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游戏》亦十氿

8、第二天

　　死去的人是独自住一间房间的那个女生，她的房间在三楼靠近楼梯的位置。
　　她的尸体躺在房间靠近门口的地板上，整张脸因为惊恐而扭曲，血流了一地。
　　她的腹部被打开，本来应该是内脏的地方空荡荡的。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出一次性检查手套戴上，对尸体做了简单检查。
　　“撕裂伤，皮肤上的咬痕与人类牙齿相似，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男人简单说了几句，将检查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

　　“邹哥，你是法医吗？”
　　穿卫衣的男生面色苍白地站在走廊里问，他和邹篱住一间房，是第一次进入游戏的人之一，梁知逸听到李扬刚才喊他关晋宇。

　　邹篱摇头。
　　“在医院为警方做过伤情鉴定，了解一些相关知识。”
　　他似乎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

　　李扬已经检查过房间内的情况。
　　房间的门没有上锁，能从外面打开。
　　屋内的窗子敞开着，让人不由怀疑有什么曾从那里爬进来。

　　梁知逸围着房间转了一圈，翻了翻散落在床上的东西，和女生的背包，有一本古镇的游览手册，上面有简易的地图。
　　梁知逸收进衣服口袋中。

　　付一拿出相机，对着房间拍了几张照片。
　　李扬和皱篱都奇怪地看着他，付一没解释，专心做自己的事。

　　“先去大厅集合吧。”李扬说。

　　李扬通知了所有人，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看见血腥的尸体，除了在场的五人，其他人都在大厅等待。

　　梁知逸看了一眼时间，6:47，离女导游说的集合时间还有一会儿。

　　临走时，梁知逸看了一眼女生的尸体。
　　昨晚敲完门她又回到房间，最后死在这里吗？
　　还是……

　　梁知逸一行人下了楼，一共10个人，全都在大厅了。
　　李扬说明了情况，名叫萧燕燕的长发的女性看了看与自己同住的新人女生，新人女生害怕得发抖，萧燕燕拍拍她，站起身。

　　“昨晚那个女生来敲过我们的门，我是说在事情发生前。”萧燕燕神色悲伤地说。

　　昨夜，独自住一间房间的女生说自己在房间窗户上看到了一张人脸，她太害怕了，开始后悔自己非要逞强自己住一间，便希望能和同住三楼的两位女性一起住。
　　她在门外说明情况，但萧燕燕拒绝了，那时时间刚好是九点钟，萧燕燕并不想冒险，只是提醒女生现在已经九点了，让她有事明天再说。
　　后来女生失望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梁知逸回忆自己刚才翻看女生的东西中，没有能查看时间的东西。

　　她在惊慌中，无意间触犯了禁忌。

　　过了一会儿，萧燕燕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但那人并没有在三楼停留，而是跑下了二楼。

　　再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小旅馆的隔音效果很一般，昨晚女生拍门哭喊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有的人因为不明状况不敢出门查看，而有的人选择了置之不理。

　　住二楼的有四个人，邹篱，关晋宇和梁知逸，付一。

　　有人立马跳出来指责：“那时她既然求助你们，你们为什么无视？现在她死了，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冷漠，还有没有人性！”
　　男人情绪激动，愤怒地看着满脸愧疚不安的萧燕燕和忍不住小声抽泣的短发女生，又看了看住在二楼的四个人。

　　是那对情侣中的男性。

　　“杨勇……”
　　他的女朋友咬着嘴唇，慌张地拉了拉他的手臂，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他真的受够了，说什么互相合作，看这群人的表现，他根本不相信在他和女友张文卓遇到危险时，他们会伸出援手，说不定还会在危险面前将他推出去！

　　付一冷笑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么，如果她昨晚敲了你们的门，你会开吗？”
　　付一不屑于解释，只是漠然地反问。

　　结果已经证明，触犯禁忌的下场，的确会死亡。

　　杨勇脸色铁青，回答不出来。

　　“放心，如果我遇到相同的情况，一定不会麻烦你。是吧，梁哥。”付一扬唇笑着说。

　　梁知逸心说，你别随便把我拉进战火中心啊……
　　但还是开口说：“嗯，我不会连累各位。”

　　这点自知之明梁知逸还是有的。

　　李扬表情不悦地插进来打圆场：“好了，杨勇你冷静一下。”
　　“她是在房间中去世的。昨晚大家都听到她跑出房间去二楼的声音，我检查过，旅馆只有一把楼梯，如果她是因为危险而逃往二楼，她为什么要返回房间？难道不会和追逐她的东西正面撞上吗？”李扬看着杨勇，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昨晚敲门的人很可能不是那个女生，只是游戏设下的，为了让我们开门的陷阱。”

　　李扬的推测算不上严密，但确实很有可能。
　　昨晚女生敲门的时候说过，房间里有鬼，她表现得很害怕，那她还有可能返回房间吗？

　　没人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脱借口，为了所有人。

　　说到底，女生死亡的真相并不是这次游戏的重点，知道她是为什么死去的就够了。

　　杨勇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付一和梁知逸。

　　李扬看了一眼时间，有些头疼的将话题拉回要紧事上。
　　“昨晚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萧燕燕摇摇头。

　　邹篱说：“后半夜很安静。”

　　“在窗户上看到白色的鬼手算吗？”付一举手。
　　付一拿出相机，找到那张自拍，将照片放大给其他人看。

　　“之后有发生什么吗？”李扬盯着那只鬼手，皱眉问。

　　“除了敲门的事情，一夜无事。”付一耸肩。
　　梁知逸点头证实。

　　付一顺便调出那几张古建筑的照片。
　　“这是原本就在相机中的照片，似乎是白岩镇的某处。”

　　“周其明，你看一下，能认出来吗？”
　　李扬将相机递给与他同屋的格子衬衫男人。

　　周其明接过相机仔细观察。
　　“白岩镇有好几处古宅，但保持最完整的是白家大宅，照片中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白家大宅，可以去看看。”周其明说。

　　比起昨天在大巴上样子，周其明看起来平静多了。

　　“你怎么知道？”关晋宇疑惑地问。

　　李扬接过话：“这就是我想告诉你们的线索，周其明住在X县，他在现实中来过白岩镇，具体的，让他和你们说吧。”

　　是现实中存在的地点，难怪在大巴车上周其明表情古怪，他应该是在路上便觉得途中的风景眼熟。

　　邹篱抬眼看了看周其明，没有过多的神情，似乎并不惊讶。
　　其他人都露出不同的神色，除了早在昨晚便听周其明讲述过的李扬。

　　梁知逸想起上一次游戏中的单元楼，那也是现实中存在的地方吗？

　　“我外婆家离白岩镇不远，我在现实中来过几次。”周其明表情复杂地说。

　　白岩镇作为旅游景点并不出名，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噱头，它只是一个恰好有些历史渊源的小镇而已，这样的地方在全国各地都有，并没有出挑的地方。
　　曾经当地人也希望将之打造成一个能吸引游客前来的景点，花钱请人修复了几处保存还算完整的古迹，但收效甚微，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白岩镇对外宣传的主要景点是古镇口的那个大牌坊，据说建于晚清，是X省境内现存最大的古牌坊。
　　当时出资建造的，是白岩镇内最大的家族，白氏。古镇中的另一个景点，白家大宅，就是白氏的主宅。
　　听老人说，在以前，白家的宅院远比现在的规模大得多，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历史事件的原因，有的地方被毁了，有的地方改建后分给了贫农，现在的白家大宅只是人为复原修建后的一部分。

　　“白岩镇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传闻吗？”付一问。

　　周其明说：“小时候听老人说，白家的老宅闹鬼。”
　　“以前有人在晚上看到过鬼影什么的，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开发成景点前那个宅子是有人住的，我从来没听说发生过什么。”
　　周其明摸摸头发，自己也很困惑，想不通这次的游戏地点为什么会是白岩镇。

　　“这里不是现实，现实中不会发生什么，不代表游戏中不会发生。”李扬说着，眼神看向关晋宇的身后。
　　女导游过来了。

　　“几位讨论完了吗？那么现在我将带各位游览古镇。”女导游脸上挂着微笑说。

　　付一举手示意，向女导游询问：“你昨晚说过，可以自行游览的吧？”

　　“是的。但我建议各位最好和我一起游览古镇，我会为大家讲解。”女导游温柔地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梁知逸觉得她的笑容很阴冷。
　　她的话语中像是在暗示不跟着她会遇到危险。

　　付一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要自己游览。”

　　“我和他一起。”出乎意料，第二个开口的人是邹篱。

　　梁知逸看了看付一和邹篱。
　　危险也预示着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线索，梁知逸在心底权衡，最终决定：“我也是。”

　　“我们和导游一起走。”杨勇声音低沉地说。
　　他选择相对稳妥的方式。
　　女友张文卓自然是和他一起。

　　“我和孙琳会跟着导游。”萧燕燕说。
　　孙琳是那个她在照顾的新人女生。
　　她们会尝试在女导游身上找出线索。

　　“我和你们一起。”李扬看向萧燕燕她们，然后又转头询问周其明：“周其明你对古镇比较熟悉，可以和他们一起吗？”
　　李扬指的是付一他们几人。

　　周其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杨勇情绪不太稳定，总得有靠谱的人关照一下几位女性，李扬主动承担了下来。

　　关晋宇纠结了片刻，选择和李扬他们一起。

　　他对游戏还不熟悉，今天早上的尸体给了他不小的冲击，他没有冒险的信心。
　　而且李扬和萧燕燕都是很好说话的人，和他们在一起很安心。

　　关晋宇不喜欢付一，虽然没表现出来。
　　付一太主动了，面对未知的危险也时不时会露出无所谓的态度。这让关晋宇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所有人都做了决定，女导游宣布再给众人片刻准备的时间，然后出发。

　　梁知逸从公共卫生间出来时，邹篱正靠在露天小院子的墙壁上，手指间夹着香烟。
　　梁知逸走过去。

　　邹篱拿出烟盒递给梁知逸。

　　“你是第几次进行游戏？”透过缭绕的烟雾，梁知逸问。

　　“第三次。”邹篱平静地说：“上一次游戏的场景是在我朋友的家中，我们一共三个人，只有我活着出来了。”

　　邹篱的话中信息量很大，这也解释了他知道白岩镇是现实中也存在的地点时，为什么丝毫不惊讶。

　　他经历过。

　　“我的朋友去年去世了，车祸，在深夜加完班回家的路上。我知道他欠了不少债，但没想到他原来欠了那么多。”
　　“他的妻子前年检查出了癌症，一直在化疗，加上房子车子的贷款和孩子的学业。后来他父亲因为听信了不负责的建议，炒股赔光了最后的积蓄，还欠了钱。”
　　“他父亲估计是寄希望于能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吧，结果反而让一切变得更糟。”
　　“他的压力很大。”邹篱吐出烟雾淡淡说，香烟在指间燃烧。

　　“他一直在很努力的工作，为了加班的工资，总会主动要求加班。”
　　“以他现在的工资，哪怕不吃不喝也要好几十年才能还清，更别说可能出现的意外，然后，一场车祸……”
　　“他即使死了也还在想，家里的人怎么办？”
　　“原来普通人即使按部就班地尽力生活着，在不幸面前，拼命维持的生活也很脆弱。”

　　邹篱很轻地笑了一下。
　　“在游戏中，他生活的一切都被金钱衡量着，固定不变的工资，却要支撑着一家人所有的支出。加班的话，工资会增加，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只会给你安排大量的工作和紧急的时限，让你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加班完成任务，却不给任何报酬，因为他们并没有‘要求’你加班。”
　　“对于公司来说，似乎比起如何不让员工因为过劳而猝死，他们优先考虑的是，员工如果猝死了该怎么办。”
　　“意外会导致支出增多或收入减少，通货膨胀，降薪，甚至裁员都是存在的可能。最终负债最少的人才能活下来。”

　　“舍弃所有爱好和喜欢的东西，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仔细计算，一个月的时间，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一些琐碎的小事让你不禁想，如果钱在多一点就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可惜，如果永远只代表一种可能的假设，不是现实。”
　　“游戏将生活的负担无限放大，好像金钱才是生命的一切。”
　　“明明饿不死，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却让人觉得，还不如一死了之。”

　　沉默片刻，邹篱将手中的烟头按灭，扔进垃圾箱。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回到现实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能在这里和陌生人发一下牢骚。”

　　梁知逸抽完最后一口烟。
　　“没什么，谢谢你的烟。”

　　邹篱笑了笑：“不客气。”

　　“梁宇，你很喜欢站在人群外观察别人。”邹篱看着梁知逸突然说。

　　梁知逸抬起眼，也笑了笑：“你也一样。”

　　邹篱没有接话，扶了扶镜框，站直身体将双手揣进裤兜，冲梁知逸说了一句：“先走一步。”后，往大厅方向走。

　　梁知逸抬头看了看天空，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晴朗得仿佛PS过的照片。
　　低下头，梁知逸才慢悠悠往大厅走。

　　女导游已经带着其他人出发，大厅里付一，周其明，邹篱在等他。

　　“走吧。”梁知逸说。

　　“OK。”付一愉快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将梁知逸的背包递给他。
　　梁知逸接过背包背在身上。

　　出了小旅馆的大门，梁知逸想起早上拿到的古镇游览手册，翻出来递给周其明。
　　周其明按照上面的简易地图确定了几人的位置，然后指出前往白家大宅的路线，沿途有几个地点可以顺便看一看，但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出现在照片中白家古宅。

　　走上大街，还不到八点，早晨的古镇道路两边有几家卖小吃的店铺。
　　周其明看了一会，转头问同行的人：“你们有带钱吗？”
　　邹篱掏出钱包，摸出两张纸币买了几个包子分给同伴。
　　梁知逸有些意外，现实中的钱币居然在游戏中也有购买力。

　　“在游戏中花出去的钱，在现实中会消失吗？”梁知逸感到好奇。

　　邹篱摇头：“不会，这对现实不会造成影响。”

　　周其明拿出口袋中的手机给梁知逸看：“手机功能也是正常的，但是没有网络和信号。”

　　这不奇怪，毕竟要真有哪个公司能在这种地方建基站那才叫离奇。

　　周其明手机上的时间和梁知逸手表的时间是一致的，梁知逸问：“你调整过手机上的时间吗？”
　　梁知逸想到手机上的时间会根据网络地点自行同步，如果是断网的情况下，手机时间则会保持断网前的时间进度。

　　周其明摇头：“没有。”

　　梁知逸了然，手机也好，手表也好，只是现实物品的投射，它并不是真的从现实中带过来的。

　　那他们这些玩家的存在呢？

　　“你们能确定在游戏中死亡后，现实中的自己也会死亡吗？”梁知逸表情严肃地看向另外三人。

　　“能确定。”这次回答的人是付一。
　　“我同学在游戏中死亡后，在现实中溺水身亡了，他在游戏中是被淹死的。”

　　“我见过一位游戏中遇到过的人的死亡信息，她的死亡时间在游戏结束之后的几天，不过和她在游戏中的死法不一样。”邹篱补充。

　　一个人或许只是巧合，两个人就不一定了。
　　游戏选择的玩家来自天南地北，要在现实中确认失败玩家的情况并不容易，能确定的只有成功通过游戏的玩家在现实中平安无事，并且会进入下一个游戏。
　　他们没办法在现实中得知是否有人通过了所有游戏，也不知道这场连绵不绝的噩梦究竟会持续多久。
　　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往前走，前后都是未知，越走越令人绝望。

　　梁知逸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所有的意外早逝都是因为梦境中的自己死亡……
　　不过目前为止他没在游戏中遇到过未成年人或者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个游戏的谜团太多了，但它存在，必然有着什么理由。

　　邹篱拍拍梁知逸的肩膀：“不要考虑太多，至少你现在还活着。”

　　梁知逸点头，没说话。
　　是的，他现在优先考虑的应该是怎么活下去，然后……找到真相？
　　活下去，找到真相。每次进入游戏时都会听到同样的提示，真相是指单次游戏中的真相还是整个幻觉游戏存在的真相？亦或两者都是？

　　“你们每次进入游戏时听到的通关目标都是一样的吗？”梁知逸看向其他三人。

　　“活下去，找到真相。”付一说。
　　“一样的。”周其明点头，对梁知逸提出的问题感到不解。
　　“似乎所有人听到的都是相同的。”邹篱注视着梁知逸的表情问：“你想到了什么？”
　　梁知逸犹豫了一下，摇头：“没什么，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猜想，如果我找到了能确定的线索再说吧，现在找线索要紧。”

　　“那出发吧。”付一耸耸肩说。
　　他从不会去纠结那些不确定的东西。

　　四人达成共识，按照商议好的路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