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发苍苍逢恩师 回忆杀—— ...
-
临安城的士兵和百姓们，挤在大道上，热情地迎接着凯旋的军队，北狄的死士被绳子绑着手，一个连一个，被牵着进临安城，百姓们拿出烧过的木炭和捏得敦实的雪球，扔在他们的身上，为发泄怒气。
“死北狄人，老子砸死你！”
“就是，成天攻打我们临安城，烧杀抢掠，该死！”
扔着扔着，队伍的末尾走来，众人都沉默了，手里举着木炭和雪球愣在原地。
因为本该领着军队在前面的裴小将军，此刻却在队伍最末尾，不仅如此，他没有骑在马上，反而牵着他的白马，白马的背上，没有人，身后拉着一辆运送粮食的板车，板车上没有粮食，端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大氅的男人，朗目疏眉，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静泊淡然，让人移不开眼睛。
裴延觉得有些不自在，扭头问陈济，“先生，临安城到了，你不下车吗？”
陈济挑挑眉，嘴角扬起一丝弧度，“我又没说马夫做到什么时候，难道我用项上人头换来的赌注，仅仅一天而已吗？”
裴延虽然有些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做陈济的马夫，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陈济是真的送来了情报，还救了自己一命，给自己送来了这么大一个军功，所以他心里的愿意比不愿意多一些。
陈济就这样，一直坐在板车上，直到军帐前，他才下车，理理大氅，伸了一个懒腰，心情甚好。
崔仲儒身后几位将领都垂着脑袋，没想到裴延竟真的阻击了北狄军，甚至大获全胜，那几个常看不起他的人更恨得牙痒痒。
陈济看到面色铁青的几人，微微挑起下巴，嗤笑一声，觉得几人甚是刹眼。裴延则是没有搭理他们，随着崔仲儒一同进帐，崔仲儒明显很得意，拍着裴延的肩膀，乐呵呵地道：“好小子，这次真给我长脸！”
裴延心里也乐，这场仗打的，痛快极了，“大将军，我也痛快，这次俘虏了一千五百多个北狄死士，大齐与北狄和谈的筹码重了，或许能让北狄还回来占领多年的北寒城。”
崔仲儒欣慰一笑，“这个不着急，你没受伤吧？”崔仲儒上下打量，裴延哈哈一笑，拍拍身上的铠甲，“完好无损！”
说完顿了一下，想到陈济隔空御物的场景，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寻找陈济的身影，发现人不在帐中。
崔仲儒说道：“没受伤就好，来，后面还有很多事情，把你这两天了解的情况说一说，我们还要防备北狄军强攻临安城。”
裴延说道：“陈先生说还有一队人马，我们可以先审审这些俘虏。”
“好好好，先进来暖和暖和，路上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崔仲儒问道。
……
陈济负手在街上散步，天气正好，太阳正好，心情正好，路边有人拿着扫把清扫门前的雪堆，几个孩童围在一起堆雪人，屋顶青年清理积雪，大片大片的雪堆掉下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下面的孩童齐声欢呼着。
陈济很久没有听到这热闹的人声，窸窸窣窣，叽叽喳喳，熙熙攘攘，心里暖洋洋的。有人认出陈济，指着他喊道：“这不是刚才裴小将军拉着的先生吗？”
立刻有人应声：“是啊，我没看错，就是他，能让小裴将军拉车，必定是位大人物。”
周围的百姓迅速围住陈济，陈济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人群的焦点，站在人群中间有些窘迫，“各位，劳驾，让我过去。”
有一老人拉住他的大氅，“这位先生，我看你也在凯旋的队伍中，能给我们讲讲裴小将军是怎么大败北狄军的吗？”
“是啊是啊，给我们讲讲，裴小将军怎抓住这么多北狄士兵？”小朋友们抓住陈济的衣角，晃来晃去。
陈济败下阵来，“好好好，诸位，咱们找个坐的地方，我慢慢给大家讲。”
一个少年指着一处茅草搭的亭子，“咱们去那儿吧。”
“好好好，走吧。”
众人簇拥着陈济到亭子内，里面有几个长条木凳，陈济坐在上面，几个大人挨着坐在其他木凳上，小孩则钻进大人的怀里，眨着大眼睛，擦去脸上的鼻涕，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济。
陈济舒一口气，心底生起一丝暖意，“裴小将军命令我们在一处伏击，等到北狄军赶来的时候，裴小将军发射令箭，山顶上埋伏的弓箭手一齐发射，箭雨把北齐军的人吓得掉下马，他们乱做一团，裴小将军骑着白马，手里握着花枪，冲到北狄军队的里面，一枪一个，打得北狄军队落花流水。”
“哇！裴小将军好帅啊！”一个小孩感叹道。
陈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但是那些北狄士兵，一个个的都身高八尺，手握长刀，裴小将军也渐渐被围住，用那杆花枪轻轻一转，一扫一大片，北狄士兵全都倒下了，你们知道那个招式是什么吗？”
“是什么？”众人的胃口被吊起来。
“雪里花枪。”
“哇，这名字真应景。”
“就是就是，招式也厉害，名字也好听，连裴小将军，也是一表人才。”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娇羞地说道。
旁边的几个婶子打趣道：“小宁，让张媒婆给你提亲去，裴小将军年龄正当时，又是个大官，还威风凛凛的，保管你爹十分满意。”
哈哈哈，众人笑声高亢，叫做小宁的少女羞得捂住脸。
说说笑笑间，日头向西游进了几寸，寒意爬上了几分，百姓一个个都散了，草亭内，只剩下陈济一个人，他看着火红的日头，陷入了沉思。
一声轻响吵醒了他，抬眼，看到崔仲儒站在草亭外，双手作揖，“先生，我给您找了住处，几日奔波，您先吃个饭吧。”
陈济起身，拢了拢大氅，这几天一直奔波，的确是有些累了，他走向崔仲儒，又看到他花白的头发，觉得刺眼，移开目光，“多谢崔大将军了。”
“无须客气，先生送来的情报让临安城险中逃生，是我该感谢您。”
陈济没有接话，跟着崔仲儒的脚步，一直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军营旁边的一处小院前，门口三步台阶，门宽约六尺，一边贴着一张福字，红艳艳的，很是惹眼。
陈济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
院内一株腊梅，枝头缀满黄灿灿的腊梅花，暗香浮动，雪落在树枝上，美不胜收，陈济看得入迷，移不开眼睛。
两人走进屋内，只见高堂前，一张窄桌，上面摆着一把剑，锈迹斑斑，乌青点点，寒意森森，陈济愣了一下，继而走向那把剑，刚想伸手去触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崔仲儒终于忍不住，双膝跪地，眼中热泪盈眶，声音也带了哭腔，“师父！”
陈济没有转身，意料之中，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见陈济没有否认，崔仲儒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背影，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从见到您的第一眼。”
陈济无奈地笑了笑，他转过身，声音柔软沙哑，“好久不见啊，仲儒。”
崔仲儒起身，飞扑进陈济的怀里，抱住他的肩膀，狠狠拍了拍，长久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陈羡之暴毙前，曾留下诀别书，“如若今生有缘还会再见，无缘就算了。”
靠着这一点希望，崔仲儒撑到现在。
他没有问师父为什么这么多年容音未改，没有问师父是怎么离开的，因为一切都不如他站在眼前更重要。
陈济坐在太师椅上，习惯性地摩挲扶手，看崔仲儒紧紧盯着自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别盯着我了，看得我都害怕。”
意识到自己的眼光过于刻意，崔仲儒收敛了一些。
陈济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现在多大了？”崔仲儒回道：“四十九岁。”
陈济皱了一下眉头，“我记得我走那一年，你是十……”
“十九岁。”崔仲儒看着陈济，“那一年我十九岁。”
陈济恍惚了，“已经三十年了。”他看向对面花白的脑袋，“你都老成这个样子了。”
崔仲儒使劲睁大眼睛，防止眼泪掉下来，怎么回事，都半只脚进棺材了人了，还像个妇人一样哭哭啼啼，“三十年，我等了您三十年，这小院，我守了三十年。”
陈济猛然想起，这座小院，就是当年自己在临安城的居所，那株腊梅，就是他亲手栽下的。陈济低下头，不敢看崔仲儒的眼睛，“对不住了，仲儒，不辞而别。”
“能求得再相见，仲儒无悔了。”
陈济的眼角滑落一滴滚烫，双眼微微泛红，“这么多年，你也出息了，都是大将军了。”
崔仲儒忍住泪意，迫不及待地问道：“师父，您是怎么出现在临安城的？”
陈济微微一笑，语气轻松，“我啊，在旧旭城附近的一个山洞里睡觉，听到有人说话，多听了几句，发现是北狄人在密谋偷袭，原本没打算当一回事，但是隐约听到了你的名字，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北狄人要偷袭的是临安城，而临安城的首领是崔仲儒，就走了三天，来给你报信。”
陈羡之当年找了旧旭城旁这个安静的山洞，觉得位置隐蔽，得天独厚，闭上眼睛，一睡就是三十年，坐在山洞里，冻成了一个冰雕，一年又一年的寒冷，让冰块越来越厚，渐渐看不到里面的陈羡之，变成一堵冰墙。
北狄军偷袭旧旭城之前，找到了这个山洞，在洞中谋划偷袭临安城，吵醒了陈济，原本不想搭理，但是听到崔仲儒的名字，心里一丝动容。虽然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但得知故人还活着，他喜出望外，等北狄军离开，破冰而出，在茫茫大雪中走了三天三夜。
当然，也是因为那些火灵实在太吵，让他不得不来到火行者的身边。
崔仲儒心中感动，他不想挖掘陈济身上的秘密，只要朝思暮想的人这次能多呆些时日。“师父，这次在临安城留多久？”
陈济想了想，突然想到与崔仲儒一般年纪的陈子信，当年两人一齐跟着自己，形影不离，打打闹闹，陈子信性子活泼，总是一副不服管教的不羁模样。
陈济笑意渐深了，“子信呢？你都是大将军了，他现如今是什么官职？在那里当值，我也去拜访一下陈子信将军。”
崔仲儒踌躇不语，伤感不已，陈济愣了一下，恐惧爬上心头，听见崔仲儒说：“子信没做到将军，你走后的第二年，世家大族污蔑你勾结敌国，卖官鬻爵，子信气不过，为你争辩，等我赶回京中，子信已经横尸街头。”
陈子信是他捡来的小孩，在街上乞讨时遇见刚刚苏醒的陈羡之，从七八岁养到成年，把自己的姓给他，待他如同亲生。
陈济的身体忍不住发抖，握住扶手，骨节泛白，在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是谁？”
崔仲儒叹气道：“杀子信的人，我已经手刃了，但害子信的世家大族，在朝中根深蒂固，我无能为力。”
陈济紧锁眉头，明明他走之前，已经跟皇帝说好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他可以放弃权力，只求他的好友们能有一个好归宿。
当年陈羡之功高震主，大齐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他打来的，朝中有人参他莫须有的罪名，皇帝本不愿理会，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大，陈羡之主动提出假死，在朝中消失，交出兵权，抹除功绩，只要皇帝能保证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能安安生生地活着。
“陛下没有保护你们吗？”
崔仲儒老泪纵横，“您交出兵权，陛下就被世家大族架空权力，拼尽全力才保住了我和安定军，直到陛下驾崩，安定军被褫夺军旗，从此消失了。”
陈济瞳孔骤然放大，“陛下也……”
崔仲儒平静地说道：“陛下到三十五岁驾崩，当年您的好友们，除了没有入仕的人不知下落，现在就剩下太后娘娘和温见山，他现在是宰相了。”
陈济默默不语，轻轻地一下，心碎了。
良久，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了，我现在好累，想睡一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发苍苍逢恩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