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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Mourn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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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时光消逝,罗宾恍惚想起,亚利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直到平静的回忆被砸碎,暗流将阿尔再一次卷进了无法挣脱的悲剧。
噩耗来得猝不及防。
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格里达尼亚的宁静,一批又一批身着玄色制服的鬼哭队战士,面色凝重的跃上军用陆行鸟的鸟鞍,向着战场奔赴而。
狂风卷着森冷的气息席卷而来,整片森林都在咆哮,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沉甸甸的罩在格里达尼亚的上空。
临行前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描摹着冬季新衣的纹样,那是,母亲笑着说“等我回家,再陪你试穿”。
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阿尔没有犹豫,朝着森林的方向踉跄冲去,可刚迈出去的脚步,被一双有力的手,拦住。
女仆长的脸色苍白,却依旧维持着沉稳,她攥住阿尔的手腕,提醒她:“阿尔·艾阁下,你需要去平息大元灵的愤怒。”
后半句的话语,她没有说出口。
但阿尔懂。
她不能这样失魂落魄地,冲到士兵们面前,冲到惶惶不安的民众面前。
幻术皇是格里达尼亚的支柱,她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阿尔咬着下唇,只能压抑着满心翻涌的焦虑,转过身,颤抖着翻身上了芙芙的背,苍色的陆行鸟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悲伤,低低的嘶鸣一声,朝着长老树的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阿尔伏在芙芙的背上,视线模糊得厉害。
她要去请求大元灵的宁静。
收敛战场的队伍燃起了熊熊篝火,他们沉默的弯腰,将那些尚能辨认的遗体小心翼翼的抬过来,摆放在铺着白布的担架上。
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刺鼻的烟火味混着焚烧的气息。
“阿尔·艾圣下?!”
浓烈的气味钻入鼻腔,刺激得阿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弯下腰,剧烈的干咳了起来。
“贝拉女士,请带圣下去休息!”
艾芙琳低垂着眼眸,扶住阿尔,继续带着这样的坏境,对于她来说,并不是好事。
但是阿尔执意要来。
她怎么可能不来。
不明所以的家属们,纷纷朝着阿尔的方向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他们感激着幻术皇的恩典,感激她亲临这片荒芜的战场,为他们逝去的亲人送别。
只有少数知情者知道,这位年轻的幻术皇,和他们一样。
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艾芙琳扶住阿尔冰凉的手,终究还是将那个残忍的真相,轻声说了出来。
鬼哭队一队长,宁芙·阿夏阁下,为了掩护新兵撤退,只身与来犯的鸟人族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英勇牺牲。
送行的队伍从薰衣草苗圃一路延伸,宁芙·阿夏生前的战友、弟子,和曾经受过她帮助的人沉默,一一与艾芙琳握手哀悼。
就连因南森惨案,与她们一家彻底分道扬镳多年的五姨,也骂骂咧咧的套上了黑色礼服,看见艾芙琳眼下浓重的青黑,便把她往门内搡了搡。
年幼的孩子们被这肃穆哀伤的气氛慑住了,怯生生缩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们还不太懂“永别”的含义,只能学着大人的模样,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微微低头,小声应着“谢谢”。
“哼,她这次也没有来吗?”五姨看着门前渐渐稀疏的人影,忍不住撇撇嘴。
艾芙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五姨已经不耐烦地撩开了厚重的布帘。
门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些,她的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孩子,忽然顿住,落在了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身影上,随即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良心。”
五姨抿着嘴,猛地放下帘幕,布帘晃动的间隙,她隐约听见帘内传来幼子清脆的童声,带着几分好奇的困惑:“那个姐姐是谁呀?是角尊大人吗?角尊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角尊什么角尊。”五姨心直口快的回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幼子的脑袋,语气随意得很,“叫姐姐就好,哪来那么多规矩。”
“啊?”
幼子懵懂的应声,正准备跟进去打圆场的艾芙琳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她看着晃动的帘幕,嘴角抽了抽,心里暗自思忖着,要不要告诉五姨,“阿尔·艾”这个念法才是正确的。
“啊什么啊!”五姨回头,见艾芙琳还愣在原地,便没好气地伸手捅了她一肘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你们都出来,该送最后一程了!”
艾芙琳踉跄着站稳,门帘后,阿尔看着身边的弟妹们一个个鱼贯而出,垂落的帘布隔绝了外头的喧嚣,留在内门的阿尔怅惘的弯了弯唇角。
她不能出去。
就像很多年以前,祖母的葬礼上,也是这样,困在这片阴影里。
艾芙琳逆着散去的人群,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搂住了她的肩背,带着暖意的体温,驱散了内门里的孤单。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在胡思乱想。”艾芙琳的声音放得很轻,她偏过头,脸颊轻轻贴在阿尔微凉的头巾上,“你帮我照看着点儿她们呗,这群小捣蛋鬼皮得很,我怕她们乱跑摔着。”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个年幼尚不能同行的孩子趴在的软垫上,抱着毛绒绒的玩偶,一派天真的笑着。
耳畔呕哑的声音反反复复。
阿尔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声响,一头扎进了前方茂盛得近乎密不透风的密林。
林间的光线昏暗得厉害,参天古木的枝桠交错纵横,天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阿尔的手按在法杖上,纯白的光晕流转,躲在暗处的兽瞳闪烁了几下,被阿尔同样凶恶的竖眸慑住,不敢再贸然靠近,不甘的低吼几声。
她在追寻着伊蕾娜的踪迹。
那个同样继承了卡洛菲兹血脉的孩子,艾芙琳的长女。
艾芙琳紧随其后,紧抿的唇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细碎的光点从古树的枝桠间浮起,慷慨的为她们指引着方向。
光点的尽头,是豁然开朗的山谷。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黑紫色雾气翻涌着,缠绕着周围的枯木,失去生机的枝干扭曲成狰狞的姿态,无声的哀嚎着。
“伊蕾娜!”
阿尔的脚步顿住,她感觉到了,熟悉到刻骨铭心的阴冷气息,从那道背影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是属于莉莉丝的气息。
“莉莉丝。”
艾芙琳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收缩,眼底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怎么会、?”
她的声音发颤,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封住她的行进路线。”
阿尔的声音斩断了艾芙琳的惶然。
她果断举起了手中的牧杖,以太之力涌动,随时准备撕裂眼前的黑暗。
对,
对的。
艾芙琳冷静下来。
她们已经不是,只能逃跑的少年龄。
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雾气中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莉莉丝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瞳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意:“嚯嚯,这不是阿亚姨妈吗?真是稀客啊,咱们可有好些年头没见了吧?”
“莉莉丝!你把我的伊蕾娜怎么了!”
艾芙琳的身体止不住的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莉莉丝。
“艾芙琳,相信我。”阿尔侧过头,轻轻按住艾芙琳不停发抖的肩膀,语气坚定,“我会带她回来的。”
艾芙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恐已被决绝取代。她用力点了点头,牙关紧咬着,绷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矢。
雾气里的身影微微歪了歪头,那声音陡然转了调,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又掺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妈妈,你也认不出我吗?”
“你不是伊蕾娜!”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莉莉丝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声轻快的轻笑。
“哎呀,被认出来了呀。”
它歪着头,看着艾芙琳,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
“艾芙琳,退后!”
疾呼裹挟着破风,冲破了弥漫在断崖的雾气。
莫古力·罗宾催促着芙芙赶来时,声势浩大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陡峭的断崖被削去了一截,碎石顺着崖壁簌簌滚落,坠入下方翻涌的云海。
阿尔垂眸望着躺在脚边的两道身影,神色凝重。
以她的身高,选择拖谁都很艰难。
但好在,芙芙一家的身影出现在了山道的尽头。
从陆行鸟颠簸中苏醒过来的艾芙琳,撑着发软的手臂,颤颤巍巍的坐起身,看向牵着缰绳的阿尔,和躺着自己身边,恢复了正常的伊蕾娜。
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艾芙琳扑了过去,双臂抱住了阿尔的腰。
“等等!芙芙!不是这个方向——!”
突如其来的冲撞让阿尔手里的缰绳险些脱手,他慌忙稳住身形,一只手紧紧攥住缰绳,另一只手下轻轻拍着艾芙琳颤抖的脊背。
呜,抱得也太用力了……
快要喘不上气了……
艾芙琳埋在她的衣襟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喉间的哽咽,过了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太好了,你也没事。”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后那道刺目的光辉里,耀眼的白光几乎吞噬了一切,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意识便是在那时候彻底沉下去的。
只是再醒来时,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疼意减轻了大半,应该是阿亚的治疗魔法了。
“我就知道,阿亚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艾芙琳笑眯眯的说。
“我又没有骗过你。”
正说着,身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伊蕾娜皱着眉,也迷迷糊糊爬了起来,
对着草丛里的野兔露出了垂涎欲滴的表情。
“饿了么吗?”
艾芙琳缓步看着,她这副馋猫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伊蕾娜的头顶。
“嗯。”
伊蕾娜立刻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家吧,这次的晚饭要伊蕾娜准备。”
“诶?我吗?”
伊蕾娜瞪大了眼睛,她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重任”会落到自己头上。
“对,因为妈妈和阿亚姨妈,为了把你找回来,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累得很呢。这是报酬。”
“我、我努力。”
看着孩子这副模样,艾芙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倚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家已经长到比阿亚还要高的长女,跟在贝拉女士身后,踮着脚去够橱柜上的陶罐,又因为不小心碰倒了调料瓶,而手忙脚乱的道歉。
风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艾芙琳微微眯起眼,忽然觉得,那些令人窒息的声音,都像是一场遥远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然而,
艾芙琳看着面前欲哭无泪的阿·皮皮塔,震惊的惊呼骤然打破了林间闲适的氛围。
“阿亚不想当幻术皇了?!”
贝拉女士无奈的扶额,指腹轻轻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负责照顾事务多年,见过调皮捣蛋的法师,也调停过剑拔弩张的争执,却还是头一次遇上这般棘手的角尊。
“你们那次家庭旅行,到底发生了什么?”话音顿了顿,贝拉女士又补充道,语气里的挫败感更甚,“那以后,她没日没夜的在长老树,试图说服大元灵尽快任命一位新的幻术皇。”
阿·皮皮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疼。
阿尔·艾阁下的天赋卓绝,这一点阿·皮皮塔打从认识对方起,就有概念了。无论是对元灵之力的敏锐感知,还是对幻术术式的超凡悟性,都远非寻常法师。
他从前只知其“卓越”,却从未像今天这般,真切的领教到这份天赋所能掀起的波澜。
有库库鲁卡的范例在前,阿尔·艾阁下的决心更加坚定,从艾·斯密发现她缺席评议会开始,再到贝拉女士几经辗转找到自己,这期间,足足过去了小半个月的光景。
这也就意味着,阿尔·艾阁下与大元灵,已然对峙了至少大半个月。
迟迟得不到大元灵肯定答复的幻术皇,愣是凭着一股子倔强,在长老树下静坐冥想。
当阿·皮皮塔循着紊乱的元灵气息匆匆赶至长老树所在地时,场面已然超出了他能想象的极限。
唯一让阿·皮皮塔不理解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大元灵居然按着艾·斯密传话,要求阿尔·艾阁下继续担任幻术皇。
思及此,皮皮塔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先是匆匆赶回格里达尼亚,向贝拉女士询问了阿尔·艾阁下近日的异常。
待从贝拉口中撬出些许零碎线索,阿·皮皮塔忙不迭休,又朝着薰衣草苗圃,艾芙琳的居所赶去。
“她居然说是,家族旅行吗?”
这个借口,亏的阿亚能想出来。
为没能察觉到阿亚反常自责的艾芙琳,将她们的遭遇,一五一十坦白。
“当时,阿亚说,莉莉丝已经被她封印了。”艾芙琳不确定说着。
她其实也拿不准这话的真假,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已是躺在林间的板车之上,身边的家人虽面带倦色,也安然无恙。
毕竟,阿亚从来不会骗她的。
“实际上,我想,事情恐怕没有解决。”阿·皮皮塔叹息,“或许是你们姐妹二人,都曾被莉莉丝的意识所浸染附身,导致稀薄到几近于无的血脉,在沉寂多年之后,被强行激活了。”
几年前南森的那场惨案,他至今记忆犹新,谁能想到,莉莉丝会以如此迅猛而暴戾的姿态卷土重来,甚至悄无声息的缠上了伊蕾娜。
从这一代开始,是新的轮回了。
阿尔·艾阁下的天赋太过特殊,与生俱来的魔力,就像是黑暗中一盏醒目的明灯,吸引着世间所有妖异的目光。
那些被天赋引来的妖异,它们的觊觎与窥探,恰恰成了一把钥匙,叩开了卡洛菲兹后裔血脉深处的枷锁,成为了莉莉重临世间的最佳媒介。
据他所知,有些野心勃勃之人,谋划着要寻找封印莉莉丝的魔物,想要将她的力量完全释放出来。
“虽然长老树的范围不允许外人进入,但是情况特殊,艾芙琳,你先随贝拉女士在界线外等待传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