的黑雾正翻卷着撕裂鸟人族聚居地的天幕,虚无之门在聚居地的中心轰然开启。

      「你现在,倒有一点王的样子了。」

      莉莉丝的声音依旧缠缠绵绵,轻飘飘绕在耳畔,似赞叹,又似引诱,丝丝缕缕钻透意识的缝隙。

      阿尔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旋,腕间漾开的淡色黑芒无声无息的漫开,瞬间席卷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脚步抬落,漠然的碾过满地残破的废墟。

      断裂的羽骨、碎裂的残骸、还有那些循着浓重的血腥味而来,张着獠牙贪婪啃食着残躯的大妖异们,在黑芒的笼罩下,尽数灰飞烟灭。

      “她在哪里。”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

      莉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蛊惑的腔调里掺了几分玩味的戏谑,像是看着一头执着的猎物,漫不经心地撩拨着。

      角落那座囚着俘虏的铁笼便被震得轰然开裂,扭曲的铁栏弯折在地,笼中那个瘦弱的鸟人族幼崽,怯生生的抬起头。

      幼崽的腿抖得厉害,颤颤巍巍的挪到她的脚边,匍匐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抬起手。

      把捧着莹绿色水晶的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出一份卑微的求存信物。

      “下面太深了,我们鸟人……也下不去的。”

      幼崽的声音细弱如蚊蚋,头依旧埋着,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神情。

      “你是怎么上来的。”

      “是艾芙琳大人把我扔上来的。”

      被驱逐出森林后,新生雏鸟的羽翼愈渐稀少,鸟人族已经丧失了飞行的能力。

      “你走吧。”

      “艾芙琳大人说,如果圣下来找她了,就让我在这里等着,一直等着。”

      幽蓝的眼眸倏尔轻轻一颤,阿尔垂落眼帘,视线凝在掌心那枚莹润的水晶上,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晶面微凉的弧度。

      峡谷的风裹着山间微凉的掀卷着她的衣摆,在静谧的谷口,格外清晰。

      “好孩子。”

      幼崽看不懂她的表情,人类的面部和鸟人族的差异太大了,他读不懂那人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只看见那道没有羽翼的单薄身躯,从崖边缓缓倾身,而后便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坠去。

      一往无前。

      像是振翅欲飞的鸟。

      但是,

      那分明是毫无归处的坠落。

      周遭的大地高高拢起,呼啸的罡风卷着山间的凉意涌来,轻轻托举着她,又似是无奈,任由她在风里慢慢下沉。

      深谷之下翻涌着浓白的瘴气,刺鼻的腥甜味道钻入口鼻,呛得人喉间发紧。

      指尖轻轻抚过芙芙折断的脊骨,那处的骨骼突兀地弯折着,连带着覆在其上的皮毛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腐烂的腥气,挥之不去。

      是了,她找到了。

      她也看见了。

      坠落的刹那,这只陆行鸟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艾芙琳护在自己羽翼与宽厚的身躯之间,试图为她抵挡下坠的冲击。

      “我回来了,艾芙琳。”

      深谷幽幽,寂静无声。

      无人再回应她。

      阿尔伸手拾起,指尖用力,散乱的绳结一圈圈捆紧,打成一个结实的结。

      她从芙芙的颈间取下那枚挂着的木牌,与那枚水晶贴在一起,俯身,将沉重的、没了知觉的艾芙琳背起。

      她的身体很凉。

      重量沉沉的压在脊背上,她笨拙的托住艾芙琳膝弯,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托着耍赖的艾芙琳,一步步往家走。

      “我们回家。”

      往来的宾客皆面露震色,怔怔凝望着她,将怀中捧着的花束搁在冰凉的石台前,又将那束系得整齐的红绳放下。

      短发的幻术皇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只是转身,沉默地穿过林立的墓碑,一步步走出了这片沉寂的墓园。

      “普库莉,你也该回家了吧。”

      “你要去哪,阿亚?”

      担忧的莫古力追了上去。

      罗宾亦默然跟上,无声的跟在她的身侧,一路向着南森的方向走去。

      那片曾历经风雨的土地,崭新的聚居地围绕着哨所建立,巷陌间,幼童光着脚丫无拘无束的奔跑着。

      她的脚步短暂,然后,在匆匆赶来的卫兵注视下,拐进了旁侧的林道,向着深处走去。

      林间旧居久无人打理,院中的杂草肆意生长,左侧的库房早已坍塌,开裂的瓦砾与碎石杂乱堆叠着,积了厚厚的尘。

      她就站在丛生的草丛间,久久未动。

      直到最后,她轻轻抬了抬指尖,脚下的岩土缓缓翻涌,一点点漫过丛生的杂草,覆上残破的屋舍,将一切都封存在了厚重的泥土之下。

      她走了一个极大的圈。

      从正午时分的烈阳当空,走到日头西斜,再走到暮色四合,月色高悬,将林间的路照得一片朦胧。

      罗宾一路沉默,看着她的身影在最后,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上平台,走到那些熟悉的名讳之间,缓缓屈膝,将身体贴在微凉的石面上,与那些刻痕静静相拥。

      她缓缓闭上了眼,像一只倦飞的鸟,终于落回了归巢。

      就这般,陷入了长眠。

      “为什么会怕?”

      阿尔抬眼看向贝拉,幽蓝的眼眸里凝着全然的茫然。

      贝拉的视线落在她身侧的墓碑。

      这里睡着的,是她的妹妹,她的母亲,她的亲人。

      她不会害怕。

      贝拉望着她这副全然不解的模样,心头漫上一丝无奈的酸涩。

      “圣下,是那些前来墓园的民众。”

      只是踏入这里,猝然看见幻术皇就这般安静的躺在冰冷的墓碑中间,任谁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住,连滚带爬的冲出墓园,去通知守卫。

      “我知道了。”

      阿尔静了片刻,只是轻轻颔首,合上了幽蓝的眼眸,转身走向无限城遗迹深处。

      “在彻底失控前,封印我吧。”

      罗宾恍然明白了,阿尔为什么说「亚利洛」是被她舍弃的一部分。

      她默默的走向海边。

      棕发的亚利洛盘腿坐在一只老旧的木箱上,木垂着眸,捏着圆润的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向着海面扔去。

      石子擦着水面掠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又很快被浪涛抚平。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吗?”

      “没有,”亚利洛望着翻涌的海面,淡淡的说道,“我答应了艾芙琳的,还要为她讲旅行故事。”

      那时候,莉莉丝还是蛊惑住了她。

      以至于她的感知被扭曲,才会忘记这个约定,如今 「亚利洛」帮她补回了这份遗失的记忆。

      海风拂动她的棕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罗宾轻声问:“所以后来,是谁把你唤醒的?”

      “亚伯,”亚利洛的嘴角扯了扯,似是想起当时的场景,有点无奈,“他冲过来,拽着我的衣领子说,帝国的士兵都侵入墓园了,为什么我还无动于衷。”

      所以,她醒过来了。

      罗宾垂眸。

      “你让我看见这些,不是礼尚往来吧。”有关自己的过去,阿尔都一清二楚,如今亚利洛将她的过往摊开在自己面前,“如果你想偷偷哭的话,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的。”

      “倒也没到哭的地步,”她肩膀轻轻耸了耸,拨了拨贴在颊边的发丝,“只是偶尔,也想找个人,聊一聊她们曾经的故事。”

      她也不是需要人安慰。

      一个听众,一个不会评判、不会追问,而罗宾,恰好是那个合适的人。

      说着,亚利洛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提醒道:“不过,短时间里接触这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对精神消耗不小。”

      罗宾眉头微蹙,露出几分迷茫,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深意。

      “为了不让你接下来几天头晕脑胀,等你从醒过来以后,在这儿看到的,都会一点点从你的意识里淡去,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当然,这不仅是为了不让罗宾被陌生的记忆耗损精神,更是为了防止露馅。

      那些属于她的过往,若是让罗宾记太清,难免会生出棘手的把柄。

      有些答案,她还没准备好说。

      “不用谢,这算是一点小优待。”

      罗宾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趁着亚利洛再次捏起石子的刹那,伸出手。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微凉的手掌落在亚利洛的脸颊上,反复揉搓着,罗宾带着几分笑意调侃道,“你小时候,很可爱。”

      莫古力的身形太过娇小,先前碍于要走剧情,罗宾只能按捺着心底的念想。

      好不容易恢复了自己的身体,即便眼前的阿尔已然长大,在她看来,依旧是小小的一只。

      手痒了许久,终于有了宣泄的地方。

      猝不及防的接触吓了她一跳,后仰在试图躲避,可她本就坐在木箱上,身子一歪,就这样带着木箱一起翻倒在地。

      好在这是意识的世界,不必担心这样的磕碰会牵动她现实里的伤势,罗宾也没什么顾忌。

      罗宾索性俯身,熟稔而亲昵的拍着少女的脸颊,微微侧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亚利洛的耳畔,拆穿她的小秘密。

      “你还想演多久,阿尔。”

      随着融合 「亚利洛」的形象越来越贴近她所认识的「阿尔」,意味着主意识逐渐掌控了这部分能力。

      这场以「亚利洛」为名的短暂演绎,只是意识与能力融合过程中的一场插曲。

      自然,在融合达到终点时,会出现,也就只有,真正的「阿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Forever L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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