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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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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推开病房门,透过休息室的玻璃窗隔断,看到艾娃正坐在菲利浦病床旁,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感觉她在很专注的看着床上的人。
她的背影有些松垮,显然是一夜无眠加上先前精神极度紧张所至,我从心底感激她,完全能够想象她为菲利浦付出的情感,完全能体会她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
这三年我亏欠了太多人,艾娃就是其中之一,她做了所有我该做的事情,但今天我无法割舍我的感情,也无法无视于菲利浦给我的爱,所以我不得不去伤害他们。
似乎感受到我的注视,艾娃转过头,看见站在隔断后的我,不带一丝表情的转回头,站起身轻轻的走出来,拿起衣架上的外衣,突然开口道:“我累了,回去休息。”
我微点点头,“艾娃,谢谢你。”我发现面对这些我所亏欠的人时我能说的似乎只有“谢谢”、“对不起”这样的词汇,我想不到还有其他言语可以不伤害他们。
“谢什么,我做我该做的事,拿我该拿的钱。”艾娃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他刚醒过来一次,医生看过,没什么大问题了。他身体比较虚弱,需要多休息,护士会定时过来打针、看点滴,有什么事按墙上的呼叫铃。”说完理了理衣服和头发,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朝外走。
“好,我知道了,谢......”差一点又说出那个词,知道她不屑于听这个,强迫自己咽了回去。
艾娃推开门,突然停下来,回身盯着我,语气很重的道:“如果你骗我,我绝不放过你!”撂下这样的狠话转身离开。
我知道她指我昨晚的保证,我说我一定不会让菲利浦死,一定不会,如果真有事,不需要她,我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
悄悄走近病床边,坐在刚刚艾娃坐过的位置,终于,又可以停在靠他很近的地方了,终于不再有怀疑,不再埋怨更不再挣扎。我拾起他的左手,贴在脸颊上,感觉着属于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三年来我从不曾忘记。
视线在他身上不停的游走,当它落在那坍陷的被羽上时,右手悄悄的钻入毯中,抚摸上那残缺的肢体,每摸索一寸,心就被刀剜去一寸,好似被截肢的人是自己一般的痛。
但这一次不再有泪水,不是不痛,是要自己学习坚强,不愿再动不动就流眼泪,它帮不了我,更无法使我爱的人幸福。
收回手,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努力压抑自己想触碰他的情感。怕吵醒他,更怕他醒来后会被我的举动吓到,毕竟这一刻我还必须继续扮演他为我安排的角色——他哥哥的妻子。现在还不能让他看穿一切,这样虚弱的身体不能再经受任何刺激。我会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向他靠近,让他明白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也让他知道吉安该有属于他的幸福。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了他很久,他也这样睡了很久。守着他就像守着那往日的美好时光,心被带回往昔,沉迷在那种幸福中无法自拔。
“怎么是你,吉安在哪?艾娃呢?”
被这虚弱的声音拖回现实中,神智却无法马上清醒,特别是当我对上那深棕色的眼瞳时,感觉就如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几乎忘记了呼吸。
直到他再次开口,我的神智才真正被拯救出来。
“吉安呢?他回去的话你也回去吧。”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从未曾看到他如此虚弱的样子,即使是他刚回来的时候,他也都把病痛掩藏的严严实实,而现在他依旧想要掩饰下去吗?他躲不开了,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再也别想逃走。
“吉安有些工作必须去处理,艾娃已经守了一整夜了,所以我叫她回去休息。”
“你也回去,这里有护士...不需要...”他声音很轻,身体的虚弱使他无法连续的说出一段完整的话。
而我恰好利用他喘息的机会打断他,“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会留下......因为你是我丈夫的兄弟,是我们的家人。”
我看到他在听到“丈夫”二字时眼中流露的落寞,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他逃不过了。
“叫医生来。”菲利浦紧闭眼睛,声音没有起伏的说道。
这吓坏我了,马上起身准备按墙上的呼叫铃,急急问道:“不舒服吗?哪里痛吗?”我无法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他是否哪里疼痛,而他紧闭的眼睛更是阻绝了我殷切关怀的探询。
“我有话跟他说。”他依旧不看我,不给我任何线索。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呀!”我被他逼得着慌,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有不舒服,只是......我想......跟他单独说......”醒来后短暂的交谈已令他疲惫不堪。
长舒一口气,心疼的看着他,“别说话了好吗?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等精神好些再说也不迟。”我缓缓坐回椅子上,他不看我,我知道他在逃避。有一刻,我冲动的想要抱紧他,想吻他的唇,想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可我现在的身份迫使我压下所有的冲动。
“不能等......”只吐出三个字,再没有听到下文,他已倦极睡去。
这时我才稍感放纵一些,手轻抚上他的额头,滑下,掠过他的脸颊,停下。感受着他微热的温度,深深的看他,终是敌不过心中的欲望,站起身靠近他,俯下头准备偷一个吻。
就在唇要附上的时候,我听到身后的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尴尬地直起身回过头,看到的是几张同显尴尬的脸。
“嗯,夫人是您按呼叫铃吗?”主治医生轻声问我。
“是,是的。他刚醒过来一会儿,您是不是要检查一下。”我觉得脸上有些烧得慌,却还是挤出僵硬的笑容问道。
“好,病人有说那里不舒服吗?”医生说着走到病床边开始检查。
“他只是说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说,可我觉得他现在还不太适宜谈话。”我如实地说出我的想法。
“是吗?斯卡法西先生现在一切正常,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请及时告诉我们,要是想聊天的话最好还是等过些时候比较好。目前病人不太适宜讲太多话。”主治医生很忠恳地提出他的建议。
“是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医生。”
“不用,我们都希望斯卡法西先生能早日康复。”医生微笑着转身向外走。
“安德烈医生,请等等,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趁菲利浦休息的时候向医生询问些以后该注意的事情。
“现在?嗯,好的,到我的办公室来吧。”
安德烈医生是个很友善的人,所以我相信他一定能给我很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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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敢在主治医生那里耽搁太久,既是怕打扰他的工作更放心不下菲利浦。
急匆匆的赶回病房,看到他仍在熟睡,心中不再那般忐忑。
尽管病房中设有休息室,但我一刻也不愿菲利浦离开我的视线。待在他身边我才不会感觉要失去他。
我依旧选择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开始复习安德烈医生教与我的一些护理常识。
他告诉我肠胃病患者该养成的饮食习惯,教给我很多保养肠胃的方法。甚至还谈到了护理截肢病人的一般常识,尽管这并非他主治的专项。最后他向我推荐了一本很权威的,针对截肢病患的护理工作的书,我决定尽快找时间去买。
脑中一遍遍温习着安德烈医生的话,反反复复,直到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打断。我起身开门,令我略感惊讶的是来人竟是管家切卡斯。
“夫人,先生要我给您送午餐来。”管家微笑着说明来意。
我看到他手中提着保暖餐盒,忙闪身让他进来,“太麻烦你了,谢谢!以后不用给我送饭了,这下面有餐厅的。”
“没关系的夫人,先生也是怕这边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而且先生知道您总爱想事情想到忘记吃饭,特别叮嘱我要准时送来提醒您吃饭。”
吉安,我真的不敢想起他,而听着切卡斯的话再看着一桌的午餐,我只觉得脸上冒火。怎么还配接受他的这份情意,怎么还可以再让他这样无休止的付出。
“夫人,你快吃呀,都是你平常喜欢吃的。”见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门边,切卡斯期待的看向我。
我不想他失望,我知道这里亦有他的一番心意,压下满满的愧疚走过去一口一口细细的咀嚼,味道很好,但却感觉难已下咽。这里面的情意太重,我真的已经承受不起。
“夫人,您慢慢吃,我进去看看菲利浦少爷。”切卡斯轻轻的推门走进病房。
我坐在原位一声不吭,满嘴的食物使我无法再发出声响,只能拼命的咀嚼,拼命往下咽。然后继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只是每一次抬手都伴随一颗眼泪滑落。
我拥有两个好男人最挚诚的爱,我该事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没有理由哭泣,可我又只有一颗心,心里只放得下一个人,我注定要辜负另一个好男人。我感到无比难受。
食物吃完了泪水却无法停止,像没有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有秩序的滑落,我低着头呆呆的盯着手中空空的餐盒。
推门的声音惊醒了我,手忙脚乱的抹去脸上的泪水,拼命的咬紧牙根抑制着心里的酸楚,背对着病房门收拾着桌上的残局。
“夫人,我来吧,饭菜还合胃口吗?”切卡斯赶忙接过我手中的餐盒,边收拾边微笑着问我。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怕他发现我红肿的眼。也不敢出声答话,怕一松口便会打开泪水的闸门。微微点了点头,以示回答。
切卡斯麻利的整理好一切,才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递到我面前,“夫人,先生要我把这捎给您,没其他的事我先回去了。”说着就像门外走。
我送他出门,可没想到他又突然停下来转身道:“菲利浦少爷不会有事的,您别太担心,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先生他......”话说一半又咽了下去,转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切卡斯还有话要讲,也知道那跟吉安有关,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但我看到他已红了眼眶。切卡斯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好人,跟随斯卡法西家族也有很多年了,他忠于这个家庭,并且像个长辈似的爱护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个人。他一定是看到了吉安的痛苦,想说却又不忍令我更加难过。我从心底感激他。
关上门,坐在休息室的长沙发上,打开手中的纸条,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句句砸在心间。
“萨曼莎,我有工作需出差数日照顾菲利浦的同时也请爱惜自己,遇到困难不要一个人苦恼,请让切卡斯和艾娃分担一些你的辛劳,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打电话对我倾诉你的苦恼。我已在别墅给你布置了新的房间,希望你不要因我而选择离开这里。这个家需要菲利浦,而菲利浦需要你。离婚事宜我回来后即可办理,保重。”
读完之上的内容,字迹也已被打在上面的泪水阴湿,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直到几乎无法辨识。
记不清泪水是从几时停止,只觉得眼睛酸酸涩涩的,我猜它们现在已变成两颗又大又红的枣子了。
起身往洗漱室去,用凉水冲了冲脸,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眼睛果然又红又肿,真是有够丑的。随手拿下手架上的毛巾,用凉水浸湿拧干,在眼睛上敷了好一会儿,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效果还可以。
走回病房前,轻轻转动门把,心里暗自庆幸菲利浦现在是睡着的,否则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敢进病房的。
推门走进去,又转身轻轻把门掩好,再转回头想往病床边走的时候却发现那原本倦极睡去的人现今却睁着双眼直直的瞅着我,这使我感到有点惊慌,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心虚的站住一动不动。尽管明知道他不可能知道休息室里发生的一切,可那双凌厉的眼睛就是会让我心神不宁。
“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尽量掩饰着我的紧张。
“你过来。”他依旧虚弱,但吐出的话却有不容抗拒的魔力。
我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反射性的想要逃开,“我要去洗手间。”
正想转身出去的前一秒却看到他费力的想从床上支起身子,打着点滴的左手由于使力带动了输液管,挂在架子上的输液瓶也随之晃动,有种摇摇欲坠的危险。
我先是被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跑到他身边把他按回躺下,“你想干什么,刀口会裂开的!”见他这样胡来,我被吓得气急轻嚷。
他倒是对我的斥责充耳不闻,仍是一味的盯住我看,没多会又愤愤地丢出一句:“你哭过了?”
“没有,你别瞎想,躺好再睡会吧。”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我高兴,但有些事情他现在还不能知道。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理了理毯子就想转身逃跑。
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一把拉住我的左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攒的死紧,“吉安来了吗?他和你吵架了吗?”
吵架?他果然不了解我与吉安的相处方式,背对着他,很无奈的回道:“我们从来不吵架!”
半晌没听到他的回应,只觉得他的手在一寸一寸的松开,最后干脆抽回手,心里升起一股失落。如果他能抓住不放该有多好,那样我现在就可以扑到他怀里,对他诉说我的思念,不用再隐忍着,压抑着。
我不死心的站在原地,我想听他的回答,想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我话中的含义,然而事实令我失望。
“你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陪,如果你们不放心叫艾娃来好了。”他的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暗哑。
我压下所有的酸涩,回头冲他一笑,“吉安有公事必须出差,走前要我们好好看着你。艾娃晚上会来,所以她现在必须休息。”我知道这笑容维持不了多久,也不想给他反驳的机会,又道:“我到楼下买些东西,你再睡会儿吧。”丢下这句话,急忙跑出病房。
到后花园坐了一会儿,又在这私人医院附设的商店转了几圈,根本无心要买些什么,最后决定到花店扎一捧鲜花回去。店员替我挑选了黄色康乃馨12枝,粉紫色勿忘我1扎,她告诉我这两种花组合起来有一个名字叫勿忘真情。
进门前我就祈祷希望菲利浦是睡着的,而这一次上帝没有叫我失望。
我抱着那捧“勿忘真情”站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出神,现在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敢肆无忌惮的凝视他,希望不久的将来我可以不用再这样偷偷摸摸。
回过神,轻手轻脚的把花插好,又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发呆。这位置正好对着窗户,于是我就这样看着天空一点点变黑,夕阳一点点坠落,再差一点就要等到月亮出现了,病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身后传来的是一个女子熟悉而冷漠的声音:“吃饭。”艾娃来了。