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官人》杜百川

10、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武松被押进县衙时，正值八月中旬，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知县李达天坐在堂上，把玩着西门庆送来的鎏金酒壶，眼角余光瞥见武松被拖进来，嘴角微微上扬。
　　“武松，你可知罪？”知县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砚台里的墨汁荡起涟漪。武松仰头直视，额角青筋暴起：“我为兄报仇，何罪之有？西门庆毒杀武大，大人难道不知？”
　　知县冷笑一声，将酒壶重重放下：“大胆！李外传乃本县皂隶，你当街行凶，还敢攀扯西门庆！”话音未落，衙役们的水火棍已雨点般落下。武松咬碎钢牙，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恍惚间看见哥哥武大的身影在血泊中若隐若现。
　　西门庆此刻正躲在胡医人家的茅厕后，听着远处传来的堂鼓声，裤腿被露水浸透也浑然不觉。胡家胖丫头蹲在茅坑上哼着俚曲，突然看见墙角黑影，惊得提起裤子就跑：“有贼啊！”胡医人举着烛台赶来，见是西门庆，忙不迭作揖：“大官人放心，武二已被收监，这事儿就算结了。”
　　西门庆如蒙大赦，跌跌撞撞跑回家中。潘金莲正坐在镜前描眉，见他进来，指尖一颤，胭脂抹歪了半寸：“可料理妥了？”西门庆一把搂住她，将脸埋进她脖颈间：“那知县收了五十两雪花银，定教武二有来无回。”
　　却说东平府尹陈文昭阅卷时，窗外飘着细雨。他握着清河县呈文的手突然收紧，狼毫笔在“李外传”三个字上洇开一团墨渍。堂下武松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炬：“大人明鉴，小人实因寻西门庆未果，误杀此人。”
　　陈文昭拍案而起，震得案头《洗冤集录》哗啦啦翻到毒杀篇：“好个西门庆，竟连仵作都买通了！”他连夜修改供状，将“斗殴杀人”改为“误伤人命”，又亲笔写下判词：“武松为兄报仇，虽误杀李外传，情有可原，着脊杖四十，刺配孟州。”
　　武松被押解上路那日，清河县万人空巷。潘金莲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武松脸上刺的金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突然想起他打虎归来时的英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西门庆得知消息，立刻在后花园大摆宴席。芙蓉亭外挂着湘妃竹帘，吴月娘穿着月白缠枝莲纹裙，正指挥丫鬟插花。孟玉楼抱着琵琶轻拨琴弦，孙雪娥在一旁剥着葡萄，李娇儿嗑瓜子的声音清脆如裂帛。
　　“西门大官人好雅兴！”隔壁花家小厮天福儿捧着礼盒进来，绣春跟在身后，鬓角别着朵玉簪花。西门庆眼睛一亮，盯着绣春腕间晃动的银镯子：“花二哥真是好福气。”潘金莲在旁冷笑：“官人若喜欢，明日我去讨了来便是。”
　　酒过三巡，西门庆借着醉意将春梅拉进假山后。少女初承恩泽，嘤咛声惊起树上宿鸟。潘金莲远远望见，将手中酒杯捏得粉碎。
　　却说花子虚的娘子李瓶儿正坐在家中，望着梁中书送的鱼瓶儿发呆。养娘冯妈妈端来参汤：“娘子，隔壁西门家热闹得紧。”李瓶儿轻抚瓶身，想起在大名府时的翠云楼，李逵的板斧似乎还在耳边呼啸。
　　是夜，西门庆醉醺醺闯进潘金莲房中。妇人却不急着宽衣解带，反而取出一幅《百子千孙图》展开：“官人可知，隔壁花家娘子已有身孕？”西门庆酒意顿消，盯着图上胖娃娃，突然想起李瓶儿那对鸦青宝石。
　　潘金莲见他出神，故意将绣鞋踢到他脚边：“官人若喜欢，明日奴家去讨那鱼瓶儿来，正好配春梅的镯子。”西门庆大笑，将妇人横抱上床，芙蓉帐内春色旖旎，窗外却传来猫头鹰的夜啼。
　　次日，潘金莲果然抱着鱼瓶儿归来。瓶儿上西洋大珠在阳光下流转异彩，潘金莲却发现瓶底刻着“梁中书赠爱妾李氏”，嘴角泛起冷笑。她将瓶儿放在妆奁旁，看着镜中自己艳若桃李的脸，突然想起武松临行前的眼神，浑身一激灵。
　　却说武松在孟州牢城，每日操练后总望着东南方发呆。一日，他正在溪边洗脸，忽见水中倒影竟变成了武大的模样。武二猛然抬头，只见水面漂来一片芙蓉花瓣，上面用血写着“西门庆”三个字。
　　这正是：
　　英雄蒙难天涯远，
　　艳妇承欢府邸深。
　　莫道人间无报应，
　　芙蓉潭底血书存。

作者有话说

　　本回主要讲述了武松含冤充配孟州以及西门庆阖家玩乐两件事，展现了忠良蒙冤与奸佞逍遥的强烈对比，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黑暗与腐朽：

- 武松含冤发配孟州：武松被地方保甲拿至县衙后，西门庆躲在胡老人家，得知武松打死李外传，心中窃喜 。西门庆贿赂知县，知县升厅审理时，指责武松诬告平人又打死李皂隶，武松说明是为报兄仇找西门庆厮打，误杀李外传，恳请知县捉拿西门庆为兄报仇 。知县不听，对武松施以重刑，武松虽称曾为知县效劳，仍遭知县拶刑和杖打，被戴上长枷收监 。县丞等官员虽有人想帮武松，但因都受西门庆贿赂而无法做主，最终朦胧取了供招，将武松解送东平府 。东平府尹陈文昭清廉公正，武松向他详述西门庆奸娶潘金莲、哥哥捉奸被踢中心窝、告状不准等前后情节，称自己是为兄报仇误杀李外传 。陈文昭认为武松是有义烈汉，与故杀平人不同，痛责司吏钱劳，修改武松供招，打开长枷换轻罪枷，将一干人等发回本县，行文清河县添提西门庆等人从公根勘 。西门庆得知后，央求亲家陈宅心腹，派来旺星夜往东京下书给杨提督，杨提督转央内阁蔡太师，蔡太师为保李知县名节，下密书给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 。陈文昭因是蔡太师门生，又考虑杨提督的地位，最终只让武松免死，判其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军，其余人犯释放 。武松回家变卖东西打发公人盘费，托姚二郎看管迎儿，街坊邻舍资助他，随后武松与公人离清河县往孟州大道而去 。
- 西门庆妻妾玩赏芙蓉亭：西门庆得知武松上路后，心中畅快，吩咐家人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亭，安排酒席，叫乐人吹弹歌舞，邀请妻妾饮酒 。隔壁花家派小厮天福儿和小丫头绣春送来朝廷用的果馅椒盐金饼和鲜玉簪花，月娘欢喜，询问绣春名字，给了她汗巾和小厮钱 。月娘与西门庆说起花家娘子，西门庆介绍她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子虚，带了不少钱财 。月娘表示要回礼 。原来花子虚浑家李瓶儿，正月十五生，小字瓶姐，曾为梁中书妾，因梁中书家变故带珠宝投亲，被花太监娶给花子虚 。当日西门庆与妻妾在芙蓉亭饮酒至晚，回潘金莲房中，因说起花家丫头，潘金莲吃醋，两人一番言语后情投意洽 。次日，潘金莲去孟玉楼房中，西门庆收用春梅，潘金莲抬举春梅，不让她做粗活，西门庆宠爱春梅，而秋菊常遭潘金莲打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