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游戏》亦十氿

9、门

　　“白岩镇姓白的人多吗？”
　　路上，梁知逸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问周其明。
　　手中的包子味道不错，他的一切知觉都在正常的运行。

　　周其明走在最前方，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回答：“大概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姓白。”

　　“哦……”付一反应过来：“那个女导游也姓白。”

　　周其明回头，表情惊讶：“你怎么知道？她没说过自己的名字吧！”

　　付一指指胸口：“她的导游证上有名字。”

　　“白薇。”梁知逸说。

　　周其明讷讷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这些细节他并没有留意到。

　　“女导游算是重要NPC吧，既然姓白，那她大概率是白岩镇的人，她身上应该有着重要线索。”邹篱淡淡说。

　　梁知逸点头：“李扬和萧燕燕在那边，他们会想办法试探的。”

　　几人边聊边走，看到在意的地方付一便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拍下来。

　　邹篱看了一会儿，似乎明白过来付一在试图做什么，对他的行为表示存疑。
　　“虽然很多电影或小说中都有用相机拍出人眼观测不到的现象的情节，不过那大多是对相机原理的夸张来服务剧情。比如相机能感知超出人类可见光谱范围的光线或者能捕捉到异常的能量干扰电磁波动等，我并不认为这是有效的。”
　　邹篱微微皱眉：“你昨晚拍到的鬼手，或许只是恰好在鬼手出现的时候拍到了而已，并不是相机的拍摄让它显现出来的。”

　　“但我觉得有一试的价值。”在付一开口前，梁知逸看向邹篱说：“这里不是现实，之前李扬也说过，有些事情现实中不会发生，不代表游戏中也不会发生。从现实的视角来看，我们其实是在做梦，现实中普遍存在的逻辑在梦境中并不适用。”

　　邹篱想了想，认同了梁知逸的想法。
　　虽然这个世界的事物大致上与现实无二，但它也确实存在无法用科学和常理来解释的现象，不如说，这个游戏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

　　“还是梁哥懂我。”付一扬起唇角看了看两人，又转身继续拍照。

　　说话间，四人来到白家大宅，路途中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梁知逸观察着大开的木门，比起寻常人家，白家的大门修得很气派，门口摆了张桌子，桌后的工作人员招呼几人：“参观免费，但麻烦签一下参观人员表。”

　　“免费，真不错！”付一开心地说着，举起相机冲大门拍了一张照片。

　　周其明回头说：“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本来外地来旅游的人就很少，现在来的大多是本地人，收费的话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说完，周其明从善如流地走过去签字。
　　付一看了看周其明，率先往大门里走。
　　梁知逸对里面的样子很好奇，走到门口往里看了看后，站定等刚签完字的周其明跟上。
　　邹篱走在梁知逸身边四处打量。

　　大门后面是宽阔的天井，院子中空荡荡的。正中是堂屋，门窗都敞开着，摆着仿古的桌椅。
　　见周其明跟上，梁知逸走了进去。

　　两旁的房间中也进行了布置，但看得出并不到位。不过梁知逸对古建筑不甚了解，也说不个所以然来。
　　通往二楼的楼梯贴了止步的提示，梁知逸看了看门口的工作人员似乎在看他们，暂时放弃了偷偷上去的念头。
　　堂屋的侧门出去是一个花园，绿树成荫。梁知逸大致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问题。
　　其他的不好说，但照片中的那个小天井并不在白家大宅中。
　　梁知逸刚想叫付一再将照片翻出来看一看，却见付一正面对着一面墙壁，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思索着什么。
　　梁知逸走过去。

　　“哥，刚才这里有门吗？”察觉到梁知逸走到身边，付一转过身手指着墙壁问。
　　梁知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扇关闭的木门静静嵌在墙壁上。
　　梁知逸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场景，沉下声说：“没有。”
　　付一笑起来，将相机递给梁知逸：“看来我们中奖了。”

　　发现两人不对劲的邹篱和周其明也围过来。
　　“怎么了？”周其明边走边问。
　　梁知逸没让他们看到照片，只是指了指墙壁上的木门。
　　周其明露出意外的神色：“这里原来有扇门的吗？以前都没注意过。”
　　梁知逸亮出相机上的照片：“刚刚才有的。”
　　照片中是花园的全景，木门出现在照片偏外的角落。
　　“拍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这扇门，直到它出现在照片中。”付一解释。
　　“我走过来时只看到付一面对着一面墙，这扇门是在他问我后我才看到的。”梁知逸说。

　　梁知逸曾经看过一个关于人类视觉研究的纪录片片段，当一群人全神贯注观看喜爱的体育竞技节目时，研究人员让一个人带着夸张的面具从电视机前走过，但事后研究人员询问观看节目的人是否看到奇怪的事情时，超过一半的人表示没有。
　　人类的视角有180度，但不是所有事物都会通过视线在大脑留下印象。
　　不止视觉，人的其他知觉也是一样的，注意力会集中于一个任务提高认知效率，从而选择性忽略其他不在意的事物。
　　换言之，人只会注意自己认知到的事物。
　　而相机和人不同，它会诚实地将镜头下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在游戏中，人脑的这种选择性注意显然被强化了。

　　“要进去吗？”周其明不确定地问。
　　突然出现的门背后明显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东西。
　　付一觉得好笑：“我们来找的不就是这个吗？”说着，付一拉动门环试了试，能打开。
　　有的人面对未知的危险只想远离，而有的人却会想一探究竟。付一属于后者。

　　“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们。”邹篱平淡地说。
　　“我……”周其明抓抓后脑勺，犹豫不决。
　　微妙的好胜心在暗中作祟，周其明知道邹篱的话语没有其他意思，可他还是有一种被看扁了的感觉。

　　付一没再理会周其明，用力把门推开。门后是一个小院子，狭窄的天井和照片中的很像。
　　付一跨过门坎走进去，梁知逸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却发现付一突然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剩下的三人都发懵，周其明张着嘴巴，僵硬地转头看向梁知逸和邹篱说不出话来。
　　太突然了。

　　“你们有看清什么吗？”邹篱微眯着眼睛，紧盯着门里一览无余的小院子。
　　梁知逸摇头。
　　这个情况完全超出了预料，一个大活人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下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比起惊吓，梁知逸更觉得诡异。

　　“他跨过门的一瞬间不见了……”周其明磕磕绊绊地说，手臂做了几个无意义的动作，不过这几个动作也无法充分表达出他的不知所措。

　　梁知逸拍拍周其明，让他冷静下来。

　　门，“人之所出入也”。
　　古今中外门都被视为一道界线，隔绝内外，人们总是不吝啬于赋予它一些特殊的含义和神秘的色彩。
　　门是入口，也是出口，它既可以是唯一的出入口，也可以不是。它既是实物，也可以是一种概念。

　　梁知逸往四周看了看，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根长树枝伸进门内。
　　树枝穿过门框，完整地出现在另一端，一切如常。
　　梁知逸将树枝抽回来，没有任何阻力。
　　梁知逸又将树枝扔进门内，树枝摔在小院的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
　　与物体的完整性也无关。
　　“只有特定的东西穿过门才会触发。”梁知逸说出结论。
　　现在的情况没条件让他们做更多的尝试，不过不是所有东西穿过门后都会失踪这点可以确定了。
　　“比如人。”邹篱将手里的小石子扔进去，石子落在地面上弹远了。
　　“那怎么办……”周其明显得有些焦躁。
　　已经消失了一个付一，没人知道进去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到这里似乎陷入了瓶颈，可就这样离开，他们此行无异于无功而返，还有一个同伴因此下落不明。

　　梁知逸想了想，主动说：“我来试试吧。”

　　并非只是出于无奈，游戏目前呈现出的目的并不是单纯的虐杀玩家，游戏中的规则限制着玩家的行为，同时也限制着游戏中怪物与NPC的行为。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能够通关的游戏，如果前方是死路，那必然是他们之前哪里走错了。
　　梁知逸并不觉得他们前面有哪一步触犯了禁忌，那么，门后不会是死路。
　　危险与机遇并存，门后可能会有危险，但大概率不是即死的危险。

　　邹篱拦住他：“别急，先等一等。”
　　邹篱看了看时间，还早，他们可以先等等看付一是否会从什么地方平安回来，再做打算。

　　梁知逸点头：“可以再找找看。”说着，梁知逸转向周其明：“周其明，麻烦你用手机的照相机把所有的地方拍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隐藏的地方。”
　　周其明慌忙掏出手机按梁知逸说的做。
　　“我在这里等付一。”梁知逸对邹篱说。
　　“如果有什么事大声喊。”邹篱说：“花园后面有几间屋子，我过去看看。”
　　梁知逸往邹篱说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注意安全。”
　　“你也是。”邹篱扶稳镜框笑了一下，离开了。

　　梁知逸在周围转了一圈，干脆在台阶上坐下，看着斜方的木门发呆。

　　姓白的女导游，和付一找到的相机中白家大宅的照片。毫无疑问，目前的线索都指向这座古老的宅院和宅院曾经的主人们，白氏。
　　梁知逸回忆着曾经听说过的，与古宅有关的故事。
　　灭门惨案，离奇自杀，鬼宅？
　　这种老房子中没死过人是不可能的，人有生老病死，离合悲欢，越有年代的住宅见证的只会越多。

　　梁知逸叹了一口气，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过了好一会儿，邹篱先回来了，他简洁地表示没有什么发现后，两人各自沉默着等周其明回来。

　　片刻后，周其明走回来，迫不及待地将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两人查看，一边表情古怪地说：“梁哥，邹哥，你们觉不觉得照片中宅子的范围比现实中看到的要大？”
　　梁知逸和邹篱对视一眼，举起手机翻出一张附近的照片对照，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

　　“好像是……”邹篱说得很不确定，他没法确认是确有其事，还是受周其明的话的影响而产生的错觉。

　　“总之先把不对劲的问题都记下来，后面多留意。”梁知逸想了想说。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将手机还给周其明，梁知逸看着他认真地问：“周其明，你对这座宅子有多少了解？尤其是宅子为什么会闹鬼的原由你听说过多少？”

　　周其明收好手机，在梁知逸身边坐下仔细想了想才回答：“不多，基本都是听老人说的，也不是很详细。”
　　“以前听外婆说过，解放前白家是这一带最有钱的家族，白家的先祖在朝廷当过官，后来又经商，总之很有钱。”
　　“随着时代的变迁，白家的直系后人已经没有了，老宅也被改建分给了贫农，现在的这个花园也是划为受保护的古建筑后才复原的。”
　　“至于闹鬼的传闻其实我也只听人说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和外婆来白岩镇时外婆和我说的，她说以前她听镇上的老人说，白家的宅子闹鬼，白家的下人曾好几次在晚上看到白色的鬼影，当初改建时还在井里捞上来过白骨，人们觉得晦气，就把井填平了。第二次是几年前我陪父母一起来时，听路边的老人和他人聊起，以前白老爷的一个姨太太自己吊死在房间里，从那以后，晚上路过的人总会听到房梁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有具尸体还吊在房梁上摆动。”
　　周其明不太好意思地顿了一下：“因为老家是邻镇，我听说过的只有这些了。”

　　梁知逸平静地说：“没关系，足够了。”

　　周其明揉着指节，把头转向木门里冷清的小院，看向院里门窗紧闭的小屋子说：“梁哥，你说那间屋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姨太太上吊的屋子？”

　　梁知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道。”
　　“我进去看看，你和邹篱在外面等我和付一。”说到这里，梁知逸停了一下：“如果时间差不多，我和付一都没出来，你们便回去和李扬他们会合，把情况说明。”
　　周其明低着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的无力感让他说不出话来。

　　邹篱低头看了看时间，快三个小时了，还是不见付一的身影，见梁知逸已经不想再等下去，邹篱只好拍拍梁知逸的肩膀说：“万事小心。”

　　梁知逸简单地点了下头，站起身。

　　门后的小院平静祥和，阳光明媚，看起来毫无异常。
　　梁知逸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剧烈起来，只好假装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邹篱暂时转移注意力。
　　邹篱没什么表情，他从一开始就对现状接受得很快，冷静得让人觉得冷漠。
　　梁知逸回头缓了缓，先将左手伸进门内。

　　指尖越过门框出现在门的另一端，一瞬间，梁知逸看到了两幅场景。
　　一副场景是明亮的，梁知逸看到自己伸出的指尖有一丝轻微的颤抖，于是他将手指握进掌心藏起来。
　　而另一副场景是一片朦胧的黑雾，梁知逸看不到自己的手，眼前是不均匀的黑色的雾气。
　　梁知逸试着晃了晃伸进去的手，黑雾随着气流流动，隐约显现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雾后似乎有着……一扇门？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与分别蒙住左眼和右眼看到的视觉差距不同，黑雾中的世界更像是梁知逸的手所“看见”的。

　　梁知逸闭上眼睛，果然，黑雾中的视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少了眼睛视觉的干扰而变得更清晰。

　　梁知逸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难不成我的手长出了“眼睛”？
　　梁知逸疑惑地想着，正想将手抽出来，刚一动，旁边的黑雾忽然沸腾起来，一只惨白的手从黑雾中伸出，一把握住梁知逸的手腕，把他往门里拉。

　　梁知逸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低声骂了一句，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可门内的手显然不会放过他。
　　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手从黑雾中伸出，紧紧抓住梁知逸的手，梁知逸根本敌不过对面的力道，不过一瞬，梁知逸的半边身子已经被拉进门内。
　　梁知逸用另一只手慌忙拉住门框，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旁边的邹篱和周其明只看见梁知逸仿佛被什么东西拉住突然往门里面倒，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冲上来拽住梁知逸的胳膊，但门里的东西力道大的惊人，周其明震惊地看向木门另一端梁知逸的手。
　　院子里空荡荡一片，但梁知逸伸直的手腕皮肤和手臂的袖子上却是密密麻麻不自然的压痕，看起来就好像有很多透明的人在另一端紧紧抓着梁知逸的手臂，把他往门里拉。
　　周其明打了个寒战，声音颤抖着问：“梁哥……到底怎么了？那些是什么东西！”
　　梁知逸费力地抓着门框，喘着气说：“黑雾里有很多人手……他们要拉我进去……”

　　周其明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黑雾，什么人手？他什么也没看到！

　　邹篱面色沉重地扶着门框，用力拉住梁知逸，却没说话。
　　他感觉得出来，以他们的力气无法把梁宇从门里拉出来，现在不过是借着建筑才勉力维持罢了，而且，门里梁宇的手腕已经出现血痕，那是拉住他的人手太用力，指甲陷进皮肉抓出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放手吧……”梁知逸压下内心的慌乱，深吸一口气说：“别把你们也拉进去……邹篱！”

　　邹篱沉着脸松开手，然后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周其明拉开。
　　梁知逸缓缓松开抓住门框的手，整个人摔进黑雾中。

　　周其明怔怔地看着木门和里面安静的小天井。
　　梁宇消失了，和付一一样，在穿过门的一瞬间。
　　除了自己手上还残留着刚才用力拉住过什么的触感，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邹篱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子，有些烦躁地把它踢飞，沉默了一会儿，邹篱在台阶上坐下。

　　周其明还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才转过身来。
　　“我们就这样等吗？”周其明声音沉闷地说，看上去情绪十分低落。

　　“嗯。”邹篱干脆地应了一声，再没有什么话。

　　发生了那样的事，两人都没心情闲聊。
　　周其明在邹篱旁边坐下，时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最后还是周其明忍不住先打破了沉默。
　　“梁哥说的什么黑雾和人手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也没看到。”周其明看向邹篱问。

　　“应该是他在门后看到的。门后有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邹篱淡淡地说。
　　周其明一惊：“他那时候还没有进去吧？只是把手先伸了进去。”
　　邹篱摇摇头：“不知道，现在所有结论都是无端的猜想，真正的结果只有等进去的人出来才知道。”
　　周其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们还出得来吗？那些手，会让他们出来吗？”
　　“不知道。”邹篱再次给出未知的答案。
　　正因为未知的变数太多，他们之前才会在门前踯躅不前。

　　两人等了很久，时过中午，周其明出去买食物，顺便向白岩镇的居民打听白家的事情，但居民总是态度奇怪的岔开问题。
　　周其明硬着头皮追问，居民立马沉下脸色，充满敌意地注视着他。
　　就好像突然触发了什么机关，整条街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事，冷漠而又敌视地转头注视着周其明。
　　原本还算人声鼎沸的街道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周其明看着小吃摊主手里的刀咽了咽口水，匆匆付了钱拿上东西往回走，直到走出很远，周围才重新开始充满人声。
　　周其明心惊胆战地回头，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看向他，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周其明惊魂未定，不敢再逗留，一路快走返回古宅。

　　回到花园，周其明立马将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诉邹篱，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其明停下来，和邹篱一起转头看去。
　　女导游正微笑看着他们，她的身后是李扬和萧燕燕几人。
　　萧燕燕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两人，立马意识到问题，忧心忡忡地问：“梁宇和付一呢？”
　　周其明如见救星，激动地转身指向那扇诡异的木门：“梁哥和付一……”话没说完，周其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扇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