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姻缘》柳翩芊

20、第十九章

　　凝目细看，阿青才发现真如阿莱所言，那确是两棵树。
　　那两棵树非常的高大，约有七八丈高的样子，甚至更高。枝叶有些象是榕树，但又不完全象榕树。由于枝繁叶茂，再加上两棵树的距离极其相近，致使远远看来，还真象是一棵异常巨大的树。
　　阿青走到两树中间，对着阿莱道：“一大早就带我来这，原来就是为了这两棵大树。除了比平常的树高大外，也没啥特别的呀。”
　　“你再仔细看上面。”阿莱嘴角噙着笑，一脸的神秘。
　　阿青抬头一望，不由地“呀”的一声叫出来。

　　只见两树的树枝竟然是相连的，而且不只一枝，有好几枝粗大的树枝都是连在一起的，好象生来就如此，而不是任何人力嫁接得上去的。
　　“呵呵，没骗你吧。这可是我们村里有名的三生树，虽然看上去是两棵树，但却枝连根系的不分彼此。”
　　阿青还是没从讶异中恢复过来，所以也就没回答阿莱的话。
　　阿莱也不在意，反倒很满意阿青的痴呆样，继续说道：“因为有这两棵树，我们村子就叫做三生村。听老人们说这树大约有千年的树龄了，每过二十年，它们相连的部位就会增加。”
　　阿青忍不住数了数，两树间除了有两枝如大腿般粗细的树枝横过相连外，还有七、八枝或碗粗或笔细的枝条缠缠绕绕的连接着彼此的躯干。
　　不知为何，阿青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阿莱，这两棵为什么会叫做三生树呢？”
　　阿莱没回答她，拉着她爬到一块离树不远的巨石上，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两棵树顿时变得泾渭分明。
　　“你从这儿看过去，那两棵树象什么？”
　　“……象一对情侣……”
　　“那相连的枝干呢？”
　　“……象情人伸出的手……”
　　“你倒还不笨嘛，一猜即中。”
　　“……”
　　半天没等到阿青生气暴跳的反应，阿莱倒是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嘿嘿的笑了两声。
　　“很多人看了这树，总会胡乱猜测。但是真如你所说的，那就象是一对情侣。听说这还有个典故，你想不想听？”
　　不用回答，光是看她的眼神他就知道答案了。于是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诉起自己从老人那儿听了很多遍的三生树传说：
　　“传说在天庭上，有个司泽的神子，在参加王母的一次蟠挑会上和一个瑶池的仙女一见钟情。后来王母发觉，命二人分手思过，可他们并不屈服，苦苦哀求王母撤除他们二人神仙的职责，让他们下凡做一对普通的人间夫妻。于是，两个神仙被贬下凡间，做了三世的夫妻。后来，王母后悔了，又把二人带回天庭。在他们返回天庭的地方，很奇怪的长出了两棵树，形状似人一般直立，双臂交缠不肯分开，甚至连根部，都是相连接的。虽为二形，实则一体。后人为纪念这个故事，就称它为‘三生树’。”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故事没说完就有一个声音传入阿青的脑中，仿若一声巨雷在脑中炸开，疼痛传入身体百骸，阿青忍不住颤抖起来。
　　阿莱说完后才注意到阿青的异样，忙扶住她急声道：“阿青，你怎么了？”
　　阿青仿佛没听见阿莱的话，仍然不住的颤抖，脸白如纸。
　　剧烈的疼痛中，一段远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恳求让他们下凡做一对普通的夫妻。王母大怒，命天兵天将捉了二人进天牢。但二人没有就此屈服，心中坚信爱情终将战胜权势……
　　“阿青，阿青，你别吓我，你到底哪儿不舒服？”
　　……王母无法，她命人把他们带到自己面前，给了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分手？还是，同灭？两人不语，互执双手，微笑凝望。王母勃然大怒……
　　“阿青，你是不是头痛的毛病又犯了？”
　　……最后，王母给了他们三世的情缘，但每一世，都让他们相爱却无法终身相守……
　　“阿青、阿青，你说话呀，到底怎么了你快说话呀！”
　　……经历了两世悲惨的结局，到了第三世，两人还是因为人世间的道德礼教和富贵权势的原因无法厮守终生，最终他们来到了海边，双双坠海殉情，以表示他们对命运的不屈……
　　“阿青，你挺着点，我马上带你回家给郝大伯看看。”
　　……他们的生命虽然消逝，但魂灵却留在了海边，化做了两棵树，相互扶持依偎，王母见状，命风雷雨电把两棵可怜的树拆散，可是没有成功。两棵树反而越来越纠缠不清，不仅枝叶相连，就连根部，都早已缠连在一起了……

　　阿莱扶着阿青下了巨石，正要往村里走去，阿青这时终于说话了：“阿莱，我没事……我还想在这儿多坐会儿……你扶我到树那边休息一下就好了……”
　　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样子，阿莱一阵心疼，也就不再坚持回村了。他扶着她，慢慢的挪到树底，轻轻的把她放在草地上坐好，细心的让她背靠着树干。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找水，马上就回来，你可别乱动啊。”
　　阿青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跑向村口。心中还为刚才蜂拥而至的话语心悸不已。
　　她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是谁告诉她的？
　　到底是谁？
　　眼睛转向刚才的那块巨石，恍惚间好似看到两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向前走了几步，不知为何，男孩突然低头对着女孩念了一句诗：
　　“情浓枝繁叶茂时，缘尽三生石上了。” （注：了，liǎo）

　　脑中忽然又是一阵刺痛，阿青痛得闭上了双眼。
　　等她再张开眼时，周围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不知什么时候耀眼的阳光从叶的缝隙中透下来，点点撒在她身上，有着暖暖的触感，头痛渐渐离她越来越远。
　　难道，这又是她的幻觉？？？

　　扬州飘香苑
　　“啪”——一个巴掌声从飘香苑中待客的大厅中传来。
　　厅中正坐着个面容姣好、气质优雅的美貌女子，可惜此刻她的脸上很不优雅的出现了五道指印，半边脸顿时热辣的红了起来。
　　站在女子面前的则是一青年才俊，相貌不算特别的英俊，却是风度翩翩的极富男子魅力，可惜此刻他正半抬着手，脸上表情沉闷得让人捉摸不定。
　　如果有未知内情的人进来，可能会认为那是一对情侣正在闹别扭，假若是女的打了那男的，肯定会认为是男的欺负了女的，或是男的在外捻花惹草负心弃义；但事实却是男的打了女的，就只能反过来解释是女的在外勾引别人让男的戴了绿帽。
　　无论猜测如何，让大家都想不到的是，那二人并不是一对情侣，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小姐——”一旁的丫鬟可能始料不及翩翩公子怎么一进来就给了小姐一巴掌，所以一时惊讶得手足无措。
　　女子抬手示意，虽刚被打了一巴掌，却仍挺直腰背，语气平淡的说：“小红，你先下去。”
　　叫小红的丫鬟欲言又止，恨恨的瞪了对面男人一眼，就转身退下了。
　　待丫鬟下去后，女子才抬眼直视男子，幽幽叹道：
　　“你许久未来飘香苑了，怎么一来就给我这么大个见面礼呀？南宫公子。”

　　想不到一进门就给人一耳光的却是南宫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芙蓉，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彼此不要给对方任何的束缚。你践约了。”
　　芙蓉拿过手边的茶水，低头轻噙一口，适时的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最近很少出门，原本好好的在家抚琴绣花，是谁一来就给人家一个耳光，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正确的说，是你践约了。”
　　“芙蓉，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芙蓉状似无辜的看着南宫陵：“可是，我实在不懂你说什么。”
　　“你要我明说吗？”
　　“……”
　　南宫陵突然转身走到窗边，双手背握，双眼凝视窗外一株含露玫瑰，沉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沈青青！”
　　“……”
　　一阵沉默后，芙蓉轻声笑出来：“沈青青？她是谁呀？是你的新相好吗……”
　　话音突然被两道瞪视过来的目光截断了。
　　“我不认识什么沈青青，你到我这里就为了找你的相好……”
　　南宫陵没有说话，沉下脸一步步的朝她走过来。
　　“来我这里的人确实很多，可惜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你要找的人更是没有……”
　　南宫陵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双眼凝视她，眼神悠远晦暗。
　　看着男人阴沉的面容，芙蓉顿时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心里也燎原般的烧起一阵火来。
　　她“啪”的一声拍桌站起。

　　是的，就算一见面被他打了一个耳光，她没生气，就算被他大声斥责质问，她也没生气，可是她现在却生气了。
　　她受不了他总是沉默不语的看着她；受不了他的眼神——那会让她感觉自己好象是个需要别人同情的可怜虫；更受不了他会为了沈青青那样的女人跟她生气。
　　“那女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认真？对我，你可曾象她一样放在心上过，我究竟有什么不好？你选她而不选我？”
　　“芙蓉……”
　　“就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因为她有个尊贵的身份？因为她家的钱？”
　　大声的吼出了心中的不满和愤懑后，芙蓉美丽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钱？哼，别的不说，我唯一不缺的就是钱。”南宫陵讥嘲的冷笑。
　　“那你是为了什么？自从传出和她定亲以后，你就变心了。你忘了，我们以前是多么的……”
　　“芙蓉！”警告的语气。
　　“你忘了也不要紧，只要你能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一定会象以前一样幸福的。”
　　芙蓉满怀着希翼的目光让南宫陵心中不忍，但一想起她曾做过的事，就不由得硬起了心肠。
　　“芙蓉，你听着，我们没有以前。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曾开始过，所以也就没有你所想象的幸福。”
　　一席话浇熄了她的热情，有段时间她好象不太能接受似的，呆愣不语。当她反应过来时，脸上原本脆弱无助的表情只一瞬间就消失了，只一瞬间，又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呵呵，说得也是，象我这样的妓女，怎么会配得上南宫家的三公子呢？不过，南宫陵，你确定你真的能当上沈家的姑爷吗？”

　　“青青没死，她被人救了。”
　　芙蓉顿时又怔住了。她想往外走，却被南宫陵一手捉住了。
　　“你想去哪儿？难道又想去派那些杀手去杀她吗？”
　　“你——你都知道了。”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芙蓉甩开了他的手，又缓缓的坐下，几十个念头在她的脑中流窜。
　　“既然你……你都知道了，那你想怎么样？杀我吗？”
　　南宫陵在她的侧座坐下：“青青没死，我也就不会把你怎么样。只不过我今天可要警告你，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了。就算我放过你了，沈家可不会放过你，尤其是沈家老二和老三更不会放过你。”
　　提到沈家，芙蓉的身体不由一颤，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告诉那对沈氏双雄？”
　　南宫陵不语，端起了另一杯茶。
　　沈二沈三不会知道，那沈家更无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芙蓉稍稍放下心来。
　　“我不说，并不代表我对这件事就此算了。如果你还是继续伤害青青的话，我发誓，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芙蓉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可是她知道南宫陵向来说话算数，看来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我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这些话。”南宫陵说完站起。
　　芙蓉见他要走，也站起身，哀怨的问道：“你……你就不能多待会儿吗？我们很久都没见面了，你就那么绝情……”
　　南宫陵不耐的转身盯着她：“够了，芙蓉。你应该记得我们以前的约定。”
　　芙蓉美丽精致的脸上顿时变色。
　　“你——你不要以为沈青青还活着就会和你成亲。论身份，你根本配不上她……如果她知道你是个没人要的私生子，你想她还会和你成亲吗……如果她知道你的母亲是个……”
　　南宫陵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痛苦，他忍不住闭上艰涩的眼。即使没有回头，但全身上下散发出冷冽决绝的气势还是吓得芙蓉马上住了口。

　　良久，南宫陵才控制住波涛汹涌的情绪，一句话也没说，走出了客厅。

　　他一出门，身后就传出芙蓉的哭叫声，候在门口的小红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忙跑进客厅安抚激动的小姐。
　　他没有多作停留，箭步如飞的走出飘香苑。飘进耳朵的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配不上她，配不上她……只有我，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南宫陵，你这么冷酷狠心，你不会有好报的……”

　　出了飘香苑的大门口，久候多时的洪峰见到公子，忙迎上前去，问道：
　　“见到芙蓉小姐了吗？她有没有怎样？是不是还象以前一样大闹不休？”
　　南宫陵板着脸，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洪峰见此情形，聪明的闭上了嘴，不用多问，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说实话，他真是同情自己的公子，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上天要给他这么多麻烦！
　　他更同情苑里那可怜女人，希望她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唉，爱情这东西，真是害人不浅。
　　幸亏他活了大半辈子，没遇到任何的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